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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竹马   暮山横 ...

  •   暮山横亘在燕齐边境,南连南齐暮云城,北接北燕暮苍关。山势如斧劈刀削,峭壁千仞,连飞鸟都难寻落脚处,因而虽是边关,却鲜有战事。
      山脚下散落着七八个村子,像被风吹散的草籽,随意扎在乱石与荒草之间。村里的人因各自缘由汇聚于此——有逃荒的,有被通缉的逃犯,有脱离行伍的逃兵,也有从高门大户里逃出来的奴婢。日子久了,倒也各安其命,有人种地,有人酿酒,有人打铁,还有任三那样的半吊子郎中,整日守着个破药庐,治得了头疼脑热,救不了生死大劫。
      薛彻抱着左渊冲进河下村时,雨刚停。村路泥泞,薛彻的靴子上糊了半斤黄泥,左渊裹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孩子不到三岁,淋了雨,两日颗粒未进,一路在马背上颠簸,早已昏沉不醒,呼吸细得像将断的丝线。
      任三揭开小衣裳看了一眼,又摸了摸脉,脸上的肉便往下垮。他摇摇头,嘴巴张了张,话还没出口,薛彻的眼已经红了。
      "治好他。"薛彻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砂磨过锅底,"不然我烧了你的鸟药庐。"
      任三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我、我学艺不精……当真救不了令郎。不过村东前两天来了一户人家,我见他上山采药,手法极老道,或许……"
      "引路。"薛彻抱着孩子转身就走,任三连药箱都来不及收拾,小跑着跟在后面。
      村东那座院子一看就是新收拾出来的。土墙矮矮的,院门用荆条新编过,院里的荒草铲了大半,还没来得及清干净。屋子虽破,窗纸却糊得齐整,灶台边冒着细细的白烟。
      一个青年男子正蹲在院角拔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约莫三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眉眼清隽,指甲缝里嵌着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质。
      薛彻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把孩子往前托了托:"先生可懂医术?求求您,救救这孩子。"
      苏酌站起身,目光在薛彻满身的泥泞血迹和怀中孩子通红的脸上扫过,没多问,只伸手探了探左渊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细看,指尖按在细小的腕脉上,默数了片刻。
      "抱进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干脆。
      屋里比外面更暗,一张木榻,一方矮桌,几只粗陶药罐码在墙角。苏酌从榻下拉出一只旧藤箱,取出几包草药,又拿一把薄刃小刀在烛火上燎过。他一边配药一边问:"怎么会烧成这样?"
      "昨日淋了雨,路上又颠簸了一日。"薛彻紧跟在旁,手一直没离开左渊的后背,掌心能感觉到孩子微弱的颤抖。
      苏酌不再说话,只利落地将药草捣碎,兑了温水,又拧了条湿帕子敷在左渊额上。他动作不快,但每一起手都带着笃定的分寸,仿佛手底下有看不见的准绳。片刻后他将药碗递过来:"撬开嘴,一点点喂,喂急了要呛。"
      薛彻照做。左渊迷迷糊糊,小脸皱成一团,药汁从嘴角淌下,薛彻用拇指一点点揩干净。喂了小半碗,孩子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了些,额头上的湿帕换过第三遍时,左渊已安静地睡着了。
      苏酌在旁净手,将小刀擦净收回藤箱,又添了一副药包放在桌上:"今晚再煎一服,明日若退了烧,便无大碍。这几日只喂米汤,别沾荤腥。"
      薛彻紧绷的肩背这才松下来,喉间动了动,想道谢,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哑声说了一句:"多谢。"
      薛彻在榻边坐下来,半个身子挡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忽然觉得自己后背也是湿的——不知是雨还是汗。
      苏酌走到灶间去添柴烧水。矮屋狭小,薛彻目光随手一扫,看见墙角藤箱旁搁着一只旧箭囊,囊口磨得发白,几根尾羽的颜色已经褪得辨不清本色。他又看向苏酌挽起的袖口下、正往灶膛里添柴的那截手腕——内侧隐约露出一小块青灰色的刺青,被阴影遮着,看不太清,但那个位置和轮廓,他认得。
      中军八营,巽字营,入营时刺在左手腕内侧的军印。他也曾在离字营效力,曾一日连斩五员敌将,威震北燕。
      薛彻的目光没有停留,像只是随意看了看屋角的陈设,便收回来落在左渊脸上。他心里翻了一下——左骁战死时率领的便是中军八营,困狼谷一役中军尽没,他倒是幸运先逃了出来。
      "先生贵姓?"薛彻问,语气随意,像闲聊。
      "姓苏,单名一个酌字。带小女苏渔逃荒到关外。"苏酌从灶边回过头来,火光映着他半张脸,"不知兄长贵姓?"
      "薛彻。"薛彻低头看着左渊,掌心轻轻覆在孩子背上,"这是我儿子薛渊。"
      苏酌点了下头,没有深究他们的来历——来到这个地方的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往。只是他觉得"薛彻"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在舌尖上滚了滚,终究没追问。他继续烧火,不多时便将饭煮好,摆在矮桌上。又自西屋将苏渔抱出,宠溺地对女儿说:"渔儿,我们吃饭啦。"随后示意薛彻一起,薛彻摆手婉拒了。
      傍晚,苏酌又为左渊煎了一服药,喝过之后,左渊的脸色逐渐红润了些。那夜薛彻没回自己那个篱笆院,就在苏酌屋里守着左渊坐了整宿。苏酌也没赶他,自去西屋陪着苏渔。天亮时左渊退了烧,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屋顶,又看到薛彻,小嘴瘪了一下,没有哭,只把脸往薛彻手心里拱了拱。
      薛彻把脸埋进孩子发顶,闷声说了一句:"好了,没事了。"说完自怀中掏出五两银子,转向苏酌道:"先生大恩,薛彻感激不尽。区区诊费,还请先生笑纳。"
      苏酌眼下也正缺钱,没有客气:"多谢。不过令郎虽然好转,但身体亏损太多,还需调理几日方可痊愈。"
      薛彻道了声谢,又说:"有劳先生帮忙照看几日,我欲与先生作比邻。一来你我二人有个照应,二来两个孩子也有个玩伴,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苏酌道:"如此甚好。"
      自此,河下村东便又多了一户人家。薛彻在苏酌院旁搭了三间木屋,围了一圈矮篱,两院之间只隔一道齐腰的竹栅,喊一嗓子便能听见。日子像暮山脚下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苏渔初见左渊时,刚满两岁。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圆,胆子却大得很,头一回见左渊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揪他的耳朵。左渊病后怕生,往后缩了缩,苏渔不依不饶,追着他在院子里绕了两圈,最后左渊被她堵在墙角,委委屈屈地让她揪了一下,小姑娘这才咯咯笑着放过他。
      薛彻站在院门口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苏酌在屋里捣药,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两个孩子在泥地里滚成一团,也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春去秋来,左渊的个头蹿了一截,脸颊上渐渐有了肉,眼睛也亮了。薛彻每日清晨带他在屋前空地上练拳、扎马步,又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教他认。左渊性子安静,学什么都肯下功夫,一个字写不好便反复描到沙面磨平。薛彻有时看着他低头的侧脸,会恍惚想起左骁小时候读书的模样,便别过脸去,把涌上来的东西硬咽回去。
      苏渔则跟着苏酌认草药、背汤诀。她记性极好,五岁便能分辨十几种草叶的气味,七岁已将小半本《百草经》背得滚瓜烂熟。苏酌教她时严肃,可她若是偷懒撒娇,他也只是拿书卷轻轻敲一下她脑门。
      两个孩子的课业不同,但每日午后总有一个时辰是混在一处的。左渊练完字,苏渔便拉着他去认新采的草药,指着叶子说"这个苦""那个酸",左渊老老实实地跟着闻,被奇怪的气味熏得皱起鼻子,她便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左渊在沙地上练拳,苏渔便蹲在一旁拿树枝画圈圈,画着画着就凑过去,拿叶子在他后颈上挠一下,痒得他缩起脖子回头瞪她,她却早已跑远,躲在苏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左渊七岁那年,薛彻开始正式教他枪法。他从门后取出那杆旧枪,褪成暗红的枪缨在晨风里一荡一荡。枪杆被他的手掌磨得温润光滑,握上去像握着一截旧日的光阴。他把枪递到左渊手里时,孩子两只手才堪堪圈住枪杆,一端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枪比你还高。"薛彻说,"先练空的,等你能把它端平了,再教你招式。"
      左渊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那一整个春天,他每天清晨都抱着那杆比他还高的木枪,在院前空地上扎马步、端枪、举枪、平刺。枪沉,孩子的手臂细,端着端着便开始发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薛彻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时不时出声提点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注视。
      苏渔趴在竹栅那边瞧了一会儿,跑回屋里抱了个小木碗出来,碗里盛着晾凉的甘草水。她也不过去,就搁在栅栏顶上,朝左渊喊:"薛渊哥哥,累了就喝一口。"
      左渊偏过头看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端枪。等一套动作做完,他才走过去,端起木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甘草水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润到心里。他把碗搁回栅栏上,朝苏渔咧嘴笑了笑,露出换牙缺了一颗的门牙。苏渔看着左渊也捂着嘴笑。
      秋日里,左渊的枪已经能端稳了。薛彻折了根韧竹削成短棍,教他第一套枪法——不过是刺、挑、扫、拨几个基本动作,来回反复,单调枯燥。左渊也不嫌烦,一遍又一遍地练,虎口磨出了薄茧,掌心起了水泡又破了皮,他贴上块草叶继续练。薛彻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慰,嘴上却从不多说。
      苏酌那边,苏渔学的也渐深。她七岁背完《百草经》,八岁便开始认方剂,苏酌从最基础的桂枝汤、麻黄汤教起,一味药一味药地拆解,一味药一味药地尝。苏渔天资聪颖,尝过的药草过目不忘,甚至能靠气味分辨同科不同属的植株。苏酌有时带她上山采药,她像只小鹿一样在林间窜来窜去,忽然便扬声喊:"阿爹,这边有茯苓!"苏酌循声过去,见她蹲在一棵老松根下,小手里攥着半截露头的褐色块茎,脸上沾着泥,笑得一脸得意。
      左渊练完功,常常也跟去采药。他不认草药,但眼力好,跑得快,苏渔指哪儿他便去哪儿挖,一锹一锹掘得满头大汗。苏渔蹲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别伤着根",一会儿又说"往左边再挖两寸",左渊被指挥得团团转,却从不恼。挖出来的药材装进苏渔的小背篓里,她总要掂一掂,拍拍左渊的肩说:"薛渊哥哥真厉害。"左渊便红着耳根低下头,假装在拍膝上的土。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个在院东练枪,一个在院西尝药,喊一声便能听见,隔一道竹栅递一碗水、分一块饼。春日他们一同上山放纸鸢,苏渔的纸鸢挂在树枝上,左渊便爬上去够,摔下来蹭破了膝盖,苏渔急得眼圈发红,蹲在地上给他敷草药。左渊龇着牙说没事,她便拿叶子轻轻拍他伤口,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敷一会儿就好了"。夏夜两人并排躺在晒药的石板上数星星,苏渔指着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北极星",左渊说那是"天狼星",两人争了半天,谁也不服谁,最后一起去问苏酌,苏酌抚着胡须笑说"那颗叫北斗,你俩都认错了",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然后笑作一团。
      苏酌偶尔在院子里晒药时同薛彻闲谈。两人话都不多,对坐着喝茶,常常半盏茶工夫只说三两句,却也不觉得尴尬。薛彻从没提过手腕上那块刺青,苏酌也从未问过薛渊的来历。有些事像暮山山腰的云雾,分明罩在那里,但谁都不伸手去拨。
      那年初秋,左渊已经能将那杆旧枪完整地使完一套基础枪法,虽然招式稚嫩,但腰马稳健、枪势连贯。薛彻看了半晌,把左渊叫到跟前,说:"你的枪法练得不错,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枪了。"说完拿出打造好的新枪送给了左渊。
      左渊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薛彻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粗粝的掌心蹭过孩子细软的头发,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远处,苏渔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艾草,听见这边动静抬起头来,朝左渊招了招手。左渊便抱着新枪跑过去,两个人又头碰着头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笑声响亮地溅了满院。
      年少的时光总是美好而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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