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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庭前初逢墨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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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落庭前初逢墨
民国七年,春末。
南城的雨,总是绵密缠人。
从清晨起,天色便是一片淡淡的灰青,薄雾笼着整条长街,把青砖黛瓦、高宅院墙都晕得温柔朦胧。细雨无声,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不猛,却细得缠绵,将陈家公馆偌大的后花园浸得潮湿温润。
陈家是南城书香旧族,世代从文,家底殷厚,规矩极严。
这座后花园更是僻静幽深,院中栽满晚春海棠与几株老芭蕉,雨打芭蕉,簌簌轻响,混着花木湿润的香气,铺满整座空庭。前院今日宾客盈门,车马络绎不绝,是陈府设宴款待世交同僚的日子,人声喧闹、杯盏交错,唯独后院与世隔绝,静得仿佛是两个天地。
7岁的陈念,便躲在这片安静里。
她是陈府唯一的小千金,生得极软极静。
一身藕荷色软缎小袄,袖口绣着极淡的细白兰纹,裙摆垂顺干净。乌黑的长发被老夫人亲自吩咐丫鬟梳得一丝不苟,两只小巧的发髻垂在耳侧,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扣,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小姐的精致矜贵。
小小一人,端端正正坐在临水的廊下美人靠上。
她双手乖乖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是从小被一点点教出来的大家规矩。
明明只是个7岁的孩童,眼底却没什么稚气的活泼,反倒带着一种不合年纪的恬淡安静。她不爱闹,不喜喧嚷,前院那些陌生宾客、客套笑语、热闹逢迎,于她而言,都是吵闹又乏味的外物。
丫鬟撑着一把小油纸伞站在身侧,低声软哄:“小姐,雨凉,咱们回屋吧?仔细染了风寒。”
陈念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软糯、温吞,像落在水面的雨丝:“再坐一会儿。”
她喜欢这里的静。
院子里只有雨声、叶声、风声,没有大人没完没了的叮嘱,没有要学的礼仪,没有要端正的姿态。她可以安安静静看着池面被细雨敲出一圈圈细碎涟漪,看着海棠花瓣被雨水打落,浮在湿绿的青苔之上。
陈念自小性情偏淡,心思细、藏得深。
旁人看她温顺乖巧、安然懂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世界很小,也很空。高墙深院,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唯独缺一点肆意、一点鲜活、一点无人管束的自在。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安静里。
远处花木深处,忽然传来一点极轻、极仓促的动静。
不是下人稳步轻走的规矩脚步声,是带着慌张、带着奔跑、踩着湿泥、略带凌乱的步子,一路穿过湿漉漉的灌木丛,震落满枝积存的雨水。
“簌簌 ——”
一阵花叶轻响,打破了满院寂静。
丫鬟瞬间警觉,立刻往前踏出半步,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谁在那里?!”
陈念也缓缓抬眼,望了过去。
海棠树浓密的花枝掩映间,慢慢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看着和她年岁相仿,身形清瘦,甚至比寻常孩童更单薄一点。
身上穿的根本不是公馆里体面的料子,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微微毛边,裤脚沾了星星点点的湿泥,鞋子更是湿透,沾满庭院外巷弄里的尘土雨渍。
她显然是翻墙、或是顺着后院无人的死角,误闯进来的。
小小一张脸,没有半点世家孩童的白皙娇嫩,是被风吹日晒过的浅麦色,眉眼却生得极亮、极利。
一双眼很黑、很沉、很亮,像未经任何人驯服的山野夜色,干净,却藏着一股莫名的韧劲。
她头发随意散着几缕,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带着一路狂奔而来的薄红。站在繁花满枝的庭院里,她一身朴素粗衣,格格不入,却半点不显卑微怯懦。
她只是微微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眼神定定地看着廊下锦衣玉饰、端正精致的陈念。
不躲、不怯、不避。
丫鬟脸色立刻沉了,上前厉声:“哪里来的野孩子!这是陈府内院禁地,你怎敢胡乱闯进来!速速出去!”
话音严厉,带着府里下人惯有的威势。
换做别家穷巷孩童,这般呵斥之下,定然慌张害怕、低头退走。
可那个小女孩只是微微抿紧唇,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湿透的衣角,眼神依旧坦荡。
她没有怕。
只是安静地望着廊上那个和自己全然不同的小姑娘。
陈念看着她。
看她沾满泥水的鞋,看她旧得发旧的衣裳,看她那双明明身处低处、却不肯低头的眼睛。
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在她从小到大刻板规矩、千人一面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温和、恭顺、客套、有礼的。唯独眼前这一个,带着风雨、带着山野、带着无拘无束的莽撞与鲜活。
像一缕冲破高墙的风。
陈念轻轻抬起小手,拦住了还要上前驱赶的丫鬟,声音轻柔却笃定:“别凶她。”
说完,她从美人靠上慢慢站起身。
小小的身子亭亭软软,踩着微凉的木质廊板,一步步走下台阶。
细雨落在她发梢、肩头,细碎微凉。她一步步走近,踩过浅浅积水,走到落满海棠花瓣的泥石小路前,停在那陌生女孩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几步。
一个养在深宅,如玉温润,被人间规矩细细雕琢;一个长在风雨,如野草坚韧,无人管束、无人拘牵。
两个6、7岁的孩童,隔着门第、境遇、天地,在民国一场无声春雨里,静静对视。
陈念望着她那双漆黑明亮的眼,轻声,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小女孩静静看了她片刻。
眼前的小姑娘太干净、太温柔、太体面,像画里养出来的人。
她喉间轻轻动了动,带着孩童独有的清冷干净声线,清晰答出三个字:
“我叫林墨。”
林墨。
墨色沉敛,风雨磨淬。
陈念在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
很好听的名字,像她的人一样,不鲜亮,却深沉、干净、有骨。
雨还在落。
海棠花瓣不断从枝头坠下,悠悠扬扬,落在两人之间的湿地上,落在她们的发间、肩头。
前院的喧嚣隔着层层庭院远远传来,模糊又遥远。世俗的尊卑、贫富的沟壑、将来乱世翻覆的风雨、她们半生纠缠的离合悲欢,此刻都还隐匿在岁月深处,无人预知。
此刻只有春雨,落花,庭院。
和第一次相见的她们。
陈念看着林墨眼底那一点不落尘霜的亮,轻轻弯了弯眼尾,温温柔柔地回:
“我叫陈念。”

终于写出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