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无分》渡微尘

3、隔墙岁岁见 第三章

　　第三章隔墙岁岁见
　　那场春雨过后，陈府的后花园，就成了两个小孩之间，独一份的秘密。
　　陈念今年七岁，自打记事起，日子就过得规规矩矩。
　　晨起读书、午后练字、跟着夫人学规矩、跟着先生学诗书。她是陈家唯一的小姐，所有人都疼她、护她，可也所有人都管着她。高墙大院困住人，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得像一杯没味道的清水。
　　可自从遇见了墙外的林墨，她的日子，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甜。
　　那日雨停，林墨揣着两块桂花糕，安安静静翻出院墙走了。走之前还回头望了好几眼，牢牢记住了这片开满海棠的后院，记住了那个软温柔柔的小小姐。
　　没人知道她们偷偷的约定。
　　往后的日子，只要天气好，或是落小雨、巷子里没法玩耍的时候，林墨就会绕到陈府后墙。
　　那段院墙不算高，墙角常年长着乱草，还有一处被风雨磨出来的小缺口，刚好够她一个六岁的小孩钻进来。
　　她胆子大，性子野，没人教她规矩，也没人拘着她。
　　来的次数多了，她也摸清了规律。
　　陈府前院永远热闹，下人往来匆忙，唯独后院最清净，尤其是午后。丫鬟们会偷懒歇脚，管家极少过来，正好方便她们偷偷碰面。
　　起初林墨还有点拘谨。
　　第一次再来的时候，她扒着墙头探头，黑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生怕突然冒出个下人把她赶走。
　　陈念早就坐在廊上等她了。
　　小姑娘端端正正坐着，听见墙根的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和平时安静冷淡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你来了。” 她轻轻开口，语气藏不住的欢喜。
　　林墨利落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跑到她面前，嘿嘿笑了一声：“我来啦。”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一个穿精致小袄，干干净净，温温柔柔；一个穿旧布衣裳，活泼好动，满身烟火气。
　　明明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偏偏凑在一起，一点都不别扭。
　　陈念会偷偷攒好吃的。
　　府里每日都会做精致的小点心、蜜糕、糖酥，她每次都悄悄留一份，藏在袖袋里、石桌上、花盆边，专门等着林墨来。
　　她吃东西斯文，小口小口，从不贪嘴。可她知道林墨家里条件不好，平日里很少能吃到甜食，所以每次都把最好的那份留给对方。
　　林墨一开始不好意思拿。
　　她知道自己是外人，是偷偷闯进来的，占了人家的地方，还白吃人家的东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次数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她吃着甜甜的点心，会叽叽喳喳跟陈念讲墙外的趣事，讲得绘声绘色。
　　“外面街口有个卖糖人的爷爷，手特别巧，能捏小兔子、小蝴蝶。”
　　“巷口的小河很浅，夏天能摸小鱼小虾。”
　　“街上有人卖糖葫芦，红彤彤的一串，可甜了。”
　　这些都是陈念从没见过、从没听过的事。
　　她坐在高高的院墙里，一辈子看见的都是花木亭台、诗书礼仪。外面的市井热闹、人间烟火，全都靠林墨一张嘴，一点点讲给她听。
　　陈念听得认真，眼神亮晶晶的，听得入神。
　　她偶尔会小声问一句：“真的很好玩吗？”
　　“超级好玩！” 林墨嚼着点心，点头特别认真，“等以后，我带你出去看看。”
　　六岁的小孩，许下最随口、也最真诚的诺言。
　　她不懂什么门第差距，不懂什么高低尊卑，只知道，这个温柔的小姐姐对她最好，她想带她去看自己见过的所有好风景。
　　陈念闻言，嘴角轻轻扬起来，心里软软的。
　　她知道大概率是不行的。
　　府里管得严，她从来不能随意出府，更别说跟着一个陌生的外头小孩上街乱跑。
　　可她舍不得戳破林墨的话，就安安静静收下这句孩童的承诺，悄悄放在心里。
　　有时候两人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陈念看书，林墨就乖乖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不吵不闹。她不认字，看不懂书上的东西，就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陈念。
　　看她垂着睫毛、认真看书的样子，看她白白软软的小脸，看她端庄温柔的模样。
　　在林墨心里，陈念就像天上养着的小月亮，干净、温柔，什么都好。
　　偶尔有风落下海棠花瓣，飘在陈念的发间、书页上。
　　林墨就抬手，轻轻帮她拂掉。
　　动作笨笨的，却格外小心。
　　陈念会抬头看她，轻轻笑一下。
　　后院的日子总是安静又短暂。
　　她们只能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见面，听见远处有下人走路的脚步声，就立刻散开。陈念坐回原位装模作样看书，林墨飞快躲进树后或者花丛里。
　　等风声过了，再偷偷探出头对视一眼，偷偷笑。
　　丫鬟其实隐约察觉不对劲。
　　总觉得小姐最近越来越爱往后院跑，待在这边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还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花丛发呆、偷偷笑。
　　可每次过来查看，后院都安安静静，什么人都没有。
　　久而久之，丫鬟也只当是小孩子心性，偏爱安静看花，没再多想。
　　没人知道，陈家端庄乖巧的小千金，藏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玩伴。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夏来。
　　院墙高高隔开了贫富，隔开了规矩与自由，隔开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隔不住两个小孩纯粹的情谊。
　　陈念的世界很小，只有高墙庭院、诗书礼教。
　　林墨的世界很大，满街烟火、风与自由。
　　偏偏她们愿意隔着悬殊的境遇，认认真真陪着彼此，度过一段最干净无忧的年少时光。
　　夕阳落满庭院的时候，林墨要回去了。
　　她站在墙根边，回头看向廊下的陈念。
　　“我明天还来。”
　　陈念轻轻点头，温温柔柔应她：“好，我等你。”
　　风吹海棠，轻轻簌簌响。
　　民国的风还未掀起乱世风浪，岁月安稳，人间温柔。
　　此刻没有别离，没有动荡，没有身不由己。
　　只有高墙内外，两个小小人影，一场无人知晓、悄悄绵长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