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来信》怜鱼七

3、测试 第3章测试

　　第3章测试
　　孵化空间的公共区下午两点没什么人。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白板上留着上家团队的脑暴图，箭头画得乱七八糟。
　　苏晓夏占了个靠窗的工位，把原型机拆成一桌子零件。
　　散热片是新的。铜的。阳光照上去泛红光。
　　她看了一眼手机。
　　林屿还没回微信。
　　消息是一小时前发的：【到了吗？我在A区靠窗位子。】
　　已读。没回。
　　她正打算再拆一遍排线，身后传来塑料袋的声响。
　　一杯冰美式搁在她手边。杯壁凝着水珠。
　　“散热片装反了。”
　　林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今天还是灰T恤。背包侧袋还是那半瓶矿泉水。
　　苏晓夏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铜片，果然——接触面朝外。
　　“你怎么看出来的？”
　　“导热硅脂的痕迹。”他指了指铜片边缘那层薄薄的灰色涂层，“这一面应该贴着芯片。”
　　苏晓夏把铜片翻过来，果然严丝合缝。
　　她没说话，拿起螺丝刀开始固定。
　　林屿也不说话，就看着她装。
　　咖啡机在角落里发出一声长鸣。
　　有个创业者拿着笔记本电脑从旁边经过，在隔壁工位坐下，开始打电话：“……估值肯定翻倍，这个技术壁垒我跟你说……”
　　苏晓夏拧完最后一颗螺丝。
　　开机。
　　屏幕亮了。
　　她的脸映在启动界面上。
　　“温度多少？”林屿问。
　　苏晓夏点开监控面板。
　　CPU温度从开机时的六十五度一路往下掉，稳在四十八。
　　之前没装散热片的时候，跑一遍图像识别算法能飙到八十三。
　　“降了十五度。”苏晓夏的声音有点不稳，“你上次说的滤波电容我也换了，纹波少了一半。”
　　林屿凑过来看屏幕。
　　他的手臂离她肩膀还有一拳的距离，但苏晓夏能闻到他袖口上焊锡的味道。
　　“算法层面还能压缩。”他指着屏幕上一行代码，“你这块递归调了三次，改成迭代，至少省百分之二十的算力。”
　　“你能改吗？”
　　林屿没吭声。
　　他拿过键盘。
　　手指落上去的速度不快，但没停过。注视点只在屏幕和键盘之间移动，像读一本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苏晓夏看着他改完一行又一行。
　　注释、缩进、变量名——全都规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她脑子里闪过他朋友圈那张焊点图。
　　焊点圆润得像机贴的。
　　改代码的手法和焊电路是同一种风格。
　　极致的规整。
　　像某种强迫症。
　　也像某种习惯。
　　“你写代码多久了？”她问。
　　“忘了。”
　　“忘了？”
　　“很小就开始。”林屿没抬头，“拿我爸旧电脑拆了装，装了拆。后来上网吧写。”
　　“网管不赶你？”
　　“赶。后来网管电脑坏了，我给修好了。就不赶了。”
　　苏晓夏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林屿敲完最后一行，把键盘推回去。
　　屏幕上的温度又降了两度。
　　四十六。
　　“跑一下。”他说。
　　苏晓夏重新启动图像识别模块。
　　摄像头对准桌上的水杯，AI语音在零点几秒后报出：“透明水杯，装有液体约二百毫升。”
　　之前这套流程要走三秒。
　　现在不到一秒。
　　“林屿。”
　　“嗯？”
　　“你是哪个公司的？”
　　“没公司。”
　　“自由职业？”
　　“偶尔接外包。”
　　苏晓夏盯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美式的杯壁。
　　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她指缝间汇成一小滩。
　　“那你听说过‘乘风计划’吗？”
　　林屿拿起自己的咖啡。
　　美式。黑的。不加糖。
　　“听说过。”
　　“巨人资本搞的那个创投大赛？”
　　“嗯。”
　　“我打算报名。”苏晓夏转向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视障辅助项目是我爸留下的想法。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想把它做出来。正好趁比赛的机会——”
　　“挺好。”
　　林屿打断她。
　　不是不耐烦。是太快。
　　快到像在关门。
　　苏晓夏停了一拍。
　　隔壁工位的创业者还在打电话，音量压下去又弹起来：“……对赌协议三年，我肯定能上市……”
　　“对了。”苏晓夏重新挂上笑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我在找一个人。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截图是论坛旧帖。
　　ID：林屿。
　　签名档：写代码写到月亮下山。
　　林屿的眼睛落在那两个字上。
　　咖啡杯停在他唇边。
　　三秒。
　　他喝了一口。
　　“什么？”
　　“这是我在网上发的寻人帖。”苏晓夏指着截图里那个D，“这个人也叫林屿。跟你同名。你说巧不巧？”
　　“常见。”
　　“是吗？我在网上搜了很久，叫林屿又搞技术的，真的不多。”
　　“写代码的ID重名很正常。”
　　林屿的勺子搅了两圈。
　　停下来。
　　杯底磕在桌面上，闷闷一声。
　　苏晓夏没有收回手机。
　　她在看他的脸。
　　不是观察。是确认。
　　“那真名呢？你有没有在网上用过真名当D？”
　　林屿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让隔壁工位打电话的人侧头看了一眼。
　　“有个外包活儿要赶。”他抓起背包，“先走了。”
　　“你还没喝完咖啡。”
　　“不喝了。”
　　他转身就走。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是直线。像被什么拽着往前。
　　苏晓夏没有追。
　　她低头看着手里还烫手的原型机。
　　机壳上贴着林屿装的那片铜散热片。
　　四十六度。
　　凉下来了。
　　比刚开机时降了将近二十度。
　　她把手机翻到林屿的朋友圈。
　　拇指慢慢往下滑。
　　去年三月：一块焊好的电路板。焊点圆润。
　　前年十一月：深夜的电脑屏幕。满屏代码。
　　再往前翻。
　　一条二零一八年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台灯下拍的便签纸。上面手写着三行代码。字迹很旧了，墨水有点晕开。
　　配文就五个字。
　　【写到这里吧。】
　　苏晓夏的血往头顶冲了一下。
　　论坛里那个D的签名档——写代码写到月亮下山。
　　两个风格。
　　同一种东西。
　　她关掉手机，把原型机塞进背包。
　　手在抖。
　　晚上七点。
　　老居民楼的厨房灯管嗡嗡响。
　　崔桂兰端着一碗排骨汤推门，看见苏晓夏坐在沙发上，手捧原型机，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照得她脸一阵亮一阵暗。
　　“怎么不吃饭？”
　　苏晓夏把原型机搁在茶几上。
　　“散热片是他帮我装的。”
　　“谁？”
　　“林屿。”
　　崔桂兰把汤碗放在桌上，筷子搁在旁边。
　　“就是上次在市场认识那个小伙子？”
　　“嗯。”
　　“人不错，还帮你装东西。”
　　“奶奶。”苏晓夏的语气不像在闲聊，“他说他从小就开始写代码。我爸的笔友也是从小写代码。他改代码的时候，那个习惯——”
　　她停了一下。
　　“太像了。说不清楚哪里像。但是太像了。”
　　“天底下写代码的人多了。”崔桂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一格，“你爸当年认识的那个，这么多年了，哪那么容易就让你碰上。”
　　“我追问他有没有用过林屿这个D。”
　　崔桂兰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他走了。”苏晓夏看着茶几上的原型机，“咖啡没喝完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电视机的声音。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别想多了。”崔桂兰站起来，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兴许人家真有活儿要赶。”
　　苏晓夏没应。
　　崔桂兰关上厨房门。
　　她没开灯。
　　窗外是另一个小区的外墙，亮着几盏黄灯。
　　她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接通。
　　“砚儿。”
　　“崔奶奶。”
　　崔桂兰握着电话的手很稳。
　　声音不是。
　　“这个小伙子就是林屿对不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不是反悔。”崔桂兰的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一句都在往牙关后面挤，“他压根就没打算认。”
　　沉默。
　　五秒。
　　八秒。
　　“告诉我实话。”
　　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
　　比平常轻。
　　“我会亲自找他谈。”
　　他没有否认。
　　这次他没有否认。
　　崔桂兰闭上眼睛。
　　排骨汤在客厅餐桌上慢慢变凉，碗沿凝了一圈油。
　　深夜。
　　沈砚拨通林屿的电话。
　　落地窗外，城市灯光稀稀落落，东南角有团云正压过来，遮了半片天。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但对方没说话。
　　只有背景里轻微的电流声。
　　“明天出来见一面。”沈砚靠窗站着，玻璃上映出他半个侧脸，“不是谈投资。”
　　停顿。
　　“是谈你为什么怕让她知道那个D是你。”
　　沉默。
　　很长。
　　长到沈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还在通话中。
　　然后听筒里传来林屿的声音。
　　哑的。
　　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我欠她一条命，沈砚。”
　　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