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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旌阳之变 司鱼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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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鱼斋后堂,青铜灯盏里三簇烛火不安地跳动,将墙壁上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拧成扭动的暗纹。窗外夜雨刚歇,檐角还在滴着水,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叩门。
南阳侯石政率先沉不住气,指节重重叩着红木桌案:"白侯爷,宇文耀当真会来?若事败,我等便再无回转余地。"
雍乡侯白勋端坐侧位,不紧不慢地撇着茶盏浮沫,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石兄尽可宽心。这皇位,本就该是宇文耀的。自小女亡故后,他与宇文辉早已恩断义绝,势同水火。我料他必来。"
右丞相高卞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更何况,即便事有不谐,合我等三家私兵,再借北燕铁骑之势,颠覆南齐也未尝不可——"
话未说完,后堂竹帘忽被人自外挑起一角,夜风灌入,烛火猛荡,三道影子几乎在墙面上碎裂。一名黑衣刀疤汉子闪身入内,在高卞耳畔低语数句。高卞面色微松,点头示意:"他来了。"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门槛。来人面容清隽,眉眼间却凝着经年不散的郁色,正是多年未曾踏足京畿的晋王宇文耀,身后跟着一名黑袍随从,垂首敛目,看不出深浅。
高卞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晋王殿下。"
"事态紧急,虚礼免了。"宇文耀径自走向主位,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掠而过,端起高卞未碰过的那盏茶,指腹沿杯沿缓缓一摩,也不喝,只暖着手,"三位打算如何助我?"
高卞前倾身子,声线压成一线:"臣已与北燕约定,明晚北燕三万铁骑突袭俞凉。俞凉副帅谭裕届时会在城中纵火接应。俞凉、暮延两城一旦失守,陛下必遣左骁率中军驰援。行宫之中,便只剩五百御卫营与十二肖卫——到那时,殿下便可率我等扮作百姓的三千私兵直闯行宫,大事可成。"
宇文耀眸光微敛,暗忖:三千私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兄削藩十余年,士族的底蕴竟仍如此深厚,可见朝中盘根错节,远非一道圣旨能够斩断。
宇文耀眼底阴鸷如鹰隼:"好。事成之后,孤必不负三位。"
"多谢殿下。"三人再度躬身,各自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宇文耀转身离去,登车向青云巷驶去。帘幕垂下,黑袍随从摘去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正是算无遗策的谋士苏湛。
宇文耀靠上车壁,闭目片刻,缓缓道:"苏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苏湛分析道:"三家私兵、内奸谭裕、北燕铁骑、……这盘棋他们布了不止一年。殿下若不留下弑君的把柄在他们手中,他们怎能放心扶殿下上位?"
"皇兄已病入膏肓,迟早…"宇文耀睁开眼,瞳仁深处翻涌着浓烈的痛意,"可是亲手杀了皇兄,我有何面目去见慕雪"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辙印在夜色中缓缓延伸,像一道无人看得见的伤口。
两日前,宇文耀接连收到宇文辉的密旨与高卞的书信。皇兄召他速赴旌阳,说病势日重,有要事相托;高卞的信却写得隐晦,只道"朝局将变,殿下若有意,请来司鱼斋一叙"。
他带着苏湛和几名心腹侍卫连夜出京,一路换马不换人,赶在第三日暮色中进了旌阳。
一切,都在今夜落子。
翌日晚间,北燕三万铁骑果然如约而至,铁蹄踏碎俞凉城外的月影。谭裕在城中放火接应,北燕军两个时辰内连破俞凉、暮延两关。战报飞入旌阳行宫时,宇文辉正服过药汤,闻言撑着龙榻坐起身,面色苍白如纸,却仍下旨命左骁率两万中军即刻驰援。
左骁领旨出宫,行至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赤阳殿的飞檐,似乎有片刻的怔忡。他不知这竟是最后一次看见旌阳的夜空。
行宫内,五百御卫营严守各门,十二肖卫按列分布。
次日夜半,三千私兵褪去百姓装束,露出甲胄寒光,在宇文耀的率领下刀锋直指赤阳殿。
宇文耀一马当先,守卫宫门的龙卫宇文佐率兵将宇文耀拦下。双方并未动手,就这么僵持着。
赤阳殿内,药气未散,灯火通明。宇文辉卧于榻上,听见殿外杀声渐近,面上竟没有惊惧,只微微抬手屏退了身旁的内侍,命令传宇文耀进来。
宇文耀走进殿门时,左手边的暗影里有人影一闪,无声无息地缀上了他的后翼。
殿门被大力推开,夜风裹着烟火气灌入,帷幔狂舞。宇文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宇文辉望着他,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欣慰,轻轻笑了:"你来了,六弟。"
宇文耀一步步走近,脚步在金砖上叩出沉闷的回响。他停榻前三步处,安静地看着这个曾经护他长大、替他挡过无数次明枪暗箭的皇兄,喉头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却平静得出奇:"皇兄,这天下你坐得太累了。从今以后,我来替你守着。"
"六弟,"宇文辉缓缓阖上眼,嘴角还挂着那抹笑,"迁儿、述儿……还有宇文家的天下,就都拜托你了。"
"可若我真要亲手杀了你——"宇文耀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死之后,我该怎么去见慕雪?"
话音未落,一支暗箭从他身后破空而至,准准钉入宇文辉右胸。出手的是十二肖卫中的蛇卫,一箭射出便退入帷幔阴影中,动作利落如猎豹。
"皇兄——"
宇文耀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膝骨碎裂般的钝痛瞬间蹿遍四肢,却远不及胸口那股被生生撕裂的剧痛。他颤抖着伸手去捂那个不断涌血的窟窿,滚烫的血从指缝间疯狂溢出,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宇文辉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最信任的弟弟。他嘴唇翕动,像想问"为什么",又像想笑——最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沾满鲜血的手覆在宇文耀手背上,重重握了一下。
那一握,沉得像托付了一整座江山。
"六弟……守好……"
最后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被烛火爆裂的声音盖过,宇文辉的手无力滑落,重重砸在榻沿,带翻了一只药碗,青瓷碎成几片,药汤在地上漫开暗褐的渍痕。
赤阳殿内死寂如水,唯有风穿堂而过,将帷幔与烛火一并搅得疯狂摇曳。宇文耀跪在原地,保持着伏地的姿势,膝下金砖冰凉彻骨,皇兄的血却一寸一寸浸透了他的袍袖,温热的,带着最后一点余温,渐渐凉下去。
"主公知王爷下不了手,特命属下代劳。"蛇卫单膝跪在殿角的阴影中,声音平直如刃,没有一丝起伏。
宇文耀没有回头。良久,他哑声道:"干得好。退下。"
蛇卫无声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内只剩宇文耀一人,陪着一具渐冷的身体和满室未散的血腥气。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宇文辉右胸那支暗箭上——箭羽漆黑如墨,箭簇泛着幽蓝的毒光,与五年前太庙祭典上刺穿白慕雪胸口的那一支,分毫不差。
他早就知道,仅凭伯爵韩家,根本不可能独自完成那场刺杀。三大士族中,必有同谋。今夜蛇卫出手,反倒替他印证了这件事:想不到皇帝近卫十二肖卫中竟有人是他们的棋子。
而白慕雪——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正是替皇兄挡下这一箭而死的。
宇文耀站起身,走到榻前,伸手替宇文辉合上双眼。指尖触到皇兄渐冷的面颊,白慕雪倒在血泊中推开宇文辉的画面却不受控地浮上来,清晰地像昨天。
"慕雪……"他低声呢喃,嗓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皇兄来陪你了。"
他转身,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净指间的血迹,动作慢得近乎虔诚。擦完最后一道红痕,他将帕子丢入炭盆,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直起腰,将那腔痛彻心扉的悲恸死死压进骨缝深处,再抬起头时,眸中只剩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至泰十四年六月,南齐皇帝宇文辉于旌阳行宫驾崩。晋王宇文耀继位,改元开平。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宇文耀玄袍加身,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去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峻的下颌与紧抿的唇线,整个人像一尊无喜无悲的神像,俯视着阶下匍匐的群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楚氏贤德温良,封为皇后。子宇文章为太子。先帝长子宇文迁为秦王,督雍关。先帝次子宇文述为魏王,督暮云。右丞相高卞,雍乡侯白勋,南阳侯石政护国有功,各加爵一等。雍乡侯白勋为工部尚书,南阳侯石政为刑部尚书。钦此。"
"与北燕之战中,左骁御敌不力,丢城三座,致两万中军将士尽没。"右丞相高卞持笏出列,声震殿宇,"纵其战死,难赎其咎。臣请将左骁家眷流放巫南,以儆效尤。"
前将军凌蕤当即跨出一步:"左将军为国捐躯,死战至最后一卒,何来'御敌不力'之说?对其家眷追责,三军将士寒心,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效死?"
石政冷哼一声,亦出班奏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两万英魂尚待昭雪,臣附议高丞相。"
朝堂之上顿时两派纷争,声音此起彼伏。宇文耀静静听着,目光从高卞、石政、白勋三人面上一一扫过,高卞垂着眼,石政扬着下巴,白勋则面无表情,像一切尽在掌握。
宇文耀缓缓抬手,殿中声息顿止。
"左骁虽失三城,念其过往功绩,免其俸禄,家眷遣回原籍澜安。"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北宫家世代簪缨,中军将军一职,由北宫逸接任。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潮水般响起:"陛下圣明。"
石政、高卞、白勋三人的面色同时沉了沉——他们早已为中军将军之位各自选好了族中人选,只等新帝根基未稳时推举上去,不想宇文耀竟先一步抬出北宫逸。北宫世家在士族中虽不算顶尖,但数十年经营军中,威望极深,这个任命,谁都挑不出毛病,却谁也讨不到便宜。
朝会散后,三人并肩走出大殿,行至廊下无人处,石政低声咬牙:"他这是在还我们颜色。"
高卞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笑意不变:"新君上位,总得亮一亮爪子。让他亮,亮完了,才是我们伸手的时候。"
白勋没有说话,只望着龙椅上那道渐远的玄色身影,眼底的沉色重了一分。
那一日天气晴好,丞相府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金的光。可高卞独坐书房时,却摊开一张南齐舆图,指尖从京城虞川向澜安移动,最终停在苍梧附近,轻轻点了三下。低声道:"通儿,你的命我要左家满门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