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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热的偏爱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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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穿过三中的走廊,褪去盛夏的灼烈,余下一缕温顺的凉。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黑板粉笔簌簌落灰,讲台上老师的声音绵长平缓。
全班所有人都低头刷题、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填满整间教室,唯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沈听山没有听课。
他单手支着下颌,视线落在窗外,眼神放空,落在远处无边的海岸线,晦暗、沉寂,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窗外是翻涌的海风、流动的云、自由起落的飞鸟。
而他被困在方寸课桌之间,困在泥泞的人生里,寸步难行。
苏逾白余光时不时轻轻扫过身侧的少年。
他坐姿懒散,脊背微塌,少了巷口那股紧绷的冷戾,多了几分慵懒的寡淡。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近乎虚无。
全班唯独他一人,格格不入,与世隔绝。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收起教案离开,教室瞬间复苏喧闹。
同桌前后的同学依旧热情,时不时转头和苏逾白搭话,告诉她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哪节课老师严厉、班里的小规矩小琐事。
苏逾白耐心听着,温柔应声,偶尔浅浅笑一下,眉眼弯弯,干净又亲和。
她生来就是人群里自带暖意的人,温柔、柔软、擅长接纳所有人的善意。
可她越是热闹温和,身侧的沈听山就越是孤冷沉寂。
他从不出教室,不与人搭话,不参与任何闲谈,课间永远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要么发呆,要么垂眸翻着空白的书页。
仿佛周遭所有鲜活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苏逾白看着看着,心底那点柔软的酸涩,又慢慢漫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家里乱,无人管教,性子孤僻。
原来不是天生冷漠,是常年无人温暖,无人偏爱,无人愿意停下来,好好和他说一句话。
午休将至,正午的阳光再次变得炽烈,透过玻璃窗晒得桌面发烫。
前排同学三三两两收拾餐具,结伴往食堂走,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逾白,一起去食堂吃饭吗?”前桌女生转头笑着问她。
苏逾白犹豫了一瞬。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听山。
少年依旧维持着垂眸的姿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没有动,丝毫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
苏逾白心口轻轻软了一下。
他是不是,从来都是一个人吃饭?
甚至……常常不吃饭?
念头刚落,她微微抬眼,礼貌回绝前桌:“不了,我暂时不去了,你们先去吧。”
“好呀,那我们先走啦!”
人群陆续散去,教室很快空空荡荡,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阵阵蝉鸣与风声。
偌大的教室,最后只剩下她和沈听山两个人。
密闭安静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苏逾白指尖轻轻攥了攥笔,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这是她主动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软,怕惊扰了他沉寂的世界。
“你……不去吃饭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似是微微凝滞。
沈听山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
几秒后,他缓缓抬眼。
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深邃得望不到底。
他沉默地看着她,不回答,不接话,像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温柔地搭话,茫然又戒备。
从前所有人对他,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冷眼相对,要么背后议论。
从来没有人,会轻声问他一句,你不去吃饭吗。
没有人关心他饿不饿,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一个人。
苏逾白被他看得微微局促,却没有退缩,依旧温温柔柔地看着他,轻声补了一句:“已经午休了,可以去食堂吃饭了。”
良久。
沈听山薄唇微启,嗓音低淡沙哑,没什么温度:“不用。”
简单两个字,疏离、淡漠,拒绝得干干净净。
没有丝毫余地。
换做旁人,此刻大概早已尴尬退缩,明白他不喜亲近,识趣远离。
但苏逾白没有。
她看着他过于清冷的眉眼,看着他桌面上空空如也、从未打开过的饭盒,心底越发柔软酸涩。
他不是不饿,只是习惯性独来独往,习惯性敷衍自己。
她轻轻抿唇,鼓起勇气,又问:“你不饿吗?”
这次的追问,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执拗,温柔却坚定。
沈听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眼前的少女干净、温顺,眼底带着纯粹的关心,不含丝毫偏见、嫌弃、试探。
像一束直直撞进他晦暗世界的光,明亮、温暖,猝不及防,让他无处可藏。
他眼底极淡地松动了一下,依旧是冷淡的语气,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硬:“习惯了。”
习惯了不按时吃饭,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无人过问。
短短三个字,藏尽了他无人疼惜的年少。
苏逾白心口轻轻一堵,酸涩蔓延开来。
她看着他,轻声开口,语速很轻,却无比认真:“不好的,三餐要按时吃。”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落在她澄澈温柔的眼底,干净得让人晃眼。
沈听山静静看着她,沉默不语。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恶毒的咒骂、刻薄的嘲讽、冷漠的远离。
唯独没有听过,这般温柔琐碎的叮嘱。
没人告诉他要好好吃饭,没人告诉他要善待自己。
所有人只看见他冷漠孤僻、不好相处,没人看见他孤身一人、无人依靠。
苏逾白见他不说话,也不再继续打扰,怕太过热情,会让他不适。
她只是默默低下头,打开自己的小饭袋。
今早母亲给她装了两份手工寿司、一盒切好的水果、一瓶温热的牛奶,怕她第一天上学吃不惯食堂,特意让她带了加餐。
她指尖纤细温柔,轻轻拿起一整盒未拆封的寿司,还有那瓶温热的牛奶。
然后,悄悄、轻轻,推到了他的桌前。
桌面轻微滑动,温热的温度透过纸盒,轻轻落在他冰凉的桌面上。
沈听山的瞳孔,骤然微缩。
他垂眸看着桌前突如其来的食物,又猛地抬眼看向她。
眼底终于有了波动,是错愕,是不解,是全然的意外。
苏逾白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微垂着长睫,声音轻得像风:“我吃不完,分给你。”
是最笨拙、最温柔、最体面的借口。
她怕伤他自尊,怕他骨子里的敏感倔强,怕他觉得是怜悯施舍。
所以她找了最温和的理由,给他台阶,给他体面。
沈听山盯着那盒寿司,又看向身旁故作平静的少女。
干净的白色饭盒,精致小巧,带着温热的温度,是他从未触碰过的、属于正常人的温柔烟火。
他从小到大,吃的是冷饭剩菜,是敷衍果腹的廉价吃食,从未有人,这样小心翼翼、顾及他自尊地,分给她温热的食物。
他喉结轻微滚动,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用。”
他再次拒绝。
固执、疏离、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善意。
苏逾白却轻轻按住饭盒,没有收回,抬眸认真看着他:
“真的吃不完,浪费了可惜,你帮我吃好不好?”
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恳求,温顺柔软,让人无法拒绝。
沈听山看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善意,心底那层坚硬冰封多年的围墙,第一次,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过几轮,久到蝉鸣起了又落。
最终,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哑得厉害,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嗯。”
应声的那一刻。
苏逾白心底瞬间软成一片。
像是荒芜戈壁落了春雨,像是寒雪覆山逢了暖阳。
她悄悄弯了弯唇角,眼底落满细碎温柔的笑意,立刻收回手,乖乖低头拆开自己剩下的那份吃食。
不再打扰他,不再刻意搭话,留足他所有的空间与体面。
教室里安安静静。
少女低头安静进食,眉眼温顺。
少年垂眸看着桌前温热的寿司与牛奶,久久未动。
阳光穿过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处。
一明一暗,一温一凉。
是十七岁盛夏,最温柔的靠近。
沈听山指尖轻轻覆在温热的牛奶瓶身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玻璃,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暖得他常年寒凉的身体,第一次有了一点暖意。
他垂眸,看着少女温顺的侧影。
她是远道而来的港,是人间温柔的烟火,是干净明亮的光。
而他,是深陷泥泞、满身灰暗、不配拥有光亮的荒山。
他不该沾染她的干净,不该拖累她的明亮。
可这一刻,心底那点潜藏多年的渴望,那点极度缺爱的贪婪,却疯狂地破土而出。
他想留住这束光。
哪怕只有片刻。
哪怕最后会灼伤自己。
哪怕,终会耽误她的岁岁年年。
他终究,还是自私地,舍不得推开。
午休过半,安静的教室里只剩风吹叶动的轻响。
沈听山终于抬手,拿起了那瓶温热的牛奶。
指尖触碰温热的瞬间,他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温柔与贪恋。
这座终年寒冷的荒山。
第一次,接住了人间递来的一点微光。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
这点微不足道的温热偏爱。
会成为往后数年,两人执念缠身、爱恨纠缠、放不下、回不去的,最深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