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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卦   十二年 ...

  •   十二年光阴,像暮山脚下的溪水,无声无息便淌了过去。
      乾坤变换,日月更替,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此消彼长,风云莫测。但这些都隔着千山万水,传到暮云关外时,只剩些零碎的只言片语,像风里飘落的枯叶,落不到河下村的泥地上。村东那两座比邻的院落,竹栅已经爬满了青藤,每年春天都开出细碎的白色小花,被两个孩子的笑声震得簌簌抖动。
      左渊十四岁了。个头蹿得极快,比同龄的少年高出大半个头,肩膀虽还单薄,却已隐隐有了青年的轮廓。眉眼长开了,像左骁,又不太像——眸子比左骁沉,里头敛着的东西比同龄人多。他的枪法已使得纯熟,旧枪在他掌中不再沉重,舞起来枪风猎猎,一招一式带着薛彻刻意压下来的锐气,却也不失少年人的灵动,偶尔与收着力的薛彻切磋,已能走过二三十招不分胜负。
      苏渔的变化更大。十二年前那个揪着左渊耳朵不放的胖丫头,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杏眼桃腮,肤白如瓷,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弯成月牙,仍是小时候的模样,可那笑意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晨雾中初绽的花,含蓄而明媚。她跟着苏酌学了十多年医术,《百草经》《千金方》《伤寒论》都翻烂了,十二岁便能独自治些寻常病症,河下村附近几村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爱来找"苏家小娘子"。苏酌嘴上不说,心底却极欣慰,偶尔夜里坐在院中喝茶,看女儿伏案抄方子的背影,会恍惚想起她娘亲年轻时也是这般模样。
      两个孩子还是一处混。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院子追跑打闹,更多时候是并肩坐着,一个翻药典,一个磨枪缨,偶尔说几句闲话,安静得像两株挨着长的树。苏渔写方子时左渊替她研墨,左渊擦枪时苏渔递他一碗凉茶,自然而然,像是天生的默契。
      眼看到了腊月,暮云城里的年味隔着几十里山路都能嗅到。往年采购年货都是薛彻和苏酌两人去的,今年苏渔却不肯了。她先是委婉地提了一嘴,苏酌当即摇头:"城里人多杂乱,你又不认得路,万一跑丢了遇到危险怎么办?"
      苏渔见苏酌态度坚决,转头便对薛彻撒起了娇:"薛伯伯,您跟爹爹说说,就带我去吧,我不会乱跑的。"
      薛彻看着苏渔长大的,对她的疼爱不比左渊差半分,每次苏渔的撒娇攻势都极为有效。他咳嗽一声,慢悠悠道:"就带着渔儿吧,渊儿也去,两个孩子一道,看护着渔儿,不会有事的。"
      苏酌瞪了薛彻一眼,假装不悦:"还真把渔儿当成自家儿媳妇了,这么护着。去去去,渊儿也去。"
      这话一出,左渊和苏渔的脸唰地一下通红。苏渔低头绞着衣角,左渊别过脸去看墙角的药罐,耳根却红透了。薛彻笑着打圆场:"两个孩子大了,总要历练一番。况且我的渊儿,配不上你渔儿么?"
      苏渔脸更红了,跺脚说了句"薛伯伯又乱说",拉起左渊便跑了出去。身后传来两个中年男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声,被暮山的风吹得零零碎碎。
      腊月廿十,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出了村。苏酌赶着借来的驴车,车上搁着几只空麻袋和两捆绳子。薛彻走在车旁,左渊和苏渔跟在后面。山路覆着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雾。苏渔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露出苏酌新给她缝的碎花夹衣,脸蛋冻得微红,却一路兴致勃勃,看见什么都要指给左渊看。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暮云城的轮廓终于从山坳后面露出来。城墙比薛彻记忆中矮了一些,墙根的青砖剥落了大片,新补的泥坯颜色深浅不一,墙头上插着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经过守城士卒严密的盘问,四人终于进了城。
      薛彻守着驴车留在外城,苏酌对苏渔叮嘱道:"申时初在这会合,你们两人小心些,不要走丢了,有什么事回来找薛伯伯。"苏渔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拉过左渊的袖子就往人堆里钻。左渊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回头朝薛彻挥了挥手,便被裹进了人流里。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挑担的、闲逛的、挎篮的,嘈杂的人声裹着油锅里的炸货香气和糖炒栗子的甜味,一股脑涌出来,把苏渔撞了个趔趄——不是身子,是眼睛。她生在河下村,长在河下村,这辈子见过最热闹的场面不过是村口老樟树下的集市,五六个人摆摊换些针线盐布。眼前这光景,让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左渊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两侧飘——布庄门口挂着整匹的绸缎,红彤彤的,映得半条街都喜气洋洋;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和着炉火的明灭,一柄柄新打的菜刀在砧板上泛着青光;糖铺的柜台上码着一排排姜糖和芝麻饼,卖糖的大娘拿油纸包了一块塞给身边哭闹的小孙儿,孩子立刻止了哭声。
      两人先被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勾住了脚。摊前围着一圈孩子,白发老翁捏着一团琥珀色的糖稀,三吹两捏,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立在竹签上,耳朵薄得透光,尾巴圆滚滚的。孩子们一阵欢呼,苏渔也看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老翁抬头看见她,笑呵呵道:"小姑娘,来一个?"
      苏渔回头看了左渊一眼。左渊从腰间摸出两文钱搁在摊上:"要一只狐狸。"
      老翁应了一声,指尖翻飞,糖稀在他手里温顺得像活的,须臾间一只小狐狸便成了形,尖尖的耳朵,翘翘的尾巴,还拿竹签压出两道细细的眉眼。苏渔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又看,舍不得吃。左渊又摸了两文钱:"再来一只兔子。"
      老翁递过吹完的糖兔,苏渔一把抢了过去。她左手举着狐狸,装出凶巴巴的语气:"小兔子,我要来吃你啦!"右手举起兔子,又换成软糯可怜的声音:"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左渊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演独角戏,忍了又忍,终于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布庄、杂货铺、酒肆一家挨着一家,苏渔逛得目不暇接,一会儿摸摸摊上的绒花,一会儿对着一盒胭脂看了又看,最后又买了两根糖葫芦,与左渊分着吃。左渊不爱甜,却还是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苏渔笑得弯了腰。
      走到街角拐弯处,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个算命摊。青布幌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上面写着"玄机子神算"五个字,墨迹已有些淡了。摊后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旁边搁着一筒竹签和一方旧砚台,冷冷清清的,与周围热闹的摊贩形成鲜明对比。
      苏渔的脚步慢了下来,扯了扯左渊的袖子:"薛渊哥哥,你说以后的事真的能被算出来吗?"
      左渊皱眉:"父亲说那都是骗人的。如若命运中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我们还要那么辛苦地学医练武做什么?"
      苏渔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也对哦,怪不得这么热闹的街市上,他的卦摊这么冷清。"
      老者忽然抬起头来,笑了笑,声音苍老却清朗:"小姑娘,看你我有缘,今日便送你一卦。"
      他不由分说地将签筒递过来。苏渔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眼摇了摇,一根竹签"啪"地落在桌上。老者拾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动,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缓缓道:"姑娘面相妙不可言,命犯桃花,日后身份怕是尊贵无比。不过可惜……"
      苏渔眨眨眼:"可惜什么?"
      老者捋了捋胡须,没再往下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左渊心想:大约是编不下去了罢。他便上前道:"先生可否也送我一卦?"
      "可以。"
      左渊摇了摇签筒,竹签落地。老者看了签文,又看了看左渊的面相,沉默片刻,说道:"小友身世凄惨,命途多舛,不过终会有所作为。"
      左渊眉头皱了皱。他自幼没有娘亲,薛彻也只说是娘亲病故,他虽偶尔会想,却从不觉得凄惨——有薛彻和苏酌,有苏渔,有河下村的日子,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缺什么。算命先生这话,大约是瞧着他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随口编的。左渊礼貌道了谢,便被苏渔拉着离开了。他回头望去,老者已闭上了双眼,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卦摊后,像一尊被风吹日晒的旧石像。
      两人拐过街角,迎面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锦缎长袍,外罩狐皮大氅,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少年生得眉目清朗,面容与左渊竟有几分相像,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在人群里随意扫着。
      苏渔抬头时,恰好与少年的目光对上,两人的脚步都顿了片刻。她小声对左渊说:"薛渊哥哥,他与你长得有一点像呢。"
      少年的笑意也凝了一瞬,目光在苏渔脸上停了片刻,仿佛失了神。等左渊和苏渔走过去,他才收回视线,对身后的随从低声道:"去查一下,那是谁家的姑娘。"
      两人逛到未时末,便向外城与薛彻会合。城门口,苏酌和薛彻已经等在那里。驴车上装满了米面腊肉和几卷新布,绳捆得结结实实。薛彻的目光在左渊和苏渔脸上扫了一圈,没多问,只说:"走吧,天黑前要赶回去。"
      苏渔爬上驴车,左渊跟在车旁走。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暮云城的街巷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那棵老槐树下的算命摊已经收了,只余一截青布幌子还系在树枝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暮山的方向,晚霞像泼开的胭脂,一层一层从山脊上漫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村的驴车上,苏渔仍旧兴致不减,倚着麻袋叽叽喳喳给苏酌讲了一路的见闻。说到那个算命摊时,她捏着嗓子学老者说话,又问苏酌是真的假的,苏酌听完只摇了摇头:"江湖术士的话,不必当真"
      晚间用过饭,左渊在屋中也与薛彻说了白天算卦的时,薛彻脸色微变,随即转换正常,用同样的话说:"江湖术士的话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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