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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截杀   暮云关 ...

  •   暮云关外的雨下得黏稠,像整片天都烂透了,往下淌脓水。泥路上,一匹瘦马踏着浆水狂奔,背上驮着个浑身血污的人——薛忠,怀里死死箍着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孩子烧得嘴唇干裂,胸口的起伏比雨丝还轻,仿佛随时会被这湿冷的夜掐断。
      薛忠的视线已经花了,背后的箭伤在每一次颠簸中撕开又粘上,粘上又撕开。他咬着牙,不敢停。他要把左家最后一点血脉,送到薛彻手里。
      雨幕深处,一间孤零零的篱笆院趴在小丘上,昏黄的烛火在窗纸后一颤一颤,像疲惫的眼。屋里,胡子拉碴的男人倚桌独饮,对面空碗里的酒映着烛光,也无人在侧。他醉眼迷离,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忽然,院外马蹄声撕破雨幕。他指尖一顿,醉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倏然亮了一瞬,像刀背在暗处翻了个面。
      门推开时,冷雨兜头浇下来。薛忠从马背上栽倒,整个人砸进泥浆,血水从他身下漫开,把薛彻刚换的青袍染成脏污的赭色。薛彻一把托住他,触手处衣下皮肉翻卷,箭头还嵌在肩胛缝里,血已经发黑。
      “怎么回事?”薛彻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五指攥紧,骨节嘎吱作响。
      “少……爷……”薛忠气若游丝,拼尽最后力气把怀里的孩子递上去,双臂箍得死死的,像一松手这孩子就会被风雨刮走,“薛忠……有负少爷所托……小姐,在苍梧被刺杀……这、这是小姐仅存的骨血……”
      薛彻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小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眉头却蹙着,像梦里还在躲什么。他脸上骤然铁青,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小骐呢?谁干的?”
      “二爷他……”薛忠嘴唇翕动,喉头滚出一声含混的叹息,想再说,只来得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薛彻的袖口,目光里焦灼与托付凝成一豆将灭的火。随即头一歪,再无声息。
      雨声漫过屋瓦,院子里只剩下檐水嗒嗒滴落,和怀中孩子微弱的喘息。薛彻单膝跪在泥地里,一手抱着左渊,一手还扶着薛忠渐凉的肩头,半晌没动。
      三天前,朝会散后,左府朱漆大门贴上了白纸封条。左骁之妻萧娴携三子,以及左骁胞弟左骐,带着数名家仆府卫,于暮色中启程,往澜安故里缓缓行去。朝廷的旨意是“遣回原籍”,但上路的人都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车队行至苍梧山脚,残阳如血,林深路窄。密林里骤然窜出数十条黑影,弯刀翻出寒光。马匹惊嘶,车轮骤停,拉车的马前蹄腾空,箱笼翻倒一地。
      左骐横马拦在前头,手执长枪,劲装被山风吹得贴紧身子。他不过二十出头,枪尖斜指地面,声音沉稳:“来者何人,敢拦——”
      对面只答了一个字:“杀。”
      话音未落,羽箭带着尖锐破空声贯入车阵。三名护卫未及拔刀便栽下马去,一人咽喉中箭,惨叫都没发出就没了声。左骐长枪一抖挑开两箭,左肩却被第三支冷箭钉穿,闷哼一声,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却不退反进,枪尖横扫,将扑上来的三人逼退三步。
      “嫂嫂,快带侄儿走!”
      萧娴面色惨白如纸,却没有慌乱。她把最小的左渊塞给车旁骑马的薛忠,厉声道:“分头突围!”随即抄起车辕上的短刃,护着两个稍大的孩子往侧翼杀去。她身上还穿着素白丧服——左骁尸骨未寒——此刻白布上溅满鲜血,像雪地里绽开红梅。
      刀光如雪,哭喊与铁刃交击绞缠成一团,在密林中刺耳回荡。薛忠背部中了一刀,左臂又挨一箭,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左渊,策马杀出重围。三名杀手紧咬不放,箭矢擦着他耳畔钉入树干,最近一支削掉了他半边耳垂。他不敢回头,朝着暮云关方向狂奔而去。他知道,澜安官道必已设伏,只有薛彻那边——那个被朝廷遗忘在边关荒丘上的薛家少主——才能护住这点骨血。
      薛彻听说左骁战死,是在暮云城里沽酒时。
      酒肆里几个商贩围坐闲聊,说左将军在困狼谷被燕军伏击,两万中军尽没,连尸骨都没找全,朝廷只追了个“御敌不力”的罪名,家眷都被遣返了。薛彻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半盏热酒泼在手背上,滚烫的触感竟像无知觉。
      他想起少年时和左骁同在师门。那时左骁沉稳持重,替他挡了多少回罚;他顽劣好动,拉着左骁偷酒打架,每回都是两人并排跪在师父面前挨戒尺。萧娴总是替他俩求情。后来并肩抵御北燕,刀光箭雨里彼此托付过后背。那时谁都觉得来日方长。后来左骁娶了萧娴,他和左骁打了一架,负气出走暮云关外。而今,来日方长成了阴阳永隔。
      当夜,薛彻在屋里摆了一碗酒,面北而祭,独自饮到子时。桌上白烛一寸寸矮下去,他自言自语着与左骁的过往,眼眶发酸。正喝到胸口闷痛,院外马蹄骤响,薛忠便栽了进来。
      薛忠葬在院后老槐树下,黄土掩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当夜,薛彻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回想着与左骁共同学艺的时光,回忆萧娴第一次为他擦汗的情景,回忆左骐缠着自己教他武功的样子。薛彻暗暗发誓,要查出凶手,为左家报仇。
      那夜,他在后院掘出的不只是三尺黄土,还有一把从战场带回的旧枪。枪杆被他擦得锃亮,褪成暗红的枪缨在夜风里一荡一荡。最后他把枪靠在了门后,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
      翌日清晨,他才想起年幼的左渊,经历了一路的颠沛流离,左渊浑身烧得滚烫。他不敢耽搁,抱起左渊飞跑着向暮山村唯一的大夫家跑去。
      皇城虞川,正阳殿朝会上,宇文耀面色阴沉如积雨云,冕旒下的目光淬了冰。他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石政身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金砖发颤。
      “左骁家眷遇刺,全族罹难。石政大人,”宇文耀顿了顿,拇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如此大案,你可有什么消息?”
      石政当即出列,拱手躬身,声若洪钟:“陛下放心,臣正严查此案,必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左家在天之灵。”
      宇文耀“嗯”了一声,却未让他退下,反而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高卞:“高丞相,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高卞面色微变,敛目答道:“回陛下,臣不知。左将军为人宽厚,不曾与人有仇,想必是苍梧附近的匪徒所为。”
      “哦?高丞相所言有理。”宇文耀语气缓了缓,又道,“昨日北宫将军回京复命途中,也斩杀了一些匪徒,尸体被带回城南示众,诸卿有兴趣,可以去看。”
      说完,回头示意太监赵卫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宫逸收复暮延,忠勇可嘉,加封骠骑将军,赐太尉衔。凌蕤收复俞凉有功,加封兵部尚书。近匪盗猖獗,三等以上大臣及侯爵各募私兵三百以作府卫。钦此”
      宇文耀靠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像在丈量什么。他的目光盯着下朝的众臣。殿上的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奏折簌簌作响。
      虞川城,瑾瑜楼后堂。烛火通明,门窗紧闭,三道人影围桌而坐。高卞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跳,他压着嗓子道:“宇文耀这个狼崽子够狠,不惜启用太尉衔拉拢北宫世家,还将兵权掌握在凌蕤那贱民手里。”
      石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吞吞道:“高兄稍安勿躁,至少宇文耀已经允许世家自募私兵,也算是一种妥协了。三百之数虽少,总比没有强。”
      高卞瞪了他一眼,一脸无语:“妥协?你我藏在封地的私兵至少两千,若是被查出来便是谋反的罪名”他转头看向另一侧一直沉默的人,“白老弟,你怎么说?”
      白勋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两跳。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鬓角微霜,说话不疾不徐:“北燕新败,兵力恢复尚需时间,我多年培育的蛇卫也已暴露。如今我等又被安排官职不能回封地,如笼中困兽,所以只可蛰伏以待时机,不可轻举妄动。”他顿了一下,看向高卞,“左骁家眷是高兄所为吧?苍梧那批人的尾巴没扫干净,宇文耀手里恐怕已经攥着东西了。”
      高卞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白勋接着道:“我们正可以利用石兄查案假意争斗,制造朝廷内部不合的假象,迷惑宇文耀。让他以为我们三方互相掣肘、无暇他顾,这才能腾出手来做该做的事。高兄,接下来的戏,你得陪石兄演好。”
      高卞闷哼一声,把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果然还是白老弟高明。也只能如此了”
      白勋望着窗纸上映出的夜色,缓缓道:“等吧,北宫家也不会一直支持他的。”
      夜色渐浓,人走茶凉。
      暮云关外的路上,一个男子正推着车走在路上,车上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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