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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种子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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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决定要一个孩子,是柚安先提出来的。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早晨。程一蹲在阳台上喂鸽子,柚安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一本旧相册。相册是秦姐上次从新西兰寄来的,里面夹着柚安从音乐学院附中到柏林爱乐期间的所有演出照。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照片——不是演出照,而是一张抓拍。照片上她大概十六七岁,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蹲在音乐学院琴房楼下喂一只流浪猫。那只猫脏兮兮的,一只耳朵缺了一角,正埋头吃她手心上的猫粮。照片背面有一行秦姐的字迹:“2009年秋。柚安每天练完琴都来喂这只猫,喂了半年。我问她为什么不带回宿舍养,她说宿舍不让养宠物。后来猫不见了,她哭了很久。”
柚安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程一喂完鸽子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沾着几粒鸽粮碎屑,看见她坐在地板上发呆,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柚安的表情,问她在想什么。柚安把照片翻过来,让程一看背面那行字,然后说:“我在想,我十六岁的时候可以把一只流浪猫喂半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养它。因为宿舍不让,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家,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生命负责。但现在不一样了。”
程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她说完。
“现在我有家了。有一个会画我的妻子,有一间放得下斯坦威的公寓,有一冰箱的食材和被剃干净毛球的毛衣。我有可以教一个孩子的东西——不是肖邦,不是贝多芬。是我花了三十多年才学会的东西。比如怎么在不想笑的时候不笑。比如怎么在害怕的时候说‘我害怕’而不是‘没关系’。比如怎么爱一个人,不是用忍耐,是用牙齿和戒指。程一,你觉得我们能养一个孩子吗?”
程一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替她回答。她低下头,把柚安的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柚安的无名指上套着那枚素银戒指,她用自己的拇指轻轻转着那圈银光,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更郑重了些:“你刚才说,你十六岁的时候不敢养那只猫,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对一个生命负责。我七岁的时候也不敢养任何东西——连一盆仙人掌都不敢养。因为我觉得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但后来你教了我。你教我怎么照顾自己,怎么照顾你,怎么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说‘不’。你让我觉得——我可能也可以照顾另一个生命。不,不是‘可能’。是‘想’。我想和你一起养一个孩子。不是取代任何人,不是填补任何空缺。只是想把我们两个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教给下一个人。”
柚安把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在程一的掌心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她的食指沿着那个圆的边缘缓缓移动,画完一圈再画一圈,像是在画一枚看不见的戒指,也像是在画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星球。她说:“那个孩子大概会很吵。钢琴会被弹得很烂,画布上会被涂满小手印,速写本会被撕下来折成纸飞机。我们可能会好几个月睡不了一个完整的觉,你可能会因为孩子半夜哭闹而躲进画室里生闷气,我可能会因为孩子不肯练琴而忍不住发火。但那是我们该受的。因为做父母就是要把自己当年没得到的耐心,全部给出去。给自己选的人,给自己的孩子。”
程一握住柚安那根还在自己掌心里画圈的手指,合拢手掌,让柚安的指尖抵在自己掌心的温度里。他看着柚安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年轻时的光芒万丈,不是破碎后的裂纹斑驳。是一种更沉静的、更笃定的光,像深秋午后的太阳,不急不躁,只是安安静静地照着。他说:“柚安,我发现一件事。你最近越来越像我妈了。但你和她不一样。她给我的是空缺,你给我的是答案。如果以后我们有孩子,大概会长成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一半疯子一半菩萨,一半偏执狂一半驯兽师。但不管长成什么样,我都会跟她说:你是我这辈子画过的第二好的作品。”
柚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介于温柔和揶揄之间,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窗帘边缘,藏着一点坏,又裹着全部的真。“第二好?那第一是谁?”
程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柚安的食指拉到嘴边,用嘴唇碰了碰她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窗外,秋天正缓慢地过渡到冬天,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桂花的甜味,那只瘸腿鸽子吃饱了鸽粮,正把嘴筒子埋在翅膀下,在窗台上打盹。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开始做那些很具体的事。程一在画室旁边腾出了一间小储藏室,打算改成婴儿房。她花了一整个周末刷墙——刷到一半发现颜色买错了,原本想买鹅黄色,结果买成了奶油白,偏冷调,不太适合婴儿房。她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滚筒,对那面半白半灰的墙发了好几分钟的呆。柚安端着两杯茶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墙,又看了一眼程一脸上那道不小心蹭上去的白漆印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放在地上,拿起另一把滚筒,蘸了漆,开始在另一面墙上刷。她说:“谁说婴儿房一定要鹅黄色。我们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世界不是暖色调的。奶油白挺好的——像画布的底色。以后她想在上面涂什么颜色,她自己决定。”程一站在梯子上往下看柚安——她穿着一件程一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盘在脑后,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了一道白漆,但她没有发现,只是认真地、一下一下地刷着墙。那一刻程一觉得,柚安身上那些曾经让全世界倾倒的光芒,和现在这道蹭在她脸上的白色乳胶漆印子,同样好看。
柚安则在研究各种资料。她买了一摞育儿书堆在床头柜上,从孕期营养看到幼儿心理发展,从蒙台梭利看到华德福。程一有天半夜醒来,发现柚安还开着床头灯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书名是《依恋理论与儿童发展》。她已经看了大半本,空白处写满了铅笔笔记——字迹很淡,是她惯用的软铅。有的地方只写了几个字:“这个我们能做到。”有的地方写了更长的一段:“如果孩子害怕,先抱再讲道理。抱比道理更重要。这个我妈妈做得很好,你妈妈没有做到,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做到。”程一伸出手,轻轻抽走了柚安手里的书,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柚安拽进自己怀里。柚安的额头撞在程一锁骨上,程一的嘴唇贴着柚安的额头,说:“睡觉。孩子还没来,你就已经开始做满分妈妈了。”柚安在他怀里闷声说:“我要是满分妈妈,你就是满分另一个妈妈。”程一没有接话,只是把柚安搂得更紧了些。
柚安在程一平稳而绵长的呼吸中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和远处窗台上鸽子偶尔发出的几声梦呓。她在心里默念那几句话——抱比道理更重要。我们能做到。我们。她想,她和程一都没有在完整的家庭里长大,但她们用各自碎过的那些年攒够了教训,现在这些教训被铅笔写在书页边缘,以后会被她们说给孩子听。不是教科书上的话,是她们自己跌跌撞撞走过三十多年之后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写下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