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无分》渡微尘

2、庭下私藏春风 第二章

　　第二章
　　春雨淅沥，迟迟未歇。
　　满庭海棠落英铺了薄薄一层，湿软地贴在青石板上，被微风拂动，轻轻蹭过两个小小的身影。
　　廊下的丫鬟心头悬着千斤重担。
　　今日陈府贵客满堂，规矩森严，内院后花园更是女眷静养之地，寻常下人都不许随意踏入，更别提一个衣衫褴褛的外乡孩童贸然闯入。可看着自家七岁的小千金眼底罕见的温柔，丫鬟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拘谨地立在一旁，时刻留意四周动静，生怕有人撞见这不合规矩的一幕。
　　七岁的陈念，是养在金丝笼里最剔透的玉。
　　经年累月的礼教熏陶，让她比同龄孩子沉静太多，端庄、懂事、克制，一言一行皆是世家闺秀的模样，鲜少对人事生出半分兴致。可此刻，她那双素来恬淡无波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着六岁的林墨。
　　眼前的小姑娘比她小上一岁，身形看着格外单薄，像株长在巷陌风雨里的野草。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沾满泥水，乌黑的头发凌乱贴在脸颊，狼狈，却一点也不显卑微。
　　林墨仰着小脸，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陈念。
　　她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人。
　　陈念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小姐，衣料柔软华贵，发髻整齐精致，连指尖都干干净净，带着养尊处优的温润。和自己沾满泥垢的手脚、粗糙破旧的衣衫比起来，是云泥之别，是隔着高墙大院、永远触碰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可这位娇娇软软的千金小姐，没有嫌弃她，没有驱赶她，反而温柔地拦住了凶她的下人。
　　六岁的孩童心思纯粹又直白，一瞬之间，林墨心里所有的慌张、莽撞、不安，尽数散了大半。
　　空气里只剩春雨湿润的草木香，和海棠淡淡的清甜。
　　陈念看着她紧绷的小脸，下意识放软了所有语气，声音软糯轻柔，像是怕惊扰了眼前鲜活的小身影：“你…… 是从外面进来的吗？”
　　林墨轻轻点头，小小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点跑跳过后的沙哑，却清亮干脆：“嗯，墙后面进来的。”
　　她住的陋巷，就在陈府后墙之外。今日下雨，巷子里无处可玩，她无意间发现院墙角落有处低矮缺口，一时好奇，便翻了进来。她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院子，亭台池水，繁花绿树，和自己满目破败的家截然不同。
　　本想悄悄看两眼就离开，却偏偏撞见了静坐廊下的陈念。
　　陈念顺着她的话，望向那方被花木掩映的院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羡慕。
　　她长到七岁，从未踏出过陈府的高墙。
　　每日便是读书、习字、学礼仪、练琴棋，日子规整刻板，日复一日，毫无新意。她听过下人闲谈，说墙外是热闹的街巷，有叫卖声、嬉闹声，有自由自在奔跑的孩童，那些都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人间。
　　而林墨，便是那自由烟火里，闯进来的一缕风。
　　“外面…… 好看吗？” 陈念小声问，眼里藏着孩童藏不住的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旁人询问高墙之外的世界。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想，用力点头：“好看，有卖糖人的，有小河，还有好多可以跑的地方。”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外面的天地，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朝气。那是陈念身上永远没有的肆意与热烈，是被规矩牢牢束缚的她，最渴望拥有的东西。
　　陈念微微抿唇，浅浅笑了。
　　那笑意极淡，温柔又乖巧，像雨后初绽的花苞。
　　一旁的丫鬟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低声提醒：“小姐，雨越下越大了，该回屋了，被夫人看见可不得了。”
　　这话惊醒了出神的陈念。
　　她恍然想起府中的规矩，想起严厉的夫子，想起不苟言笑的父母。私留外客，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孩童，是万万不合礼数的。
　　可她看着眼前局促不安、却依旧倔强抬着头的林墨，实在舍不得就此赶她离开。
　　这片刻的鲜活，是她沉寂七年岁月里，最特别的光景。
　　陈念思索片刻，转过身，背对着丫鬟，小小的身子微微挡住林墨，压低声音叮嘱：“你先躲在海棠树后面，不要出声，等没人了，我再让你走。”
　　林墨看着她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底软软的，乖乖 “嗯” 了一声，十分听话地转身，躲进了繁茂低垂的海棠花枝后。
　　翠绿枝叶衬着小小的身影，落英纷飞，恰好将她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安置好林墨，陈念才恢复了往日端庄的模样，缓步走回廊下，重新坐回美人靠上，依旧是脊背挺直、安静恬淡的世家小姐姿态。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膝头的小手，悄悄轻轻蜷了蜷。
　　心底第一次，藏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前院的喧嚣依旧遥遥传来，丝竹悦耳，人声喧哗，宾客的恭维谈笑经久不息。偌大的陈府人人都沉浸在热闹宴席里，无人知晓，僻静的后花园中，锦衣玉食的七岁闺秀，偷偷藏起了一个来自市井风尘的六岁少年。
　　雨丝缠绵，落了又落。
　　廊下静悄悄的，丫鬟不敢多言，只能局促地候着。
　　陈念看似望着池中涟漪，心神却早已飘到了身后的海棠树丛里。
　　她时不时借着看花的名义，悄悄侧眸偷看一眼。
　　林墨安安静静地躲在树后，没有乱动，没有出声，只是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廊上的小小身影。
　　隔着一树繁花，一场烟雨。
　　一个端坐庭中，温顺克制，囿于深宅方寸之地。
　　一个藏身花间，鲜活倔强，属于墙外广阔风尘。
　　年龄相差一岁，境遇隔了山海。
　　门第悬殊，命运迥异，本该此生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在民国七年的这场春雨里，悄悄埋下了羁绊的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人声渐渐稀疏，天边的雨势也慢慢小了下去，薄雾散去，天光微微透亮。
　　陈念确定四周无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海棠树下。
　　躲在树后的林墨立刻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陈念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小手，心底生出几分柔软的不忍。她从袖中摸出方才没舍得吃的两块桂花软糕，是后厨新做的点心，香甜软糯。
　　她小心翼翼递到林墨面前，声音轻轻的：“给你吃。”
　　林墨看着那精致干净、香气扑鼻的糕点，微微怔住。
　　她从未吃过这样好看的点心。家里常年清贫，粗粮淡饭已是常态，这般香甜软糯的东西，她只远远看过富家子弟享用。
　　“给我的？” 她不确定地问。
　　“嗯。” 陈念点头，眉眼弯弯，温柔至极，“你快吃，吃完趁没人，从院墙走吧。以后…… 若是下雨，你若想来躲雨，可以悄悄来这里。”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勇敢、最隐秘的温柔。
　　她不敢邀她相见，不敢打破世俗规矩，只能偷偷许诺，给这束闯入她死寂生活的山野清风，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角落。
　　林墨接过糕点，小小的指尖触碰到陈念温热柔软的指尖，微微一僵。
　　她抬眼，认认真真看着眼前温柔的小姐姐，重重点头：“好。”
　　细雨初歇，晚风携着花香掠过庭院。
　　落英簌簌，落在两个小小的肩头。
　　七岁的陈念，温柔内敛，藏起满心欢喜，守住一场秘密相逢。
　　六岁的林墨，懵懂赤诚，握紧香甜糕点，记住了这座高墙庭院里，唯一温柔的人。
　　彼时年少，尚无乱世流离，尚无门第枷锁，尚无半生离别。
　　只有一场春雨，一树海棠，两块甜糕，和两个孩童心底，悄悄生根的、最纯粹的惦念。
　　春风不语，私藏岁岁相逢。

作者有话说

　　第二张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