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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生 残生。 ...

  •   杀戮的余响彻底消散之后,山谷便坠入死寂。

      石匣之中密不透风,只有那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勉强渗进一丝外面的湿气。厚重的石板压隔了绝大部分声响,可雨水冲刷断壁的哗哗声,依旧绵绵不绝钻进来。

      七岁的赫连砚夷蜷缩在冰冷粗糙的石匣内壁,四肢早已僵得发麻。方才为了压抑哭喊,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齿痕深深陷进皮肉,口腔里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眼泪早已流干,脸颊上是一道道风干的水痕,浑身浸在地室阴冷的寒气里,止不住一阵阵发抖。

      他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即便再也听不见刀剑相撞、人的嘶吼,孩童心底的恐惧依旧悬在头顶。方才那些黑衣死士的脚步声就徘徊在石匣之外,那一句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当中盘旋。他记得护卫秦朔最后的叮嘱,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万万不可出声。

      秦朔的身躯就压在石匣盖板之上。隔着厚重的石块,赫连砚夷仿佛还能感知到那具躯体一点点变冷。曾经会弯腰揉他的发顶,会给他带山间野果,会挡在宗主身前浴血杀敌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成了掩护他这一个小小性命的屏障。

      石缝外,火光一点点湮灭。
      火把燃尽,地室通道彻底沉入黑暗。

      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石匣里面只有永恒的漆黑。时间失去了概念,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多久。饥饿啃噬腹腔,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困在狭小石匣,身体无法舒展。脊背死死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壁,坚硬的石棱硌得后背皮肉酸痛,辗转不得半分。他尝试悄悄挪动腿脚,膝盖、脚踝早已酸麻胀痛,每动一下,浑身筋骨便传来针扎一般的钝痛。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空气越来越浑浊,混杂着石板潮湿霉味,还有透过石缝渗透进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遍遍萦绕鼻尖。他只能浅浅呼吸,不敢大口吸气,生怕一丝微弱的喘息,便会引来外面还未离去的杀手。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翻涌。
      是往日忘川宗的晨昏,书院朗朗的诵经声,演武场上同门嬉笑打闹;是母亲温柔的怀抱,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是父亲一身素色长袍,荣光满面。

      白日里的忘川宗总是暖意融融。每到春时,药圃遍地灵花盛放,花香漫过整条回廊。下课之后,年纪相仿的师兄弟们会结伴跑到溪边戏水,有人会摘来甜软的山果,分装给一众孩童。那时的赫连砚夷作为宗门少主,不必背负重担,只需安心修行,嬉戏度日。母亲常常坐在庭院海棠树下,执卷读给他听,指尖拂过书页,语调温软平和。父亲闲暇之时,会带他站在山巅,眺望脚下连绵云海,告诉他忘川宗火术本心,在于护佑众生,而非杀伐争雄。那些温暖细碎的片段,此刻全部化作钝刀,一下下割着他年幼的心。

      可一转头,便是漫天血色。
      长老倒在血泊,同门哀嚎惨叫,母亲最后那一滴落在他额头的泪水,还有黑衣死士毫无感情的眼眸。

      血海深仇这四个字,他尚且不能够完全明白其中的重量。但刻骨的绝望、悲痛与恐惧,已经深深烙印进年幼的骨血里。他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嫩的皮肉被掐出点点血珠。

      好几次,巨大的悲恸席卷上来,他几乎要失声痛哭。每到这时,他便再度将手背抵在齿间,用力咬住,把所有呜咽死死咽回喉咙。

      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时辰。

      外面终于传来了新的动静。不是兵器杀伐,是靴底碾过碎石瓦砾的声响,零零散散,步伐散漫。

      “搜了整整一夜,依旧不见赫连幼子。”一道男子的声音隔着石板隐隐传来,“各处院落全部翻遍,地窖水井也仔细查过。难不成,是在混乱之中被乱刀斩杀,埋在尸堆底下了?”

      另一道更为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昨夜带队屠戮忘川宗的首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云疏宗宗主的命令,那孩子身负宗门血脉,生要擒,死也要寻到遗骸确认。传令下去,今日清点尸骸,一具一具查验。活不见人,绝不离开忘川谷。”

      赫连砚夷缩在石匣深处,浑身瞬间僵住。

      他们还没有走。

      这些刽子手,还要清点满地尸体,要从成堆死人里面找出他。

      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们离开地室通道,去往上方的庭院。山谷之中响起拖拽尸体的闷响,木料被搬动的碰撞声,还有死士们简短冷淡的交谈。昔日仙气悠然的忘川宗,此刻变成了刽子手清点战利品的刑场。

      一想到外面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的熟悉面孔,赫连砚夷心口一阵阵抽痛。他可以想象那幅惨状:往日衣冠齐整的同门,此刻满身血污,随意堆叠在庭院空地。那些杀人者神情漠然,弯腰翻动一具具冰冷躯体,仅仅只为确认一个七岁孩童的生死。没有半分悲悯,只有任务未完成的焦躁。

      他听见有人议论库房宝物被清点装车,听见他们怒骂,说翻遍全宗,始终寻不到记载《焚砚录》的玉册典籍。

      白昼慢慢降临,天光透过山谷残破的殿宇,洒进这片炼狱。石匣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由昏暗转为灰白。

      外面清点尸骸的工作持续了很久。
      一声声报报名字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外门弟子林禾。”
      “丹堂长老沈翁。”
      “三长老,已确认殒命。”

      每报出一个名字,就代表一张他曾经见过的面孔,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有些名字他格外熟悉,林禾是时常陪他去后山采摘野花的少年师兄;丹堂沈翁,时常会拿蜜饯糖果哄他,教他辨认各类灵草。每听见一个名字,心口便重重往下沉一分,眼眶又一次发热,却依旧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黄昏来临。
      山谷里的动静才慢慢停歇。

      “数百具尸骸尽数核验完毕,没有赫连砚夷。”
      “莫非坠入后山悬崖?派人去崖下搜寻。其余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此事严守秘密,回到云疏宗,对外绝不可吐露半个字。”

      之后便是搬运辎重、车马滚动的声响。又过许久,人声一点点远去。马蹄声由近及远,终于彻底消散在山林之外。

      忘川谷,终于重归死寂。

      又隔了很长一段时间,确认周遭再也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石匣之内的孩子,才敢极轻极轻地松开咬紧的牙关。

      手背早已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齿印。

      秦朔压在盖板上的尸体,沉重而僵硬。赫连砚夷推不动厚重的石块,石匣的盖板被那具身躯死死抵住,他被困在这方寸黑暗牢笼,依旧无法出去。

      饥饿和干渴几乎要耗尽他全部力气。他虚弱地靠在石壁上,意识几度恍惚。神魂里那一缕火元,似是感知到宿主生命垂危,缓缓漾开一丝温热,微弱地滋养着他快要衰竭的肉身,吊着他一口气,不让他就此死去。那股暖意并不汹涌,如同一点摇曳残烛,在他经脉之间缓缓流转,稍稍抚平腹中灼烧般的饥饿,缓解身上磕碰带来的伤痛,却不能彻底消解□□的煎熬。他好几次陷入半昏迷,意识沉沉浮浮,时而梦见往日宗门的热闹光景,转瞬又跌回血色遍地的屠夜噩梦,惊醒之时浑身冷汗,才恍然自己依旧困于石匣黑暗之中。

      不知又熬过几个昼夜。
      雨水早已停歇,山谷之中,风穿过残破楼阁,呜呜作响,如同亡魂呜咽。

      飞鸟落在断梁之上啼鸣,荒草开始从石板的裂缝里悄悄冒出来。昔日兴盛百年的火修宗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满地枯骨。白日有鸦雀盘旋在废墟上空,呱呱啼叫,到了深夜,山林野兽的嚎叫会远远传入地室。偶尔会有野鼠窸窸窣窣跑动的声响,在地室的角落来回穿梭,更衬得四下荒凉凄冷。

      压在石匣盖板上的躯体,开始慢慢腐败。沉重的尸身一点点松弛,骨头关节随着时间流逝悄然错位。

      某一刻,“咔”的一声轻响。

      外部那道沉重的压迫骤然减轻。

      是秦朔僵硬的躯体,因尸身腐烂滑落向一旁。

      厚重石匣盖板失去了压制,向外微微错开一道宽大的缺口。

      黄昏的橘色天光,顺着缺口倾泻而入。

      刺目的光线猛地撞进久居黑暗的石匣。赫连砚夷下意识闭上双眼,抬手遮挡,睫毛不住颤抖。长久处在全然黑暗,骤然遇见光亮,眼球刺痛酸涩,泪水不受控制涌出。他只能眯起眼睛,一点点适应外面的黄昏暮色。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混杂着泥土、腐坏与淡淡血腥交织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他耗费浑身仅剩的力气,双手撑住粗糙的石壁,一点一点,艰难地从石匣里面爬出来。四肢麻木僵硬,每挪动一寸,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地室通道满地狼藉,血迹早已发黑凝固。四周散落兵器碎片,火把烧剩的炭灰。秦朔的身躯就倒在石匣一旁,曾经护着他的护卫,早已辨认不出昔日模样。

      赫连砚夷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他匍匐过去,伸出颤抖的小手,却不敢触碰那具尸体。喉咙里发出细碎、嘶哑,如同呜咽一般的气音,哭不出大声,眼泪却源源不断往下落。单薄身体几乎支撑不住,一次次险些栽倒在冰冷地面。

      地室出口的阶梯通往地面。石阶布满泥泞,多处崩裂缺损,边缘还残留厮杀留下的暗红血痕。他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小小的赤足踩过碎石,尖锐石屑划破脚底细嫩皮肉,细细血珠顺着脚跟缓缓渗出,他却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心神已经被巨大的悲怆填满。

      踏出地室的那一刻,满目疮痍撞入眼帘。

      飞檐楼阁大半倾塌,梁柱焦黑碳化。书院、演武场、丹房处处残垣断壁。庭院石板缝隙,还能看见早已凝固发黑的斑斑血迹。散落的佩剑、破碎的灵草、撕碎的功法书卷,被风随意卷动。被洗劫一空的库房门洞大开,柜匣全部掀翻在地,值钱宝物尽数被掳走,只余下满地木屑碎片。书院窗棂尽数碎裂,满地散落弟子们曾经抄写功法的纸页,晚风一吹,残破纸片漫天飞舞。

      到处都是来不及掩埋的尸身。
      是长老,是同门师兄姐,是往日会对他微笑的执事。鸦雀落在尸骸旁边,时而低头啄食,听见风声便扑棱翅膀飞起,留下几声凄厉鸦鸣回荡山谷。

      他慢慢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庭院,小小的赤足踩过满是瓦砾的地面。他走到主殿的台阶之下,看见了宗主与夫人倒下的地方。曾经威严的父亲,温柔的母亲,静静地躺卧冰冷石阶之上。衣袍破损浸染黑红血渍,往日熟悉的眉眼,再无半分温度。

      七岁的孩子站在满地死寂的废墟中央,整个忘川宗,只剩他一人活着。

      晚风卷过山谷,拂动他破烂单薄的寝衣。残阳如血,把他瘦小孤单的影子长长投在满目疮痍的青石地上。四下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再也不会有人唤他少主,再也没有师长的教诲,没有同门嬉笑相伴。偌大的忘川谷,从今往后,只有亡魂与他作伴。

      巨大的悲恸之后,年幼胸腔之中,有另一种东西缓缓生根——那是冰冷刺骨的恨意。

      云疏宗。这个以救济苍生为名,冠冕堂皇屹立八宗之首的门派,是毁掉他一切的凶手。

      他没有放声嚎啕,只是双膝重重跪倒在满地残阳之下,额头抵在沾染旧血的青石上。

      擦掉脸颊的泪水,站起身,看向身后没有尽头的路。

      脑袋一晕,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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