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魏王宇文述 日子像 ...
-
日子像车轮一样碾过去,转眼便到了暮春。山间的杜鹃开得漫山遍野,红得灼眼,暮山脚下的溪水涨了起来,哗啦啦地淌着,带着融雪最后一点凉意。
那日午后,趁着暖阳,苏渔拉着左渊去了村口的小河边刷洗药罐。春水还凉,苏渔挽起裤腿赤脚踩在水里,弯腰淘洗着新采的茵陈,左渊蹲在一旁拿草茎蹭着罐底的陈年药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寻常赶路的节奏,又快又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仓皇失措。
左渊抬起头,循声望去。暮山半腰的道路上,一骑正从密林间冲出,沿着陡峭的山路直直往下河村方向俯冲而来。马背上伏着一道人影,看不清面容,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软软垂着,袖口已被血浸透了,在春风里荡出一线暗红。
苏渔也听见了动静,直起身来。她眯眼望向山道,忽然"呀"了一声:"薛渊哥哥,你看——后面还有人!"
果然,那一骑身后,密林间又窜出八骑,清一色的黑马黑衣,腰间弯刀,□□长弓,相隔不过百步,正紧咬不放。山路险峻陡峭,那八骑却丝毫不减速,马蹄踏碎碎石,扬起的尘土被暮风吹成一道灰黄的烟墙。
"快回去。"左渊把药罐往岸上一搁,一把攥住苏渔的手腕,拉着她向家中跑去。两人刚跑到薛家篱笆墙边,那匹奔马也已冲到了近前。马背上的少年猛地勒住缰绳,翻身落地,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八骑紧随其后,逐渐将他合围。
少年面色苍白,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将剑横在身前,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缓缓拔刀:"魏王殿下不必知道我等是谁,只需知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左渊停住脚步,将苏渔护在身后。苏渔却从他肩后探出半个头来,仔细看了一眼——她忽然瞪大了眼睛,一把攥紧左渊的手臂:"薛渊哥哥,是他!暮云城里那个少年!"
左渊心头一跳。再看时,确然如此——那眉眼轮廓他记得,那天在暮云城的街角,那双从容带笑的眼睛,跟此刻这张毫无血色的脸重合在一起,只是那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唇角紧抿的一线倔强。
"什么人?"一声沉喝从身后传来。听到动静,苏酌提着柴刀从院里快步走出,薛彻也跟了出来,手里拎着那杆褪了红缨的旧枪。
少年见两人走出,不知是敌是友,却已别无退路。他咬了咬牙,扬声喊道:"我乃魏王宇文述,望两位壮士相救,日后必有重谢!"
为首的黑衣人扫了薛彻和苏酌一眼,沉声道:"此事与二位无关,请勿插手。"
薛彻冷哼一声,枪尖往地上一顿:"倘若我们偏管呢?"
黑衣人不再多言,只从牙缝里咬出一个字:"杀。"
薛彻并未多言,一步踏出便迎了上去。旧枪在他掌中如活物一般弹起,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枪出如龙。枪势凌厉如风,每一刺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未及半刻,八名黑衣人已被挑落六人,仅剩两人。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惧,默契地拨马便逃。刚跑出不过三十步,两支羽箭自后追至,穿胸而过,两人同时从马背上栽落,再没了声息。挽弓者正是那个平日里救死扶伤的苏酌。
左渊看得心跳如擂。薛彻教他枪法十二年,他也与薛彻切磋过无数次,但这是头一回见薛彻真正出手——快、准、狠,干净利落,没有半招多余。而那个做了十二年邻居的苏叔叔,弓箭竟如此娴熟,出手更是利落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苏渔没看打斗。战斗刚开始,左渊便将她的眼睛捂住,生怕这血腥的场面吓到她。直到最后一箭破空声远去,他才松开手,将苏渔带进了屋中。
宇文述见黑衣人被尽数解决,终于松了一口气,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晃了晃,失血过多,眼前一黑便往前栽去。薛彻一步上前将他扶住,抱起少年径直走进了苏酌的屋子。
苏酌上前替宇文述检查了一番,探了脉又看了伤口,直起身道:"无大碍,失血多了一些而已。"他转向苏渔,"渔儿,你来给他包扎。"
苏渔应了一声,洗净了手,端来热水和纱布,又翻出止血生肌的草药,蹲在榻边利落地剪衣、清创、敷药、包扎。苏酌看了一眼,便和薛彻转身出去处理尸体了。
两人将八名黑衣人的尸首拖到村外的乱葬岗掩埋,又将几匹马牵到村后的山坳里拴好。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酌忽然开口:"为什么要救他?"
薛彻像是早有准备,语气漫不经心:"一群人围攻一个孩子,看不下去。再说他不是说了么,必有重谢。"顿了顿,反问道,"你呢,为什么出手?"
苏酌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他们会报复。既然你出了手,活口就留不得。"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话半真半假,便也没有再追问。夜风从暮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把他们并行的脚步声吹得零零碎碎。
第二天天刚亮,宇文述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破旧的屋梁和糊着旧窗纸的木窗框,愣了一下。昨日的追杀、自己策马逃命的危机、薛彻与苏酌出手的利落,一股脑涌回脑子里。他猛地撑身要坐起来,左臂一阵剧痛,倒抽一口凉气又跌回枕上。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宇文述偏头,看见苏渔端着一碗药站在榻边。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小姑娘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大约是刚洗过脸。他认出了她,愣了愣,忽然弯了弯嘴角:"是你啊。"
苏渔把药碗往他跟前一递,板着脸说:"喝药。"
宇文述接过来,左手端碗,一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苏渔看着他扭曲的五官,绷了一瞬没绷住,"噗"地笑出声来。宇文述见她笑了,也尴尬一笑,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嘴角的药。
左渊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宇文述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多谢。"宇文述收了笑,认真道,"昨夜若不是二位恩公,只怕我已身首异处。不知两位恩公姓名?"
"薛彻。"薛彻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朝院子里努了努嘴,"他叫苏酌。"
苏渔笑着接过话:"我叫苏渔,你叫我名字就行。"又指了指左渊,"这是薛渊哥哥。"
宇文述朝左渊点头致意,左渊也回了一礼。两人年龄相仿,目光碰了一下,都在暗暗打量对方。宇文述注意到左渊手指修长,虎口和指根有薄茧,是常年握兵器的痕迹。而左渊看见宇文述虽然狼狈,那双眼睛却沉稳得很,说话时进退有度,全然不像个十六七岁遇险后惊慌失措的少年。
薛彻问道:"魏王殿下可知昨日是何人追杀你?"
宇文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昨日我与家丁去暮山行猎,他们在密林间突然冲出,我力战不敌,只得逃命至此,恩公枪法精妙,不知小王是否有幸请教"
薛彻听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魏王先在这里养伤吧,这里还算安全,至于学枪的事日后再说吧"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薛家的木屋不大,薛彻在堂屋角落给自己搭了张铺,宇文述则睡在薛彻的榻上。透过半敞的木窗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切——左渊在空地上扎马步,一招一式练得一丝不苟,枪在他手中沉稳而灵动。宇文述靠在枕上看了半晌,目光若有所思。
苏渔一天三次来送药。宇文述起初还端着一副魏王世子的矜持,第二天便露出了少年人的本性。他苦着脸问:"苏渔姑娘,你那药里能不能多加半勺蜜?苦得我舌根都麻了。"
苏渔端着药碗,学着苏酌平日训她的语气:"蜜败药性,忍着吧。"
宇文述瘪了瘪嘴,老老实实把药灌了下去,苦得眉头拧成一团。苏渔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接了空碗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饴糖搁在榻边,什么也没说便走了。宇文述低头看着那块糖,愣了好一会儿,拈起来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盖住了舌根的苦。
这天傍晚,薛彻回到家,手里拎着一只野兔。他对左渊说:"渊儿,把这只兔子炖了,给魏王殿下补一补。"
左渊应了一声,接过兔子去处理。他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不是魏王许了薛彻什么好处,让一向淡泊的父亲对这位小王爷如此上心。但他没问,只是利落地生火架锅。兔肉羹炖好的时候,香气飘满了小院,宇文述被薛彻扶着坐起来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汤羹下肚,他眼圈忽然有些发红,埋着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说。
宇文述伤后的第三天午后,数十骑自暮云关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滚,惊起了村口老樟树上的宿鸟。
为首的人身穿紫袍,面容冷峻,虎背蜂腰,看得出来是实打实的练家子。他身后跟着四人,各戴不同的动物面具——兔,狗,马,羊,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寒气凛然。再之后,一人身穿华服,面容雍贵,可那眉眼深处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狠辣。余者皆是精锐卫士,手执弯刀,□□挽弓,训练有素。
苏渔正在村口树下纳凉,远远看见便向家中跑去,边跑边喊:"阿爹,薛伯伯,又有骑兵来了!"
薛彻和苏酌心中同时一紧,一人提枪,一人拿弓,快步走到院门口。左渊也握紧了那杆旧枪,将苏渔挡在身后。宇文述听见动静,提剑走了出来,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了那日被追杀时的锐利。
马队行至篱笆院前便停了。那紫袍人翻身下马,目光越过薛彻的肩膀,一眼便看见了院内的宇文述,当即快步走来。
薛彻横枪拦在院门处,沉声道:"阁下闯入我的小院,不知何事?"
宇文述看清来人,神色骤然松弛,连忙开口:"薛叔叔,别误会,这是我的府卫。"说完,又朝那紫袍人喊道,"佑叔,你终于来了。"话语末尾带着明显的哽咽,甚至透出一丝委屈。
那紫袍人正是魏王府左卫率宇文佑。他快步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卑职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随后那个华服男子也小跑进来,同样跪地请罪。宇文述上前扶起宇文佑:"是我贪玩,不怪佑叔。"又转向华服男子,"周府主请起。"
说完,宇文述又将薛彻、苏酌、宇文佑、周钧互相介绍给彼此。
周钧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薛彻、苏酌和左渊、苏渔,眼底带着审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冷开口:"殿下太仁慈了。关外之人,皆有罪在身,不然怎会来此无人管辖之地?今日救殿下,必有所图。还望宇文大人除之,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薛彻与苏酌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将左渊与苏渔护在身后。两人深知十二肖卫的实力,单打独斗尚且难讨便宜,何况是五人齐至,还要护住两个孩子。
空气骤然紧绷,院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宇文佑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在薛彻和苏酌之间来回扫动。那四名戴面具的肖卫也微微调整了站姿,像是随时准备扑出。
"不可。"宇文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向前一步,挡在薛彻等人身前,目光直视周钧,"他们对我有恩,我怎能恩将仇报?"
周钧眉头微皱,还想说什么。宇文述却已从宇文佑手中接过一只沉甸甸的锦袋——五十两金子。他双手托着,走到薛彻面前,郑重地递了过去:"多谢恩公连日照料,小王叨扰已久,不敢再多打搅。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还请恩公笑纳。"
薛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袋金子,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魏王殿下保重。"
宇文述点了点头,又转向苏渔,嘴角弯了一下:"苏渔姑娘医术高超,若有兴趣可来魏王府,小王必尽地主之谊。"
苏渔躲在左渊身后,探出半个头来,嘟囔道:"你们刚刚那么凶,我才不去呢。"
宇文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掺任何城府,干干净净的,像暮山顶上初升的太阳。"随时恭候。"他说完,翻身上马,勒缰回望了一眼这个小院——破旧的篱笆、爬满青藤的竹栅、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罐,以及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四个人。他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即策马而去。
数十骑卷起烟尘,沿着来路消失在暮山蜿蜒的官道尽头。
马蹄声渐远,小院又重新安静下来。薛彻掂了掂手里的锦袋,随手搁在桌上,对左渊说:"晚上割二两肉,咱们也吃顿好的。"
左渊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多看了那袋金子一眼。他没有问薛彻为什么收,也没有问那少年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只是默默地去灶间生火。苏渔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忽然抬头问苏酌:"阿爹,那几个戴面具的人,眼睛好吓人啊。"
苏酌正在收弓,闻言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江湖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离他们远些便是。"
苏渔"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圈。左渊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没事,又缩了回去。
暮山顶上的晚霞一层一层地烧着,把整个河下村映得暖融融的。薛彻靠在竹栅边擦那杆旧枪,苏酌坐在院里捣药,两人隔着一道篱笆,谁也没说话,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