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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晨昏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
      戒指戴上之后,日子并没有变成童话。程一还是会熬夜画画,柚安还是会失眠。但她们发现了彼此身上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小毛病,并且迅速养成了互相吐槽的习惯。 比如程一削完铅笔从来不盖笔帽,导致沙发上、地毯上、甚至柚安的拖鞋里都会出现铅笔灰的痕迹。柚安说她是“人形炭笔播种机”。程一在画架后面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那你就是人形乐谱碎纸机——你每次弹不好就把谱子揉成一团扔掉,我昨天在你钢琴下面捡出六个纸团。” 比如柚安每次洗澡都把水温调到能把人烫熟的程度,程一每次先她一步溜进浴室都要嘶嘶哈哈地调半天。程一说:“你这是在洗澡还是在烫猪皮。”柚安裹着浴巾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上还滴着水,正色道:“你才是猪。你是只会翻垃圾桶的野猪——我昨天在你速写本里发现一张画,画的是我睡着之后张嘴流口水的样子。”程一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承认了:“那张画叫《睡美人》。流口水也是美人。” 比如程一开始学做饭。煎蛋从焦黑进化到勉强能吃,又进化到柚安说“还可以”的程度。“还可以”是柚安的最高评价了,程一知道。但她还是偷偷把柚安说“还可以”的那盘煎蛋拍下来贴在冰箱上,旁边画了个小星星,写了个“1”。柚安看到之后,在旁边加了四个字——“继续努力”。程一在“继续努力”下面画了一只竖着耳朵的小狗。 比如柚安开始教程一弹钢琴。不是肖邦,是《小星星》。程一的手指太僵硬了,在键盘上像十根小棍子一样戳来戳去。柚安站在她身后,弯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放松。弹琴不是打架,手指不用握那么紧。”程一感受着柚安的体温从后背贴上来,她的声音就在自己耳朵旁边,气息拂过耳廓,痒得她缩了缩脖子。“你当年也是这么教学生的吗?”柚安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捏了一下,“我当年不教学生。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程一弹错了半个音,但她假装没有弹错。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戒指。自从戴上戒指之后,程一多了一个习惯——随时随地会突然抬起左手,对着光转动无名指上那圈素银。早晨刷牙的时候,挤颜料的时候,接电话的时候,在菜市场挑番茄的时候。柚安每次看到这个动作都会想,这个人大概是在确认戒指还在不在。不是怕丢了,是怕这一切不是真的。 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天气闷热得像蒸笼。公寓的空调坏了两天了,维修师傅说零件要等下周才能到。她们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打开所有的窗户,还是闷得睡不着。程一翻了个身,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声音黏糊糊的:“柚安,你睡了吗。” “没有。太热了。” “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去画室睡。画室在一楼,比五楼凉快。而且天窗可以打开,能看星星。” 柚安没有回答。但她坐起来了,摸黑扎了个头发,赤着脚踩在凉席上,伸手把程一也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穿着睡衣,拿着枕头,像两个逃课的学生一样蹑手蹑脚地下了五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半,她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摸到画室门口,程一掏出钥匙打开门——画室果然比五楼凉快多了,天窗开着,夜风从头顶灌下来,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青草混合的气味。程一打开天窗的遮光帘,满天的星星忽然涌进视野,密密麻麻的,像谁在黑色画布上撒了一把碎钻。她把凉席铺在天窗正下方的地板上,枕头摆好,躺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柚安躺下去,凉席的竹条硌着后背,有点硬,但风很凉。 她们并排躺在画室的地板上,隔着天窗看星星。这个画室是她们认识三年的地方,是柚安第一次卸下所有防线放声大哭的地方,是程一画了几千张素描终于画完柚安的脸的地方。现在她们躺在这里,吹着夏夜的风,手指交扣着放在凉席上,两枚素银戒指在星光下泛着微弱而恒定的光。 “程一,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这里画我吗?” “记得。你坐在钢琴凳上,背对着我,不敢回头。你说你不会笑了,怕画不出我想要的样子。我说我不需要你笑。”程一顿了顿,转头看着柚安的侧脸,星光落在她的轮廓上,将那些细纹和弧度照得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雕塑。“现在想想,我当时应该说的是——你笑不笑都好看。但我那时候嘴笨,不会说人话。” “你现在也不会说人话。你只会说‘裂纹才是最好看的部分’‘我就喜欢碎的’。正常人谁会这么跟女朋友表白。” “你是正常人吗?正常人谁会因为一盘磁带跟了我三年。” 柚安在黑暗里弯起嘴角。她没有反驳。她转头也看着程一,两个人的鼻尖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天窗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闪烁着,有一颗特别亮,像是谁在夜空正中央点了一盏长明灯。她伸手把程一脸颊上一根掉落的睫毛轻轻拈走,指尖顺势滑到程一的耳后,停在那片柔软的凹陷处。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程一想了想,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柚安。凉席被她的动作压得嘎吱一响。“你会变成一个脾气很坏的老太太。每天逼我吃维生素,逼我早睡,逼我画画的时候戴护腕。我要是熬夜,你就把我的速写本没收。我要是偷吃泡面,你就用筷子敲我的手。然后我气鼓鼓地坐在画架前面画你,把你的皱纹画得很深,把你画成一只老河马。” 柚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很准,把程一的嘴捏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你才是河马。你全家都是河马。”程一在她的钳制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就是我全家。” 柚安松开了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星光,她低头在程一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个吻没有任何欲望,只是像夏天傍晚的风偶然吹过窗台,把一片叶子带到了另一片叶子上。她说:“对。我是你全家。你也是我全家。以后老了,我们还是住在这间公寓。你画画,我弹琴。弹不动了就去楼下喂鸽子,画不动了就把你以前的速写本翻出来一张一张看。你把我画得很丑的那些都藏起来,只给我看好看的。” 程一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柚安的小拇指。两枚戒指在星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鸽子在梦里咕咕叫了一声。 后来的事,这座城市都看到了。 画廊的常客们注意到,程一的个展越办越大,从798开到上海,从上海开到柏林。但不管展览开到哪里,开幕酒会的第一排正中间永远空着一张椅子。记者问程一那个位置是给谁留的,她说:“给一个还没到的人。”记者又问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到,她看了一眼门口,笑了。“她每次都说快到了,但其实她会在开幕前半小时就偷偷溜进来,站在角落里看我被记者围住。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我所有的画都看完了,并且给每一幅都挑了一个毛病。” 而秦姐在新西兰的家中收到了一封航空信,信封里是一张柏林爱乐音乐厅的节目单——今年九月,柚安重返柏林那场音乐会的节目单。节目单上印着曲目:肖邦,夜曲Op.48 No.1,C小调。曲目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秦姐,这首弹完了。谢谢你在最后一排听。下次来后台,我给你留了一杯蜂蜜水,没加太多糖。” 秦姐把节目单贴在冰箱上,和她女儿的照片并排。邻居来串门的时候问她那是谁,她指着节目单上那行字说:“一个老朋友。以前是我带她,现在她不需要人带了。”邻居问为什么,她把冰箱门关上,转头看向窗外——南半球的阳光正从窗户里涌进来,落在她脚边一只打盹的虎斑猫身上。 “因为她已经找到那个会在第一排留座位的人了。” 而柚安和程一的故事,在那以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某天下午,柚安在收拾旧物时翻出了自己十四岁那年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对着光辨认了很久,认出那是她自己写的——“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弹钢琴了,我希望有一个人能爱我。不是爱‘天才钢琴家柚安’。是爱柚安。” 她把日记本拿到画室,翻到那一页给程一看。程一接过本子,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又看着面前这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指上套着一圈素银戒指的女人。她伸手轻轻按在柚安的嘴唇上。“别笑。你一感动就想笑。这是你说过的。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任何表情。不用笑,不用哭,不用好看,不用体面。”她顿了顿,拇指擦过柚安的颧骨。“你不用是天才。不用是夜曲。不用是柏林爱乐。你只用是你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柚安没有笑。程一松开按在柚安嘴唇上的手。两个人隔着一个画架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窗外,夏天的太阳正从画室天窗上缓缓移过,光线从她们无名指上那对素银戒指上反射出去,在天花板上投下两圈小小的、微微晃动的光环。 那只瘸腿鸽子又飞回来了。它蹲在窗台上,歪着头,咕咕叫了一声。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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