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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山   残阳一 ...

  •   残阳一寸寸沉落山谷,血色霞光顺着残破的飞檐往下流淌,将断壁残垣染得一片猩红。黄昏的暖意消散得极快,料峭晚风卷过忘川谷,穿过倾塌楼阁的梁柱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低声泣诉。满地倒伏的梁柱还残存着大火灼烧后的余温,焦糊混着浓重血腥,弥漫在整片山谷,挥散不去。

      赫连砚夷跪在冰冷染血的青石地上,额头重重抵在石板之上。粗糙石面的颗粒硌着他稚嫩的额角,混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垢,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入骨血。方才痛哭过后,眼眶红肿发胀,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身上那件单薄的寝衣早已破烂不堪,边角撕裂,沾满尘土、草屑与点点暗褐色血渍。脚底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温热的血珠沾在青石缝里,很快便被山谷袭来的冷风吹得冰凉。周遭随处散落断裂的木构件,还有同门来不及收回的随身物件,孩童把玩的玉坠、修士的发带、半卷烧焦的书册,零零散散埋在瓦砾之中,每一样,都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灭门惨剧。

      仇恨是一颗被血色浇灌的种子,不会慢慢枯竭。根系只会野蛮地向内生长,缠绕住他尚且幼小的心脏。他牢牢记住了那个名字。那个对外广施仁善、救济天下苍生,位列八大宗门之首的名门正派,就是屠戮他整个忘川宗的刽子手。他们深夜偷袭,屠尽满门,所求不过是忘川宗世代相传、可以勘破世间一切迷障的洞察心法。

      可满腔恨意撑不起他早已透支的躯体。被困石匣的数个日夜里水米未进,饥饿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浑身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钝重的酸痛。精神接连经受屠杀、躲藏、目睹至亲惨死的重重打击,肉身早已抵达崩溃的边缘。石匣狭小密闭的空间留下的窒息感还残留在感官里,只要稍稍闭眼,护卫拼死落下石板的模样就会在脑海反复回放。

      他撑住地面想要直起身子,手臂肌肉猛烈地颤抖,手腕猛地一软,整个小小的身躯重重踉跄,险些直接扑倒在父母冰冷的遗体身侧。视线一阵阵发黑,眼前的断墙、散落的兵器、满地横躺的尸骸全都开始摇晃扭曲,耳边不断传来嗡嗡的鸣响,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脑海盘旋。

      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不能死在这里。

      满门亡魂尚沉眠于此,血海深仇尚未得报,他是忘川宗仅存的血脉,若是他就此埋骨这片山谷,今夜所有死去之人,便再无半分昭雪的可能。

      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膝盖骤然失去全部力气,赫连砚夷重重摔落在满地瓦砾之间。碎石划破他手臂外侧的皮肉,细碎的痛感传来,他却已经几乎感知不到。意识在清醒与黑暗之间沉沉浮浮,晚风卷起腐烂草木与淡淡血腥的气息,一阵阵扑打在他的脸颊。远处鸦雀落在尸骸之上,时而扑棱翅膀,发出几声凄厉刺耳的啼鸣,在空旷死寂的山谷来回回荡。天色还在持续沉下去,血色霞光一点点褪去,山谷迅速被灰蒙的暮色包裹。

      半昏半醒之间,细碎的脚步声,缓缓从废墟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那绝非云疏宗死士整齐划一的军靴声响。脚步缓慢而松弛,脚掌轻轻碾过地上干枯的落叶与碎裂瓦片,落步极轻,几乎不会惊扰谷中栖息的鸟兽。来人走得并不急,沿途偶尔会短暂停顿,像是在静静打量这片被毁灭的宗门故土。

      残存的戒备瞬间刺醒了赫连砚夷涣散的神智。他浑身骤然绷紧,脊背弓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向后蜷缩躲避。可四肢沉重如同灌满铅水,别说逃跑躲藏,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身仅存的气力。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浸透了破烂的衣领。

      灭门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黑衣死士冰冷的眼神、刀剑破开皮肉的闷响、一句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喝令在耳畔回响。他以为是云疏宗的人去而复返,要彻底清除漏网的活口,心底的恐惧骤然攀至顶峰,牙关本能死死咬紧,已经做好将所有呜咽全部吞咽回喉咙的准备。

      一道苍老的影子缓缓笼罩下来,将残阳的血色挡在了外面。

      来者是一位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布料朴素,没有绣任何宗门纹样,也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玉牌。衣摆边角沾了不少路途带来的泥土草屑,看得出来长途跋涉而来。一头雪白长发松松挽在头顶,只用一根普通竹簪固定,几缕银丝垂落鬓边。老者身上流转不出修仙者常见的耀眼光晕灵辉,看起来便如同山野之间普通的隐者,来历面目,全然无从揣测。

      他垂眸低头,安静俯视废墟当中奄奄一息的孩童。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泛滥的悲悯同情,亦没有暗藏的杀意恶意,只是淡淡地扫过四周遍地焦土与纵横尸骸,神色不起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惯人世间这般生离死别。

      老者没有立刻开口,缓缓弯下腰。粗糙却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赫连砚夷的后颈,那股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固,将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少年微微扶起来。一股清苦干燥的草木药香从老者衣袖间漫出,浅浅隔开四周挥之不去的血腥腐气。

      赫连砚夷本能挣扎,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破碎的嗬嗬喘息。刚刚经历灭门惨剧,在他眼中,世间所有陌生之人,皆是潜在的凶险。他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老人,眼底盛满恐惧与提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老者薄唇微动,沙哑低沉的嗓音慢悠悠响起,语速不疾不徐,只有短短一句话,落进孩童混沌的耳中:“活下去,才有余地。”

      “救、救我。”
      话音消散在晚风里。赫连砚夷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眼前血色残阳、倾塌殿宇、满地尸骨全部碎裂沉沦,无边黑暗席卷而来,他彻底失去了全部意识。

      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鼻尖最先捕捉到的,是干燥竹木与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淡香。

      再也没有忘川谷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腐臭,没有瓦砾碎石硌着皮肉的刺痛。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褥子,柔软干燥,隔绝了地下的寒凉。褥草是山间收割的野禾,还留存一点阳光晒过之后淡淡的草木气息。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入目是竹制的屋梁,细碎天光透过竹窗的缝隙,一缕一缕洒落屋内。窗纸有些地方已经薄旧,风一吹便轻轻微微鼓动。

      这里是一处藏在群山深处的简陋竹舍。屋外层层叠叠的密林环绕,终年云雾缠绕巍峨山峦,隔绝外界仙门俗世的喧嚣,听不见杀伐,听不见哭喊,安静得只能够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偶尔有山鸟的啼叫从山林深处遥遥传来,清浅又辽远。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被仔细清理干净。手掌、手臂、后背的擦伤涂抹好了草药,脚底撕裂的创口被洁净布条层层缠裹妥当,刺痛已经缓和大半。药汁带着微凉,贴在皮肉之上,一点点消解着伤口的灼热肿痛。

      竹桌的另一侧,那名救下他的老者正坐着,垂首低头研磨罐中的草药,石杵撞击药罐发出规律的轻响。陶罐边沿积着一圈细细的药粉,他动作熟稔,不疾不徐。他没有刻意过来打量苏醒的赫连砚夷,自顾自做着手边的活计,仿佛屋中小孩的苏醒,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赫连砚夷猛地坐起身,身体瞬间绷紧,脊背死死抵住身后冰凉的竹壁,身子不住向后缩。一双漆黑的眼眸满是戒备,一瞬不瞬盯住老者。忘川谷那场屠戮,彻底碾碎了七岁孩童曾经的天真烂漫,刻下难以磨灭的伤疤。哪怕身处安稳屋舍,他依旧不敢放下心中提防,每一根神经都处在紧绷的状态。夜里只要听见山林里异样响动,便会骤然惊醒,浑身冒起一层冷汗。

      老者抬眼淡淡望他一眼,一言不发,伸手将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米汤推到石案靠近他的一侧,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磨草药。

      瓷碗当中米汤温润,淡淡的米香悠悠飘来。连日水米不进,腹腔空荡荡灼烧般的饥饿感翻涌上来,腹中阵阵绞痛。赫连砚夷盯着那碗米汤,喉头滚动,却没有贸然伸手。他不敢确定,眼前这位来路不明的老者,究竟是恩人,还是另一个潜藏的祸端。

      饥寒终究压倒了重重顾虑。迟疑许久,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捧起瓷碗,小口小口吞咽温热米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点点抚慰灼烧的脏腑。一碗米汤喝得很慢,他喝得格外小心,耳朵还时刻留意老者的一举一动。

      往后最初的半年,便是在无尽的戒备与试探之中度过。

      老者从来不会主动吐露自己的名姓、过往与师承来历。后来赫连砚夷私下唤他吴老头,他听着,从不驳斥。他也极少追问赫连砚夷的身世遭遇,不会盘问忘川谷覆灭的前因后果。少年同样紧闭双唇,绝口不提满门被屠的血海深仇,将忘川谷的火光、父母与同门的死亡、护卫压在石匣盖板上冰冷的躯体,全部深深掩埋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那些画面不敢细细回想,只要一念及,心口便会抽痛难忍。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独自坐在门槛,指尖一遍遍摩挲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跪在青石地上,沾染过亲人鲜血的触感。

      白日的劳作不会因为他身体尚未痊愈而有所宽待。天色微亮,晨雾还缠绕山林,露水沾湿石阶,他便要起身,跟随老者打理小院的药圃。拔除杂草,洒水培土,晾晒采回的草药。药圃里草木丛生,蚊虫繁多,稍不留意便会被咬出成片红肿。身上伤口未完全愈合之时,稍一用力,旧伤便隐隐作痛,冷汗浸透薄薄衣衫,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全部扛下。夜里躺倒在草褥之上,旧伤阵阵抽痛,无数血腥噩梦反复侵扰睡眠,他常常于夜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望着竹窗之外沉沉的夜色发呆,长久无法再度入眠。有时他会悄悄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细缝望向沉沉山林,恍惚间好像还能听见忘川谷传来同门的呼唤,可耳边只有夜风穿过林木的呼啸。

      老者看在眼里,不会讲大道理开导,只会在第二日清晨,给他一碗苦到脚趾变形的药。药汁苦涩难当,赫连砚夷会赌气置之不理,任由那碗药慢慢放凉,吴老头见到了也从不多说半句,多半是再熬一碗。

      空山岁月,寂寥而漫长。竹舍小院被一圈低矮竹篱围住,院中开辟一小块药圃,栽种各类灵草草药。没有繁华殿宇,没有成群同门,朝夕之间,只有老者与他两个人。四时流转,春生夏长,秋叶落满庭院,冬雪会压弯竹篱,整片天地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大雪封山的时日,山林通路尽数冻结,两人便守在小小的竹舍之内,围坐在炭火边,听木柴噼啪燃响,大半时间皆是无言。

      赫连砚夷只残留幼时父亲口传的吐纳片段。劳作完毕,他常独自坐在院中青石阶上,试着运转记忆里残存的心法。没有完整章法指引,灵气在经脉之中横冲乱撞,胸口闷胀发疼,大多时候都是徒劳。可他不愿放弃,那是他和故土唯一剩下的牵连。

      这一日暮云垂落,远山浸在灰紫色的暮色里,晚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院中打着旋。吴老头收拾完手中药草,缓步走到石阶边,静静看了他许久。

      “只靠残缺片段硬练,是在耗损自身。”

      赫连砚夷骤然收了气息,肩膀一紧,警惕地侧过脸。他把这仅剩的一点传承看得极重,本能地不愿被外人置喙,眼底浮起一层抵触。

      “忘川宗修的从不是强攻杀伐。”吴老头抬眼望向漫卷的山雾,声音平缓,“是洞察,是和天地共鸣。你心底恨意太重,执念锢住灵气,再怎么逼自己,也难向前一步。”

      赫连砚夷抿紧唇,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不肯应声。那些压在骨血里的伤痛,他不愿摊开给任何人审视,更不愿意被人轻易点评。

      吴老头并不逼迫,只是缓缓抬手。无形灵力如水一般漫开,拂动阶前杂草,竹叶簌簌作响。

      “不必死记口诀。先学会看见。看见风怎么走,泥土藏着什么,云雾如何聚散。”

      说完,他转身走回竹舍,把整片暮色山林留给少年一人。

      自那以后,每至破晓,二人便登上后山崖畔。晨雾翻涌,山风扑面,崖边草木被吹得俯仰不定。赫连砚夷试着放空纷乱的思绪,去感知周遭万物流动。可仇恨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心口,往往刚刚入静,谷中血火的幻影便骤然闯入脑海。心神一乱,灵气逆流,心口便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阵阵眩晕袭来。

      每一次失控,他都独自调息平复,绝不流露半分脆弱。表面上,他会对着山间飞鸟扬声说笑,捡起石子抛向林间,一副散漫无所谓的模样;待到四下无人,眼底才会漫开化不开的沉郁。才会小狼幼崽般独自舔舐伤口。

      吴老头全部看在眼里,极少点破。他教赫连砚夷分辨百草气息,体察生灵情绪起伏,打磨忘川一脉最根本的感知之力,不教凌厉杀招,只教向内观照。山林的风、地下的泉、草木枯荣、走兽的喜怒,一点一滴,都成为少年修行的课本。

      四季在云雾之间轮转往复。劫后余生的惶恐渐渐褪去,但那份灭门带来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只是被他一层一层,藏进了张扬嬉笑的外壳之下。他的感知一日日变得敏锐,风的轨迹、草木的盛衰、远处鸟兽的呼吸,尽数落入感知之中。隔着很远的山林,他便能察觉生灵的动静。

      他清楚这份力量背负着全门亡魂。终有一日,他要走下这座深山,回到八宗纷争的俗世,直面云疏宗那一身伪善的皮囊。

      崖间长风掀起少年单薄的衣摆,云雾自脚下山谷缓缓升腾,缠绕他的肩头。赫连砚夷望向层叠无尽的群山,复仇的种子,于寂静空山之中,稳稳扎下了深根。他不知道前路会何等凶险,人心何其叵测,八大宗门之间盘根错节,云疏宗势力庞大,想要讨回公道难于登天。可他别无选择,宗门的血脉,不能就此悄无声息消散于世间。

      他要报仇,为宗门报仇,为师兄师姐们报仇,为父母亲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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