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惊梦 那是在一片 ...
-
花朝节那晚罕见的雷暴震动了小半个宣宁城,它来得如此突兀且猛烈,当场就把位于富贵花谷景区的一株大榕树给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大树轰然倒塌,连带着临近花祠的屋檐都被扫毁一角,另一半还立着的则冒起熊熊大火,被雨水浇出滚滚浓烟,呛人的焦味弥散得整个景区都能嗅到。这闻所未闻的雷暴甚至殃及到了大榕树附近的小槐树林,数株槐树或剃头,或腰斩,一片惨不忍睹。
最让人后怕的是,雷击当时树下还有三位女性游客,所幸她们当时站的位置还算凑巧,躲过了被倒塌树干砸中的厄运。景区值班人员紧急把这三位姑娘送到医院,经检查都无大碍,仅有些皮外伤。
呆在医院那两天,予归根本无法安睡,闭上眼就是恶梦连连,请了心理医生干预都收效甚微,以至于景区负责人怀疑这姑娘是不是打算讹笔大的。
其实景区虽然损失了一株……不,半株古树,人气反而有所增长。
先有大明星欧鹭为景区站台,就已经带了一波流量;后来传出欧大美人曾驻足的古榕树惨遭雷劈的消息,各种捆绑欧鹭炒作的话题马上冲上热搜。
更奇的是,剩下那半株榕树当时虽是着了火,很快就被大雨给淋熄了,经园艺师检查,以它的根深叶茂,竟还有很大机率存活下去。这下不止年轻人,连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们也深信这大难不死的古树是有福缘的,上赶着要来拜拜沾些福气。
富贵花谷趁机宣发造势。一时各地游客纷至沓来,指定要做欧鹭同款花神妆造的,特意到半株榕树下打卡的,到旁边花祠求花签的,以从未有过的旺盛人气叫景区含泪血赚一把。
景区的那些后话,予归就没精力去关注了。
出院刚回公司,企划部就接到一个收益高但工期压得很紧的单子。一时上下几口人忙得脚不沾地,都转成了陀螺。
繁忙的工作对于现在的予归是求之不得,虽然她作为实习生,工作远达不到正式员工那么饱和,也会额外去找些外包任务做。每天用工作塞满大脑,尽量忽略那些超过她认知的东西,睡前再画两笔线稿,刷刷手机,会睡得更安稳些,甚至可以一夜无梦到天亮。
然而忙碌是有周期性的,外包也不是随时都有合适的。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那项目到了收尾阶段,予归没那么忙了,就有余暇胡思乱想了。
说不上什么原因,回到公司之后,予归再也没有联系采彤、宁霜这两个新结识的朋友,把富贵花谷求来的那张水仙花签也给悄悄埋进了花园里。
“花朝间”三人小群也一直静悄悄的,想来那两位姑娘也不愿再提起那个离奇得可怕的夜晚。
能各自安好,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刻意的疏离并不妨碍予归仍然会了解到两位朋友的零星传闻,毕竟她们也算艺人,哪怕只是小透明艺人,名字也偶尔会出现在社交平台上。
何况,写字间里还有屈姐这位八卦爱好人士时不时播报各路小道消息:
“哎呀,听说宁霜休学了……哪位宁霜?就是花朝节扮演桂花花神的那位呗。”
“啥原因啊,听说是那天被雷劈出心理阴影了,出院不久就休学了。”
“哟,这位采彤近来有点小火呢,陆续接了几个小通告了。”
“采彤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吧,听说得了那谁谁制片人的青眼,有机会参演一部大制作的女N号。”
有时屈姐话锋一转,还非得扯到予归这里来:“予归不是我说你,你长得不比那些艺校姑娘差,到咱们这地方朝九晚五地当牛马真是可惜了。你和采彤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不如搭着她找找门路,去参加参加选秀活动,说不定就一飞冲天,以后又是一个欧鹭。”
这话题真让人不好接,予归只是淡淡一笑:“采彤太忙,我们现在很少联系了。”
这天晚上,予归意外地梦见了采彤。
那是在一片烟波浩渺之上,飘着一叶轻舟,采彤穿着扮演石榴花神时的大红色长裙,依舷侧卧,一头冗长的秀发缠绕着从舟舷泄入到水中。这本该美如绚烂火焰的妙龄姑娘,却是眼神空洞,无声地向予归伸出只羸弱苍白的手。
梦中的予归想要去拉住她,小舟却越飘越远,直至天水相连间,只剩下了予归孑立的身影。
那一刻,予归心中哀恸,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采彤抽到的签词:风袅舞腰香未染,露销妆脸泪新干。
正沉浸于这哀伤中,平静的水波又一卷,化作漫天大雪。纷纷如羽的雪幕深处,遥遥传来凄厉的兽吼……
予归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心口因惊悸而怦怦乱跳不已,呼吸急促,连睡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虽说这一个多月隔三岔五就会做噩梦,但今天这个连环梦着实把她吓着了。如此逼真,如此清晰,仿佛梦里的一切都曾真实地发生过。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予归勉强平静下来,摸索着去拧开台灯。
淡薄而温暖的光亮刹那洒满了房间,可见得这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卧室,布置非常简单,就几样必不可少的家具,明显是价格低廉的出租房。
然而这狭小简洁的房间却让予归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宁。还好,自己还好好地在这里,没有被全世界所遗忘的孤寂,没有无法摆脱的追逐,没有永远都走不出尽头的困惑……
原来,是做了噩梦,只是个梦……
她握住挂在胸前的一枚小玉牌,仍挥不散那种隐秘的忐忑感,不由伸手探到枕头下,摸出用丝巾裹着的一把淡绿珠子。
这串九转灵龟珠原本共108颗,其中最大的九颗呈乌龟抱球状,其形态各异,憨态可掬,取寿泽绵延之意。因为这些小乌龟,还是淡绿色的小乌龟,再加上“小龟”这个小名,她小时候没少被小朋友取笑过,每每想拒绝佩戴,却被一向疼爱她的外婆和妈妈坚决制止。
对于这种神神怪怪的说辞,予归稍大点就持怀疑态度的,但多年习惯使然,也就把这珠串当成了自己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只是尽量避免不让人看见而已。
花朝节珠子断掉之时,天黑雨大,现场又一片狼藉,予归手忙脚乱地满地摸索,仅勉强捞到几颗。后来又拜托景区那边帮着继续找,费了不少功夫,最后也不过找到七颗大珠子,三十来颗小珠子。景区为了尽快息事宁人,主动送了她一块玉质的无事牌,说是专门请名刹高僧开过光的。
她也不懂玉的好坏,这无事牌看上去还算清透温润,飘着丝丝缕缕的薄絮,仿佛是锁了一抔脉脉的清泉在其中。把牌子挂到脖子上,倒确实是缓解了做噩梦的频次。
但予归始终无法把这事彻底放开。仿佛从遭到雷劈、珠串断掉开始,就有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在逐渐发生变化了,而这种变化,是自己根本无法掌控的。
叹口气,一转头,蓦然看到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不由一怔。明明只是个轮廓熟悉、面容模糊的影子,却好象是看着另一个顶着自己脸皮的陌生人,正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这感觉实在太瘆人了,她赶紧跳下床,把敞开一角的窗帘给仔仔细细拉好。
折腾到这会儿,予归脑袋胀痛,已是睡意全无。
为了驱散心头那种落不到实处的惶惑,她把书桌上的一叠稿子给拿了过来。
那是一叠信手涂鸦的素描稿,临摹的原样是一幅年代久远的仕女图。原作风格细腻华丽,人物造型雍容矜贵,笔触极为精致传神,予归第一眼在客户发过来的电子资料中看到它就被迷住了,于是专门给拷到了自己的小笔电里,时不时拿出来欣赏欣赏,兴致来了还会临着勾画几笔。她没什么国画基础,这用素描的方式临出来的古典女郎,另有番简明流畅的意味。
她自得其乐地端详了一番自己的画稿,脑袋里回想着那幅《踏青仕女图》原作。说起来,画主陈老先生的字画藏品还真是丰富,古代近代的都有,除了这幅最吸引人的,其他还有不少精品。
嗯,很快就可以看到纸质的画幅真迹了,一定比想象的更传神。
年轻姑娘缩在被窝里写写画画,一晃捱到七点,伸个懒腰,想到妈妈这时候差不多也该起床了,不如给她打个电话聊聊天。
电话刚拨通,就觉得了后悔。果然,电话那头她妈妈曾莳的声音明显透着丝紧张:“小龟?有什么事吗?”
真受不了妈妈的大惊小怪,不就是今天心血来潮大清早打个电话么,就知道她要疑神疑鬼瞎担心了。
予归蔫蔫地打个呵欠:“没事儿,我就打个电话,看看您起来没有。”
曾莳稍微放下了心,又试探地问:“真没什么事吧?”
小龟是她唯一的孩子,母女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她根本无法承受孩子出任何意外。上月辗转知晓女儿挨雷劈的事,差点没把她先吓崩溃。
想到这茬,曾莳忍不住唠叨:“唉,妈妈离得远,你那边又不方便多个人住。本来叫你回遂阳找实习单位的,你就是不肯,非要跑宣宁去。”
予归头顶垂下黑线,我的亲妈哎,您以为我象您一样习惯了事无巨细都有外婆的照料,我可是早在初中开始就半住校半走读,哪件事不是自己打理啊。
敷衍了几句,正准备挂机,曾莳在那头又补上句:“小龟,你还记得你小澈表哥不?”
“谁?小澈?”予归茫然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就是你三表舅家的小澈表哥啊,你小时候见过的。”
“这么远的亲戚,我哪都记得住。”
“哎呀,他正好也在宣宁工作。我还是前几天听你二表舅妈说起才知道的。”
外婆家是当地村子的大族,予归小时候每次回去挨着喊一堆的舅公舅婆姨公姨婆表舅表姨表兄弟姐妹,其实就没弄清过到底都是些什么关系。
“那又怎么啦?”她顺口问着。
“是这样,你小澈表哥在宣宁已经发展了好几年,据说混得不错,是个什么科技公司的高管。我把你的电话给了二表舅妈,让转给小澈,有什么事,你们好互相扶持一下。他的电话和住址你也记记。”
予归一下就恼了:“妈,您做什么呢?几十年没见过的亲戚,什么情况都不了解,您就随便把我的电话给他,也不怕人家烦。”
曾莳不乐意了:“这,这怎么就不好啦?什么叫几十年没见过,你们小时候可亲密了,小澈去哪里你都非要粘着人家。”
这代沟真是没法好好沟通了,予归在电话另一头撇撇嘴,看一眼时间,说声我要去上班了,匆匆挂了机。
慢悠悠洗漱收拾好,时间已不早了,拎上昨晚就收拾好的大挎包,去玄关换鞋。
回头看看另一个房间的门关得好好的,知道合租的秦袖还在蒙头大睡。予归不由轻轻叹口气,真是同人不同命,自己就非得这么大清早地赶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