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故人归》与非焉

6、第6章 冲突 突然就是辆

　　出了小区，各个小吃店都挤满了人，都是要忙着挤早班车的上班族和学生。予归也没心思进店用餐，排队买了包子豆浆，打算边走边吃。
　　一边低着头快步赶路，一边别扭地用提食品袋的手指勾住拎包的带子，以便把才扫码付款的手机给塞进去。不料耳旁响起喇叭声，突然就是辆香槟色小轿车从后面斜冲上来，一只前轮都压上了人行道，然后副驾门啪的推开，惊得予归一个哆嗦捏紧手里的食品袋，滚烫的豆浆立刻淌了出来，弄得衣服和手指到处都是，勾在指头上的食品袋也啪嗒掉地上了。
　　予归甩甩被烫红的右手，疼得直吸气，再看看自己被泼湿了半幅的衣服，火气摁不住的往上蹭：“做什么呢，这四车道你不走，偏要往人行道挤！”
　　小车副驾门边刚探出了半截身子，肤白唇红，鼻梁上架着副超大的茶色太阳镜，卷曲的栗色秀发撩到脸颊右侧，顺着纤长的脖子滚落到低胸长裙的领口上，真当得起一句艳色逼人。
　　美人正娇滴滴地冲小吃店喊着：“老板，来两笼……”被予归这通责问给打断了，当即柳眉一竖，声音拔高了两度：“嚷什么呢！我车撞你了吗！讹人呢！”
　　予归被这咄咄逼人的反问给震得懵了圈，愣了愣才满脸通红怼回去：“我讹你什么了，你车往人行道上冲，还有理了吗。”
　　那美人噌的跳下车，两臂交叉往胸前一抱，本来个子就不矮，再加上脚底的恨天高，那气势立刻就把学生气未褪的予归给彻底打压下去了。
　　美人的嘴还很伶俐，秀发一甩，线条优美的下巴一挑，噼里啪啦一串音节炒豆子似的往外蹦：“我咋没理了？这道你修的，跟你姓了？交警都还没来管呢，你太平洋警察啊，管我怎么停。老娘爱停哪就停哪，扣分罚款老娘都乐意！”
　　予归除了她继母，就没遇上过这么能呱噪的，瞥眼看着不断有围观群众驻步指指点点，更觉羞恼，恨不能把掉地上的包子捡起来塞那女人嘴里。
　　叭！叭！车喇叭响了两声，驾座上的男人从另一侧车门冒了个脑袋出来：“Darling，你能不能抓紧时间，都说了我九点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
　　他语调略略带了不耐。酒店明明有自助早餐，这女人偏偏撒着娇说她喜欢吃这小破店的灌汤包——呵，不就是看老子帅，想多腻歪腻歪么。
　　美人立马气焰一收，换了张笑吟吟的脸，正要解释两句，那车主已开门绕了过来，非常豪气地从钱夹里抽了张红彤彤的票子出来，塞到予归手里：“赔你的早饭！”
　　还真当我是碰瓷的不成！予归气得一把扔了那张纸钞，骂句“谁稀罕你的臭钱”，头也不回冲进小区。
　　车主无辜地呵了一声：“小姑娘脾气还挺大！”
　　轿车重新发动，男人左肘抵在车窗沿，以掌撑脸，皱眉自语：“这小丫头怎么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美人酸溜溜嗤笑：“哟，咱们总裁大人是风流多情，交往过的人太多了，都记不住了。”
　　“切，别乱说，我没找小姑娘的嗜好。”然后那衣冠禽兽在美人脸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暧昧一笑：“我就喜欢找你这款风情十足的。”

　　等予归再收拾好下楼，早饭也来不及买了，偏这高峰期又不好打的，乘公交车磨到公司还是迟到了。
　　予归埋头贴墙蹭进企划部，掩耳盗铃地催眠自己当前处于隐身状态。
　　谁想部门经理刘音子眼睛就有那么尖，隔着几层透明隔板都把她给盯住了，张嘴就是通输出：“小方同学，这都几点钟了？能不能对工作稍微上点心，如果你希望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实习评价，并且希望毕业后能继续留在咱们彦潮传媒工作的话！我已经强调过多少次了，这个项目有多重要，如果出了什么漏子，你自己担着！”
　　刘音子的嗓子自带回音功能，穿透力极强，咆哮声让各个格子间里都悄悄探出了头，才被凶了几句的小马亦是副同病相怜的悲悯，老常和飞仔一个温吞吞地摇摇头，一个爱莫能助地耸肩，那意思就是，活该你倒霉，又撞上咱音响哥的低音炮了。
　　小脸通红的予归不敢有所表示，赶紧溜回到自已座位，摁开电脑，把需要的文档找出来，一边有些委屈地嘀咕，我还是第一次迟到呢，就把我批得给老油条一样。
　　忙活了小半天，手里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那紧张劲儿一过，各种毛病也开始冒出来了。
　　她最大的毛病之一就是容易疲倦，特别是小学那几年，时不时在课堂上都能睡着，为此没少被罚站过教室最后一排，没少请过家长。后来随年龄增长，自控力越来越强，不断学着调节自己的状态，这种情况才逐渐好转，至少上课时神游天外也能保证眼皮不搭下来。可近来时不时的噩梦，睡着比醒着还累，今天干脆就只睡了半宿，铁人也扛不住。
　　小实习生没精打采打开抽屉，取出水杯和咖啡条，给自己泡了满满一杯黑咖。
　　一大杯无糖的黑咖啡下肚，精神振作了些，肚子又开始咕咕闹着要造反。
　　作为一只不是太皮实的吃货，方予归从小就是个饿不得的，每次吃多了会撑得难受，吃少了很快又会饿得难受。搜了搜一目了然的小柜子，偷偷搁里面的存货都没了，越发觉得肚里空虚得有如猫抓。
　　公司怎么就不允许上班时间叫外卖呢，也太不讲人性化了。
　　予归忍受着肠胃里的空虚撑了半晌，连桌子上养的小榕树和仙人球都被她的眼刀霍霍刮了几轮，恨不能叶绿素自动就变成蛋白质和维生素，这滋味实在不好过，她决定暂且放下每天午餐时抢排骨抢丸子抢香肠的个人恩怨，向办公室另一只吃货，而且是一只喜囤食物的吃货小马求助。
　　探出半颗脑袋，可怜巴巴低声开口：“小马……”
　　“叫马师兄。”小马同学义正言辞打断某人的话。他岂不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只作埋头苦干状。
　　这混小子明明比予归还小些，但因为读的是职校，反而比予归先来公司一年。他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比自己资历还浅的，就非让人家叫他师兄不可。
　　予归暗怒，俯首在便利贴上刷刷勾了几笔，顿时一只笑得无比猥琐打着滚的卡通小马驹跃然纸上。然后她趁了小马同学不备，把那张便利贴轻轻贴在他背上。
　　这小动作自然被办公室其他几口人尽收眼底，但没一个大义凛然站出来揭发方同学的不道德行为，皆是幸灾乐祸忍笑忍得辛苦。
　　予归正想着是不是借下楼拿快递的机会混出去觅食，刘音子又扯开了嗓门，让她赶紧、麻溜地收拾好资料，跟着一起去展馆现场看看。
　　刘音子说的是那个知名归侨陈知荟老先生的个人藏品书画展，正是最近个把月企划部几乎全员投入、马上要交付的那个重点项目。
　　突然听刘音子说要去现场，予归吓了一跳，只怕是自己参与部分的方案哪里出了漏子。仔细捋了捋又觉得不是，不然音响叔绝不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赶到启兴商贸大楼的地下展厅，工程队正有条不紊进行最后的调试检查工作，看各条送电线路是否畅通，各个控制开关是否正常，LED大屏是否存在有故障模组。刘音子则带着予归一处处核对各个LED大屏、展位展板以及路口指示牌的内容等等是否还有问题。
　　整个展厅的装修风格都是中式的，用屏风和可供参观者临时歇坐的矮木栏将其分割成一个个较为独立的小隔间，在拐角的地方还设有落地的仿古烛架、烛台，一应布置都是精美典雅，很是养眼。
　　予归暗自吐舌头。也就两个月的展期，而且是纯公益性的，客户还真是舍得烧钱做这么大的投入。
　　巡视一圈，他们回到入口处的服务台。刘音子把背往台沿上一靠，摸出支烟来点上，眯眯眼睛：“小方，听你刘叔给你传授点经验，别以为搞设计，就是写写文案画画图纸，在网上东拉西凑随便找堆素材凑足了就可以交差。年轻人，也就那么点书上搬来的理论，实际经验缺得很，还是得到现场多走多看多感受……”
　　这熟悉的开场白一起，予归就知道音响叔的播报至少要持续到两三根烟的时间了。
　　要说设计，她承认音响叔虽然嘴巴碎点，真的是个经验丰富眼光毒辣的前辈。可自己也不是那么菜好不好，至少从大二时，自己就开始穿梭于各个外包网，几年来也承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任务，名片、店招、logo、装修各方面的设计都做过，获得的报酬让自己的大学生活过得还颇有几分滋润。
　　音响叔喜欢吹牛，随他高兴吧。只是予归晚上没休息好，实在听不进他的唠叨，只有也靠在台边用手撑着脑袋，保持着微笑，偶尔点点头蹦两个关键词句，表示很受教的样子。
　　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略显紧张地传话：“来了，来了。”
　　刘音子把烟头摁灭：“走，我们也看看去。”
　　明天书画收藏展就要正式开始了，今天就必须得完成所有现场布置，也难怪刘音子会紧张兮兮地亲自过来督导。
　　很快见一队制服笔挺的保安从电梯口鱼贯而入，手里各提着只保险箱，个个都是高大结实，面色严肃，正眼不瞧人一眼。
　　予归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好奇地压低声音打听：“这是专门请的保安公司吗？”
　　刘音子也把他的低音炮给关小了：“我们本地有这么登样的保安么？是客户自己带来的。”
　　保安队伍过去，最后进来个肚子微挺、大背头梳得溜光的四十余岁西装男，旁边还跟着位个子高挑的女保安。刘音子忙满脸堆笑迎上去打招呼：“陈先生，Willette小姐，你们亲自过来了。”
　　那叫Willette的女保安双肩略宽，腰细腿长，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看上去不大象华人。她留着头短发，脸上不施半点脂粉，显得非常精神干练，只是也和她那些男同事一般绷着脸，没有搭理人的意思。
　　倒是陈先生淡淡一笑，漫不经心答着话：“刘经理，你不也亲自来了么。”
　　刘音子搓着手：“是，是，就怕哪里没安排妥当。”
　　陈先生一边打量着展厅，一边随口答话：“能有什么不妥当的，都是按程序做事。”
　　予归对领导和客户的寒暄毫不感兴趣，只装作无意地偷偷去瞄那些气场1米9的帅保安——当然，她绝不会自认是花痴，而是纯从艺术的角度去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