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故人归》与非焉

3、第2章 恶鬼 它右腿屈膝

　　酉时四刻，风疾雨大，邪气已浓郁得有如实质，压抑得让人简直喘不过气来。
　　就是这个时点！
　　“开始！”胡咎启动手里的一枚传音符。
　　与他面上的冷静不同，五位戍西盟猎手通过传音符，甚至能听出他嗓音里轻松的笑意。鲜青古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雇佣猎手了，很有职业道德，听到传讯都果断地用如意刃在掌心划开条小口子，血水立即哗啦淌到了脚下的阵法里。
　　几乎同时，一团浓郁的黑雾以胡咎为中心怦然炸开，再借着阵法如洪流一般源源不断死命地灌进院落里。
　　“怎么回事！”黑痣青年脸色大变：“这邪气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难道还真有大妖进阶……”
　　话到一半截然而止，因为他发现传音符似乎失效了，耳畔除了风雨声，只有滋滋的杂音；想要提步探路，也根本走不出阵法圈定的某个区域。他就象是突然被抛进了一个与世隔离的空间，孤立无援，而周围还潜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嗜血目光。
　　庭院外另一个方向，唯一离得比较近的两人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小卷胡慌乱大喊：“哥！鲜青古！你还在吗？……TM这么可怕的邪气，老子行猎十年也从未碰到过，姓胡的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风雨卷走了他的呼喊，连电筒光也照不出多远，在短短三四米之外便被吞噬进黑暗里。

　　时机短暂，而别墅内聚集的邪气还不够强悍！
　　胡咎胸口憋得闷痛，嘴角边缓缓滑下细细的血线，还未等血线淌过下巴，就被肆虐的大雨给粗暴抹掉了。然而他不敢停，仍然稳稳地吹奏着那无声的曲调。
　　伴随着天幕上时不时绽放的蓝紫色亮光，闷雷隆隆不断。似乎被这荒野中疾速增强的邪气所吸引，雷电的频率和强大也明显加大了。
　　终于，听得一声不似人声的隐忍嗥叫，胡咎和两三个视线未被遮挡的戍西盟猎手借着亮起的一道闪电看到，花园中蓦然蹿起了一道黑影。
　　这东西高逾八尺，足可当得一个半的普通人那么高，却脊背佝偻，脑袋摇摇晃晃地偏在一侧，正一边敞着张烂嘴贪婪地吸取周遭丝絮似的的黑雾，一边发出嗬嗬的怪叫。它伶仃细长的手脚以奇怪的角度弯折着，遍身挂着一块块摇摇欲坠的烂肉，就跟才从闷了几天的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在它脚边的积水里，还匍匐着几团影子，看上去也是有手有脚的人形，却蠕动着无法站起，只拼命探长瘦骨嶙峋的手臂，徒劳地想要抓着什么。
　　闪电迅速暗下去，视野重归于黑暗，却听到那佝偻站立的东西还在含含混混地嚣叫不已：“给我……给我……”
　　胡咎暗忖：在此地多年作祟的，难道就是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长得跟面条似的玩意儿？可是看着不象啊，仅凭它，根本聚不起如此浓厚的阴邪气。
　　容不得胡咎细想，被强加于那瘦长鬼影的黑雾已浓到极致，终于触发了天道所划下的某条界限。
　　一道树杈状的雪亮闪电撕破重重铅云，化作手碗粗的光柱直冲冲砸下，狠狠轰击到笼罩了花园别墅的厚厚阴气之上，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稍顷，哐啷的巨大雷声才尾随着响起，直炸得人耳中嗡鸣。
　　这一道恐怖之极的暴雷，不仅击穿妖瘴，掀翻院落中的鬼影，甚至让诸位玄修者身上带着的护身法器全部都爆掉了。
　　隔了两三秒，黑痣哥才抬起僵硬的手臂，后怕地摸摸脖子，还好，仅仅是爆掉一些身外之物，自己的小命还在。他用力甩甩脑袋，难以置信地感受着周遭的变化：啥情况，那浓郁如同胶质的妖瘴，真被天罚给轰没了？
　　另一边，鲜青古吹响了一枚铜哨，哨音嘹亮尖锐，冲破了风雨声的干扰，清清楚楚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戍西盟猎手们都很熟悉这哨音的意义，那是撤退的信号。
　　他们反应过来，困住他们的阵法似乎失效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天空中隆隆雷声未绝，说不得再来一记天罚之雷，已然失去护身法器的他们就该全灭了。
　　闪电过后，视野差不多重归于黑暗，风雨更蒙蔽了五感，但戍西盟猎手们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打着照明度有限的手电，回忆来时附近的场景，磕磕绊绊地踩踏着满地坎坷，趋着哨音响处聚集。
　　胡咎讶然抬头，看到正往一个方向汇聚的乱晃的电筒光，这才意识到他的雇佣兵想要逃走，他暗叫不好，慌忙喝喊：“危险！你们赶紧退回到阵法里，那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这点声音一出口就消散在雨中。刚刚启动阵法时，因诡异的阴气干扰，一度中断了传音符的效力；后来天罚成功被引发，传音符则干脆地被暴雷一同破坏了。
　　不过，就算传音符还能生效，已产生的信任危机让猎手们也不会再听从他的招呼了。
　　没有人看到，庭院中被天雷轰倒的数条身影中，那高得离谱的的鬼影又爬了起来，它细长四肢上挂着的烂肉竟逐渐变得密实饱满，原本不堪重负而佝偻的脊柱重新挺拔，随之，它歪斜的头颅也咔嚓复位。
　　这东西微微侧首，从风雨声中感知着周遭的动静。稍顷，它右腿屈膝一蹲，整个儿弹跳而起，嗖的越过了院墙。
　　鬼影落地处，恰恰一个戍西盟猎手顶着瓢泼的大雨奔来，正要叫住前方的鲜青古等他，蓦然感受到一股阴风从背后袭来，还没来得及转身，更来不及亮出兵刃，背心一凉，低头便看到前胸透出只血淋淋的爪子。
　　“佟哥！”刚赶到近处的黑痣哥惨叫。
　　那被袭击的猎手踉跄着扑前两步，一个字都未吐出，便栽进泥水里没了动静，只有抛在一旁的防水电筒发出的光亮照出他身后那狰狞的黑影。
　　所有人都发现到了异常，跑在最前的鲜青古立即折身返回，嘶声大吼：“杀了它！”
　　恶鬼一击得手后，无珠而深陷的眼眶正直愣愣对着黑痣哥，显然是把他当作了下一个目标。
　　所幸戍西盟猎手们虽惊恐、悲痛等负面情绪参杂，多年并肩作战的本能还在，当即各自将如意刃在指尖轻轻一划，用力抛出去。
　　如意刃三枚以上拼合即可触发符文功效，更别说现在染了主人生血，更是威力猛涨，呼啸着射向鬼影。那瘦长恶鬼连忙侧身躲避，被那高速飞旋而来的如意团花刃贴着额角削过去，生生削去了它一片带着腐肉的头骨。
　　“好！”小卷胡捏着拳头怒叫。
　　话音刚落，却见那恶鬼似乎根本没受到影响，“嗬嗬”怪叫着又往小卷胡扑来。
　　“再来！”快步回奔的鲜青古厉喝。
　　如意团花刃在空中短暂一滞，再飞旋着兜回来。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空隙，恶鬼已经跟大蟑螂一样扑到了小卷胡身上，将他仰面摁进了泥水里。
　　其实在小卷胡抛出如意刃之后，他就赶紧摸出了贴身的一把短匕首。但那东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力气又大得惊人，匕首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他就听到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
　　恶鬼灌饱一肚子阴邪气，且连伤两条性命，于是苍穹之上当即降下了第二道雷罚。差不多同时，如意团花刃也再次飞到了鬼影近旁。
　　稍远处，胡咎一颗差点要蹦出胸腔的老心又揣了回去。好悬这鬼玩意儿总算是可以被解决了，不然放跑了它，临近就是人口数百万的宣宁城，若造成大规模的血案，自己这条贱命哪里够赔。
　　便在雷电即将加身的刹那，恶鬼遍身两百余块骨骼突然分解开，坍塌着坠入泥水之中；而另有十余条普通人高度的鬼影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架起两具刚刚丧命的玄修猎手遗骨，迎着雷电顶了上去。
　　刺目的闪电中，两具遗体和纠缠成一团的鬼影皆被轰成了渣。
　　仅仅迟了0.5秒赶到的团花刃骤然失去目标，茫然地转了一圈，其中一片钢刃剥离开，啪嗒落地——那是因为，它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主人了。
　　看着蓦然变得空落落的荒野，三名幸存的戍西盟猎手一时怔忡，好几秒黑痣哥才回过神，大步奔到胡咎面前，一拳砸到他胸口上，怒骂：“你个骗子！狗贼！还我两个兄弟的命来！”
　　胡咎刚刚操纵黑雾就快耗尽了精气神，再挨这一记拳，命都去了半条。但现在时机不对，他不可能去指责对方擅自离阵才造成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只擦了擦溢血的嘴角，冷静提醒：“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那东西毫发无伤，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冒出来……”
　　“我们先离开！”还是鲜青古更为理智，及时阻拦了黑痣哥还欲下的黑手：“有账我们回去再算！”
　　另两个玄修猎手都以鲜青古马首是瞻，再说也清楚胡咎的提醒不是危言耸听，毕竟现在雷声还未彻底停下，为免夜长梦多，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鲜青古转身要走，却被胡咎喊道：“鲜兄留步！不能让那东西跑掉，还要仰仗三位兄弟，一鼓作气除了它！”
　　“抱歉，”鲜青古毫不迟疑地拒绝：“我们的合作范围仅包括协助你去除小洋楼外围的阴邪气。”
　　胡咎咬咬牙：“但现在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我们不能放任不管……我可以继续加价。”
　　“我们无福消受，你找别人去。”
　　鲜青古不再浪费口舌，放出手腕上的死灵蝠开路，示意两个同伴赶紧跟上。
　　此地邪气紊乱，死灵蝠仅仅可以指示着邪气相对薄弱的去路，而无法预知到若干蠢蠢欲动的气息中哪一个更为危险；三人仓皇撤离，根本没发现暗处有灌木枝条在悄无声息地游走、试探。还没走出十步，就有长着硬刺的枝条一一缠绕上他们的小腿，突然用力一收，再一拽，一颗颗硬刺顿时扎进皮肉，更将其中俩人给拽得倒了地。
　　总算鲜青古比两个兄弟更机敏，也更强悍，在硬刺扎上皮肤的瞬间，他拼着被尖刺划拉得血肉模糊，奋力弹身跃起，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利落地斩断了缠着腿脚的枝条。
　　他一脱身，便立即指挥三枚如意刃拼做的团花刃去斩割束缚着同伴的枝条。
　　但这短短一瞬，又有更多的枝条缠上了倒地的俩人，不止腿脚，连他们的手臂和胸腹也遭了殃，且两人靠得极近，还小半身体都泡水里，越发加大了团花刃的工作难度。鲜青古无奈，只得一边小心躲避可能再次逼近的枝条袭击，一边握着匕首与团花刃配合施救。
　　胡咎忍受着胸口由里到外的痛楚，脸色阴郁地站在稍远处，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向。那东西一定还会现形，就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灭了它。
　　鲜青古先集中精力，三下五除二地解决黑痣哥上半身的枝条，后者得以从面孔向下翻转为口鼻向上。
　　黑痣哥大口喘息着吸取着新鲜空气，正要也拔了匕首加快自救，忽然瞳孔收缩，嗓音都劈了叉：“哥！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