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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寻常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

      多年以后的一个周末早晨,程念被同学家长接走去参加生日派对,临走前在玄关抱着柚安的腿说“妈妈我晚上就回来”,然后在程一脸上印了一嘴饼干渣的吻。门关上之后,公寓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很多年前,程一第一次用那把钥匙打开这扇门时的清晨。

      柚安站在水槽边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盘子上的泡沫,发出轻柔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晨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吞的金色里。她穿着一件程一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头发随便夹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上。这么多年了,她洗碗的姿势还是没变——脊背微微弓着,重心全搁在左腿上,右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小腿肚。

      程一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了她很久。阳光把柚安后颈上那些细碎的绒毛照成了淡金色,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光线里一闪一闪。她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关节处常年弹琴留下的茧痕被洗洁精的泡沫覆盖着,只能看到一圈若隐若现的轮廓。程一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悸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她收藏了很多年的确认。这个人还在。这么多年了,还在。

      她放下咖啡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柚安的腰,下巴搁在柚安的肩膀上。“念念走了?”

      “走了。在你脸上亲了一口饼干渣就走了。”

      程一低低地笑了一声,鼻尖蹭着柚安的耳廓。柚安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在程一的怀抱里转过身来。她的手上还沾着水珠,湿漉漉的指尖在程一的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颗水珠沿着程一的脊椎滑进衣领,凉得程一缩了缩脖子,但抱着柚安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冷吗?”

      “不冷。你的手比水还凉。洗碗为什么不戴橡胶手套?上次买的还没拆封。”

      柚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双湿漉漉的、冰凉的手从程一后颈上移开,转而捧住程一的脸。她看着程一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瞳孔深处那种滚烫的、沉甸甸的东西,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踮起脚尖,在程一的鼻尖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帮我暖手。”

      程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柚安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两只手合拢,将那十根冰凉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很热,常年握画笔磨出的薄茧贴着柚安无名指上那圈素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的经纬度此刻正压在她的指腹上——那是她们的第一个家,那是柚安把钥匙递给她的夜晚,那是程一跪在沙发前说“你愿意戴上吗”的黄昏。这么多年过去了,坐标还在,戒指还在,人也在。

      柚安低下头,看着程一给自己暖手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她抬起眼,用一种程一太熟悉的眼神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点笑意,有一点坏,还有更多更多的、被岁月熬煮得浓稠而平静的渴望。那个眼神在说:我想和你做。不是现在,是今天。不是晚上,是现在。不是因为我需要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念念不在家,阳光正好,而你帮我暖手的样子让我忽然很想重温一下那些被我们做得太熟悉却永远不会腻的事。

      程一接收到了这个眼神。她用拇指在柚安的戒指上轻轻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问:“现在?早上十点?”

      “早上十点有什么问题吗?念念不在。你今天不用去画廊。我下周才有巡演。洗衣机里的床单已经洗完了——我刚听到它滴了一声。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下午四点念念回来,这间公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人会打扰。”柚安用手指点了点程一的胸口,力道很轻,像在琴键上弹一个最弱音,“你上次跟我谈走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那半个月前的钢琴,今天是不是该调一下音了?”

      程一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柚安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在跟她讨论今天的晚饭菜单——那种坦然的、从容的、理直气壮的渴望,和多年前她第一次主动把程一拉进卧室时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反将了一军。明明是她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柚安的腰,明明是她在看到柚安后颈上那些细碎绒毛时心跳快了半拍,但现在被按在墙上的人却是她自己——柚安已经把她从厨房门口推到了走廊的墙上,两只手撑在她头两侧,散落的碎发蹭着她的脸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洁精和旧衬衫混合的味道把程一整个人笼罩住,像一张温柔的、密不透风的网。

      “柚安老师,”程一的声音有点哑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早上起床就在等念念出门?”

      “没有。”柚安低下头,嘴唇贴着程一的下巴,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到耳垂。她的气息喷在程一的耳廓上,温热而潮湿。在那里停了片刻,她说:“我从昨晚就在等。”

      程一闭上眼,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认输之间的声音。她的手从柚安的腰侧滑到后腰,手指按在柚安脊柱最末端那个微微凹陷的弧度上——那个地方她按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次柚安都会轻轻颤一下,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感觉着那片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到自己掌心里,然后她睁眼,看着柚安——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染上了几根白丝,眼角比当年多了好几道细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点都没变。它们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忽然亮起来,像一只优雅而慵懒的猫,把猎物按在爪子下面,然后歪着头说:你跑不掉了。

      “柚安,你头发白了。”

      “你十年前就说过这句话。你画我的第一幅素描就画了我的白头发。现在更多了,你还要每一根都数一遍吗?”

      “不用数。每一根我都记得在哪里。”

      柚安看着程一的眼睛,忽然低头吻住了她。那个吻不是蜻蜓点水的早安吻,不是舞台上被掌声包围的致谢吻,而是一个被积攒了半个月的、被昨晚就计划好的、被那杯凉咖啡和洗洁精泡沫和窗外那只胖鸽子共同见证的深吻。程一的嘴唇被撬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和十年前一样坏,笑起来温柔,吻起来凶猛。

      后来她们是怎么从走廊移动到卧室的,两个人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程一的后膝碰到床沿时身体向后倒下去,柚安跟着压上来,一只手垫在她脑后。程一的旧衬衫被从裙腰里抽出来,扣子一颗一颗开了,柚安的手指还是那么灵活,每一颗都像在弹一段渐强的琶音。钢琴家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路温热的触碰,每到一处都停一停,像在确认这架钢琴的每一根弦都还能被奏响。

      “你上次给我谈走是什么时候?”柚安低声问。

      “半个月前。”程一的声音有点抖,因为她发现柚安的嘴唇正贴着她锁骨下方那片最敏感的区域,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一道极浅的齿痕。

      “今天换我谈你。”柚安的声音很稳,但呼吸也在变重,“这么多年了,你的身体和以前有什么变化,我今天要一寸一寸地确认一下。”

      她说到做到。程一在被她一寸一寸地确认的时候,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床单是柚安昨天刚换的,白色的,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柚安很满意那些褶子——每一次程一攥紧床单,就意味着她找到了一个正确的音符。她伏在程一耳边,用气声问:“这里对不对?”程一咬着下唇点头。“这里是降E?还是D?”程一闷哼了一声,说不清是降E还是D。她感觉到柚安的手指正沿着她的肋骨缓缓下滑,指尖每到一处就轻轻按一下,像在弹一首极慢的、即兴的夜曲。窗外的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晃动的,像湖面,像节拍器,像心脏跳动的波形。

      柚安抬起头,看着程一的脸。程一的睫毛上挂着一点点生理性的泪花,嘴唇被自己咬得微肿,颧骨上泛起一层薄红。她的表情介于失控和安心之间——那种表情柚安太熟悉了。十年前她第一次把程一按在床上的时候,程一也是这个表情。那时的程一还不习惯被人触碰,她的身体记得所有十七岁的孤独、所有被退回的稿件、所有没有回应的电话。而此刻,在柚安的指尖下,她还是会露出同样的表情。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她不再发抖。不是不敏感了,是终于习惯了被爱。这件事花了十年。

      “一一。”柚安贴着程一的嘴唇叫她的名字,手指停在程一髋骨边缘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上。那是程一十七岁时在出租屋里被锅沿烫的,这么多年了,颜色淡了,但手感还在。“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今天换我谈你。”程一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在柚安的指尖下睁开眼睛,望着悬在自己上方的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氤氲着水光,也有火光,“柚安,你每次说你谈我的时候,不是在谈钢琴。你是在谈一件你已经谈了十几年、永远谈不够的事情。”

      柚安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用嘴唇代替了手指。她的嘴唇落在程一的心口上,隔着皮肤感受那下面的心跳——咚,咚,咚,像节拍器,像肖邦夜曲开头左手的低音,像很多年前她把自己锁在公寓里时耳边永不停歇的倒计时。现在那个声音从她自己的胸腔转移到了程一的胸腔里,不再数着她失去的东西,只数着她拥有的:一一在。念念在。家在。

      后来柚安翻过身,让程一俯在自己上方。她把程一的手放在自己腰侧,轻轻按住,用那种惯常的、带一点点命令意味的语气说:“现在该你了。刚才我谈你,现在你谈我。弹什么曲子你自己选。”程一低头看着柚安——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里面的银丝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她的眼尾比当年多了好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嘴唇被吻得微肿,但嘴角还是挂着那个熟悉的、从容的弧度。这个人还是这么好看。和十九岁时在琴房里弹肖邦的背影一样好看,和三十二岁时在画室里解开纽扣让她画裂纹一样好看,和现在这个四十二岁的、躺在她们睡了十几年的床上、告诉她“现在该你了”的女人一样好看。

      程一俯下身,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然后她在柚安的锁骨窝里停了一下——那是她画过无数次的部位,从素描到油画,从炭笔到水彩。那个浅浅的凹陷处有一枚很小很小的、被她们年轻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颜色已经淡得像一片被压在书页里多年的花瓣。她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然后在柚安耳边说:“我今天不画你。我今天只弹你。那首曲子我已经背下来了,闭着眼睛都能弹。”

      柚安伸手把程一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程一的碎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弧度。窗外,太阳正从清晨的金黄色慢慢过渡到上午的乳白色,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过阳台,移过窗台上的绿萝,移过床边散落一地的衬衫和戒指和昨夜没看完的乐谱。

      后来,她们并排躺在床上,肩膀挨着肩膀,呼吸渐渐同步。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白亮的正午光,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弹的是车尔尼599,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弹错了又重来。柚安听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松开——弹错了。但没关系。她也是从车尔尼开始弹的,程一也是从画歪鼻子的人像开始画的,念念也是从在画布上按小手印开始捣乱的。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弹好夜曲。但有人会一直在旁边听你弹,从车尔尼听到肖邦,从小星星听到帕凡舞曲,直到你们两个都老了,手指都僵了,再也弹不动了。

      “程一。”

      “嗯。”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程一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柚安的侧脸,掰着手指数了数。“从你在唱片店拿起那盘肖邦夜曲开始算——快二十年了。如果从我买第一盘磁带开始算——大半辈子。”

      柚安转头看着程一,眼睛里的光像正午阳光被水稀释过,温柔而明亮。“大半辈子。然后你还是会在早上帮我暖手,在晚上帮我暖被窝,在我不小心把戒指弄丢的时候翻遍整个公寓帮我找。找到之后跪在地板上帮我戴回去,说‘下次别摘了,洗澡也别摘’。我说洗手的时候会沾水,你说沾水我也帮你擦。”

      “因为你是柚安。因为你说过你是我的家属兼缪斯兼一辈子唯一的甲方。因为每次我看到你无名指上那圈戒痕和茧痕叠在一起,就觉得那是我们这些年一起走过的路——戒指是新的,茧痕是旧的。爱也是新的,也是旧的。是每一天都在重新开始,也是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停过。”

      柚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程一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上。心跳敲击着程一的掌心,像节拍器,像雨滴打在窗台上,像鸽子在清晨咕咕叫。她的手指覆在程一的手背上,那枚素银戒指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安静而恒定的光。

      “一一,我们改天去唱片店吧。念念上次说想听肖邦,家里那盘磁带太旧了,音质不行了。去买一盘新的。”

      “好。买两盘。一盘给她听,一盘藏起来。以后她长大了、走远了、有自己的家了,我们就坐在阳台上自己放。”

      窗外,那只瘸腿鸽子已经老了,飞不动了,它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玻璃。它的孩子——一只和它一样歪耳朵的小鸽子——正站在阳台栏杆上,咕咕叫了两声。一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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