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故人归》与非焉

3、第3章 妖鬼 这东西脊背

　　废弃小镇的小洋楼外，五名戍西盟猎手身不由己，被迫苦苦支撑着阵法运转。
　　操控着阵法的胡咎也不好受，胸口憋着翻涌的热血，闷痛不已。然而他不敢停。他得持续以无声的笛音调动黑雾向院内灌送。
　　所谓的引天雷，哪有那么简单。也就胡咎这狗胆包天的玩意儿才敢动用绝不能为人知的禁术，强行提升院内某个妖物的修为品阶，让它在短时间连续晋阶，以触发可怕的天罚之雷。
　　这术法的度很不好掌控，稍有不慎，要么引雷自毁，要么让被选中的妖物晋阶后反噬到自身。
　　随着某处邪气陡增，天幕上绽放起一线线蓝紫色亮光，闷雷也隆隆不断。
　　就在亮起的一道闪电中，院墙里蓦然蹿起一道黑影。
　　这东西脊背佝偻，脑袋摇摇晃晃地偏在一侧，正一边敞着张烂嘴贪婪地吸取周遭丝絮似的黑雾，一边发出嗬嗬怪叫。它手脚以奇怪的角度弯折着，遍身挂着一块块摇摇欲坠的烂肉，就跟才从闷了俩月的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这竟是只极其罕见的妖鬼。
　　要知道，人死后魂魄脱离躯壳为鬼，残留的躯壳亦可能变异为没有正常思维的僵尸；妖鬼则是人死魂魄仍占据残躯的极端情况，成因非常苛刻。
　　在妖鬼脚边的积水里，还匍匐着几团鬼影，拼命探长手臂，徒劳地想要抓着什么。
　　闪电迅速暗下去，视野重归于黑暗，只听到那妖鬼含含混混地嚣叫不已：“给我……给我……”
　　胡咎啧啧称奇：好歹是只妖鬼，真够弱鸡的，小爷我如此助力于它，才勉强达到够雷劈的境界。
　　正想到这处，被强加于妖鬼的黑雾浓到极致，终于触发了天道所划下的某条界限。
　　一道树杈状的雪亮闪电撕破重重铅云，化作手碗粗的光柱直冲冲砸下，狠狠轰击到笼罩了庭院的厚厚阴气之上，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稍顷，哐啷的巨大雷声才尾随着响起，直炸得人耳中嗡鸣，神魂动荡。
　　这一道恐怖之极的暴雷，不仅击溃妖瘴，掀翻院落中的鬼影，甚至让猎手们身上带着的护身法器全都爆掉了。
　　隔了两三秒，黑痣哥才抬起僵硬的手臂，后怕地摸摸脖子，还好，自己的小命还在。他用力甩甩脑袋，难以置信地感受着周遭的变化：啥情况，那浓稠如同胶质的妖瘴，真被天雷给轰没了？
　　另一边，鲜青古吹响了一枚铜哨，哨音嘹亮尖锐，冲破了风雨声的干扰，清清楚楚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戍西盟猎手都很熟悉这哨音的意义，那是撤退的信号。
　　他们反应过来，困住他们的阵法似乎失效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天空中隆隆雷声未绝，说不得再来一记雷，失去护身法器的他们就该团灭了。当即拎了电筒，回忆来时附近的场景，磕磕绊绊地趋着哨音响处聚集。
　　胡咎讶然抬头，勉强看到雨幕中正往一个方向汇聚的数道电筒光，这才意识到他的雇佣兵想要逃走，慌忙喝喊：“危险！赶紧都退回到阵法里，那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这点声音一出口就消散在雨中。没办法，各种因素叠加，传音符已失效了。而就算猎手们能听到，已产生的信任危机也让局面失控了。
　　没有人看到，被天雷余威轰倒的数条身影中，那妖鬼又爬了起来，它细长四肢上挂着的烂肉竟逐渐变得密实饱满，原本不堪重负而佝偻的脊柱重新挺拔，歪斜的头颅也咔嚓复位。
　　这东西微微侧首，感知着风雨声中细微的动静，左腿屈膝一蹲，借力弹跳而起，嗖的越过了院墙。
　　鬼影落地处，恰恰一个戍西盟猎手顶着瓢泼的大雨奔来，后者蓦然察觉一股阴风袭来，背心一凉，低头便看到前胸透出只血淋淋的爪子。
　　“佟哥！”随后赶到的黑痣哥惨叫。
　　那被袭击的猎手踉跄着扑前两步，嘴唇颤动难言，一头栽进泥水里，抛在一旁的防水电筒发出的光亮正照出他身后狰狞的黑影。
　　胡咎暗叫糟糕，妖瘴太厚，这被妖鬼竟没有被天雷击杀，要出乱子了！
　　跑在最前的鲜青古立即折身返回，嘶声大吼：“杀了它！”
　　妖鬼一击得手后，深陷的眼眶直勾勾对着黑痣哥，显然是把他当作了下一个目标。
　　所幸戍西盟猎手们虽惊恐悲痛交加，多年并肩作战的本能还在，当即各自将如意刃在指尖轻轻一划，用力抛出去。
　　如意刃三枚以上拼合即可触发符文功效，更别说现在染了主人生血，更是威力猛涨。那妖鬼躲避不及，被高速飞旋而来的如意团花刃贴着额角削过去，生生削去了它一片带着腐肉的头骨。
　　妖鬼后仰着一个趔趄，“嗬嗬”怪叫着又扑了来。
　　“再来！”鲜青古厉喝。
　　如意团花刃在空中打着飞旋杀回。然而妖鬼形迹诡谲飘忽，已如螳螂一样扑到了黑痣哥身上，后者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反应，就被仰面摁进了泥水里，颈骨、胸骨咔声断裂。
　　妖鬼灌饱一肚子阴邪气，且连伤两条性命，苍穹之上眼看就要降下第二道雷罚。差不多同时，如意团花刃也再次飞到了它近旁。
　　便在雷电即将加身的刹那，恶鬼遍身两百余块骨骼突然分解开，坍塌着坠入杂草支棱的泥水；而另有十余条鬼影不知打哪钻出来，架起两具刚刚丧命的玄修猎手遗骨，迎着雷电顶了上去。
　　眩目的闪电炸开，两具遗体和纠缠成一团的鬼影皆被轰成了渣。
　　仅仅迟了0.5秒赶到的团花刃骤然失去目标，迷茫地转了一圈，其中一片钢刃剥离开，啪嗒落地——那是因为，它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主人了。

　　富贵花谷的风雨廊中，予归望着远处云层间隐隐闪过的亮线，有些担忧地说道：“起闪电了，还有打雷的声音。”
　　采彤探身出去，满不在乎接了把雨水：“那雷电离得还远呢。放心，春天的雷不会有多大的。”
　　予归默默摸了把脖子上的珠串，加快脚步跟上两位同伴。

　　视野里残留着闪电的光斑，三名幸存的戍西盟猎手一时怔忡，听得胡咎大喊：“小心，那东西还有后招！”
　　刹那便从荒草中无声无息地探出数根长着硬刺的枝条，一一缠绕上他们的小腿，突然发力一收，再一拽，一颗颗硬刺顿时扎进皮肉，更将其中俩人给拽得倒了地。
　　总算鲜青古比两个兄弟更机敏，也更彪悍，在硬刺扎上皮肤的瞬间，他拼着被尖刺划拉得血肉模糊，奋力弹身跃起，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利落地斩断了缠着腿脚的枝条。
　　他一脱身，就立即指挥团花刃去斩割束缚着同伴的枝条。
　　但这短短一瞬，又有更多的枝条缠上了倒地的俩人，且两人靠得极近，还半截身体都泡水里，越发加大了解救的难度。鲜青古只得一边提防可能发生的偷袭，一边握着匕首与团花刃配合，先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小卷胡上半身的枝条，让后者得以从面孔向下翻转为口鼻向上。
　　小卷胡大口喘息吸取着新鲜空气，正要也同步进行自救，忽然瞳孔收缩，嗓音都劈了叉：“哥！你后面……”
　　鲜青古亦感受到了刹那弥散起的凶残邪气，然而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召唤如意团花刃，都来不及应对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人影闪电般冲来，势沉力猛地一脚踹飞险些得手的妖鬼，不待那东西爬起来，跟着又是一剑挥去。
　　几双眼睛齐齐呆愣。这谁？竟有如此胆量主动硬刚厉鬼！
　　来者也裹着雨衣，看不清面目，身形灵动多变竟比那连伤两命的妖鬼还要莫测。他手里所持，不过是一把毫无加成的普通长剑，剑招却极为简洁凌厉。
　　如此风雨交加能见度极低的夜晚，能把人囫囵看个全乎都不错了，剑客却如有天生神眼，每一次剑尖都专往妖鬼的关节或软组织挑，不是卸了它一个手掌，就是挑了它一块膝盖——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他的剑太平常了，若硬碰硬地多砍几次，剑身得先折了。
　　胡咎看着似曾相识的剑招，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是他吗？难道真的是他，那位传说中的顶级剑客？！
　　一定是他，因为当世玄修剑客，没有谁能使出如此高效利落的剑招，那是无数次从生死血战中趟出的杀手之剑。
　　想不到误打误撞接了这要命的任务，竟能吸引到大神级的猎手。
　　不同胡咎的袖手旁观，回过神的鲜青古立刻召唤如意团花刃助战。带有玄修符文的如意刃远比那剑客的剑更具备破坏力，一道飞旋过去，直接绞下了妖鬼的一条手臂。
　　妖鬼踉跄退开一步，摆着一双残缺的手臂，不甘心地咆哮：“给我……我还要……”
　　回答它的不过是又一记狠辣的剑招。
　　大约知道这些猎手绝不可能放过它，恶鬼再退一大步，骤然又分散为小块，骨头连着腐肉散落于草木和泥浆中，再难觅其踪影。
　　单膝跪地的鲜青古一边处理刀疤脸兄弟身上的枝条，一边提醒剑客：“那东西狡猾，断骨还可再生，小心它另有花招！”
　　剑客眸光沉静，回应简洁：“你们走，我能解决掉它。”
　　鲜青古猛吸气。大兄弟你到底打哪来的，行事这么莽吗。
　　不管了，保命要紧！
　　他用力拽着刀疤脸坐起，冷不防左肋受袭，被活生生挠下一块皮肉。鲜青古凄声痛叫，本能地一个倒肘将偷袭者撞开，讶然转过头，看到先一步脱困的小卷胡凸着双已失去正常人光彩的眼珠，转而扑向刀疤脸，两只血淋淋的手指扒着后者的肩骨，呲着牙一口咬断了他的喉管。
　　这次偷袭一举得到两个新鲜口粮滋补，妖鬼拖着还未完全拼接上的骨头哗啦从鲜青古背后蹿出来，打算顺势把这个强壮的人类也给笑纳了。
　　浓云中已暗淡的闪电变得明亮了几分，沉闷的雷声也大了些，似乎犹疑着要再赏这邪物一记雷罚。
　　看来还得再添把火，吸引天罚速战速决。趁着那剑客、鲜青古与妖鬼缠斗，胡咎悄然蔽身于枝叶浓密的灌木后面，再次将黑笛横于唇边。
　　刚刚妖鬼那招借刀杀人太狗，以那剑客的警惕和反应速度都未能阻止它拿下两位戍西盟猎手，眼见剩下的鲜青古满身带伤几无战力，剑客不及多想，整个人以锐不可挡之势掠身而上，一剑斩到鬼影堪堪触及鲜青古雨衣的右爪。
　　嚓声钝响，妖鬼的右爪飞了出去，而那把剑因为主人用力过猛，也咔的折为了两截。
　　恶鬼吃痛，下意识地退避。却在一避之间，忽然感受到一股汹涌如海浪的阴煞气争先恐后往自己这副残缺的骨架里灌送。
　　是了，就是这阴气！
　　恶鬼窃喜不已，先前在院子里，就是这阴气喂饱了自己，从而可以爆发式地提升杀伤力，甚至可以驭使其他阴魂。可惜自己并无修为根基，不能彻底将之消化，因此挨了雷劈之后，大部分阴气又溜了个干净。这一次倒要好好抓住机会了。
　　被斩掉的爪骨重新拼接回妖鬼的断臂，它果断召出一堆低阶的鬼影打辅助，齐齐扑向那剑客。
　　就在这时，头顶闪了两闪，听得另一头的红头发高声示警：“两位老兄，小心别被天雷误伤！”
　　什么，天雷？
　　天幕上刹那炸开一团耀眼的白光，一团灼灼生辉的光球照着头顶轰了下来。
　　这道雷电打得极正，速度又快，妖鬼根本来不及将自己的骨骼散开隐匿。眼看妖鬼要被轰得灰飞烟灭，却见光球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个弯，径直往东南方向而去了。
　　啥情况？！胡天师眼睛都直了，好不容易引来的天雷，竟然就这么跑了……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