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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旁人的谎言 午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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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日光最是温柔,静静平铺在教室的课桌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偌大的教室依旧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回了寝室午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小憩,呼吸轻浅,伴着窗外绵长的蝉鸣,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苏逾白小口吃着剩下的食物,动作轻缓温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身侧的少年。
她刻意分得很开,不偷看、不搭话,给他足够的独处空间。
她太懂沈听山这样的人。
常年孤身的人,最怕突兀的热情,最欠循序渐进的温柔。
慢慢来就好。
一点点暖,一点点靠近,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浑身带刺、拒人千里。
身侧的沈听山,指尖依旧抵着那瓶温热的牛奶。
玻璃瓶传递的暖意迟迟不散,熨贴着他常年寒凉的指尖,也熨贴着他荒芜多年的心底。
他垂眸看着桌前精致干净的寿司,米香混着淡淡的果蔬清甜,是干净温柔的味道。
是他这辈子,极少触碰的、属于安稳人间的味道。
从小到大,他的日子只有争吵、破败、狼狈、饥一顿饱一顿的将就。他习惯了冷硬的食物,习惯了无人过问的三餐,习惯了所有琐碎的温暖都与他无关。
从未有人,把温热、干净、精致的东西,认认真真递到他面前。
更无人,顾及他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尊,小心翼翼给他找好所有台阶。
沈听山沉默良久,长睫轻轻颤了颤。
终究是抬手,拿起了那盒寿司。
他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拘谨,指尖避开干净的盒面,只捏着最边缘的角落。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安静。
味道清甜温和,像身侧的少女本人。
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杂质,猝不及防填满了他枯燥灰暗的午后。
苏逾白余光轻轻瞥见,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泛起细碎的软甜。
太好了,他没有硬撑着拒绝,没有辜负她的好意。
只要他愿意接纳一点点温暖,就够了。
吃完最后一口寿司,沈听山拧开牛奶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奶香漫入喉间,熨平了心底所有的焦躁与寒凉。
他侧头,看了一眼认真收拾餐盒的少女。
她垂着眸,睫毛纤长浓密,侧脸柔软温顺,指尖细细软软,认真叠好包装袋,动作温柔又规整。
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干净得让人不敢亵渎。
沈听山的目光凝滞两秒,迅速收回,落回窗外的海平面。
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被他尽数掩藏,重新覆上常年的淡漠寒凉。
他不配。
他满身泥泞,一身破败,家庭腐烂,人生灰暗。
她是干干净净、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月亮,是跨海而来的星光,前路坦荡明亮,岁岁安稳无忧。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已是僭越。
再多,便是贪心。
午休结束,返校的学生陆续涌入教室,喧闹声重新填满整间教室。
原本安静的氛围被打破,三三两两的交谈、嬉笑、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苏逾白刚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耳边就飘来几道细碎的低语,刻意压低,却精准落在她耳边。
“你们看见没?刚刚新同桌给沈听山送吃的了。”
“我看见了!还送了牛奶寿司,她是不是不知道沈听山是什么人啊?”
“也太胆大了吧,谁没事敢主动贴沈听山啊,不怕被缠上?”
“听说他家里超级乱,他爸赌鬼酒鬼样样占,指不定脾气也很变态,新来的也太单纯了……”
流言蜚语,细碎刺耳,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耳边。
没有恶毒的咒骂,没有刻意的抹黑,却带着最伤人的偏见与疏离。
所有人都默认,沈听山是晦气、是异类、是不能靠近的人。
靠近他,便是掉价,便是不妥,便是不明智。
苏逾白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不喜欢这些话。
极其不喜欢。
他们只看见他孤僻冷漠,看见他孤身一人,却从未有人看见他的身不由己,看见他无人疼惜的狼狈。
仅凭听闻,就随意定义一个人的全部,随意轻视、疏离、指点,何其刻薄。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沈听山面色未变,依旧垂眸看着桌面,仿佛周遭所有议论都与他无关,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可苏逾白看得见。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出冷白的弧度,指尖紧绷,透着隐忍的僵硬。
那些话,他听了无数次。
从年少懵懂,到十七岁青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早就习惯,却依旧刺痛。
只是他早已学会不反驳、不辩解、不流露半分情绪,把所有委屈和难堪,全部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苏逾白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堵得心口发疼。
她微微抬眼,看向前排窃窃私语的几个女生,声音清清淡淡,却异常清晰:
“只是同桌互相帮忙而已,不用过度解读。”
话音落下,那几个女生的交谈骤然卡住。
她们没想到,性子温顺的新同桌,会突然出声维护沈听山。
几人愣了一瞬,神色略显尴尬,讪讪转过头,再也不敢继续议论。
喧闹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
教室恢复正常的细碎声响,那些刺耳的流言,戛然而止。
苏逾白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寻常辩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不想让他坐在身侧,默默承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哪怕只能替他挡住一时的闲言碎语,也好。
身侧的沈听山,指尖骤然一松。
他缓缓侧头,漆黑的眸子落在少女安静的侧脸上。
阳光落在她眉眼间,温顺柔和,却又带着一丝浅浅的倔强。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所有人都疏远他、议论他、避开他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替他,辩解一句不值当的流言。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唯恐避他不及。有人跟风嘲讽,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落井下石,唯独没有人,愿意为他多说一句公道话。
他早已习惯活在非议里,习惯所有人的偏见,习惯自己是人群里最格格不入的异类。
可此刻,身旁这个初来乍到、干净温柔的小姑娘,轻轻一句话,就轻轻抚平了他多年的难堪。
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轰然塌陷一块。
有温热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往上翻涌。
复杂、酸涩、动容、贪恋,缠缠绕绕,说不清道不明。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少女似有所觉,微微侧头,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底。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沈听山的眼神没有立刻移开。
那双常年寒凉无波的眸底,翻涌着细碎、隐晦、无人察觉的情绪,沉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苏逾白轻轻眨了眨眼,温柔弯唇,浅浅对他笑了一下。
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像是雨后初晴的月光,温柔落满山野荒芜。
沈听山心口猛地一滞,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节拍。
他迅速偏过头,收回目光,耳廓却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被黑发遮盖,隐秘又滚烫。
他垂眸盯着课本,眼底早已失焦,满脑子都是她刚刚浅浅的笑。
温柔、明亮、独独给了满身灰暗的他。
下午的课一节节过去。
课堂上,苏逾白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坐姿端正,眉眼专注。
她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干净好看。
而沈听山依旧闲散落寞,不听课、不翻书、不做题,大半时间都在望着窗外的海线发呆。
看似疏离一切,看似对周遭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余光,整整一下午,都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看她认真垂眸的模样,看她写字时轻轻颤动的长睫,看她偶尔蹙眉思索的小动作,看她阳光下发亮的发梢。
一寸一寸,尽数落在心底,悄悄收藏。
从前枯燥乏味、度日如年的课堂,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她,竟然变得绵长温柔,让人莫名不想结束。
他贪恋这份咫尺的温柔,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临近放学,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安静刷题。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来,落日余晖染红半边海面,晚风穿窗而入,带走白日燥热,送来微凉潮气。
苏逾白写题写到一半,笔尖忽然一顿。
有道数学压轴题卡住了思路,她盯着题目思索半晌,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转着笔杆。
她习惯性往前翻找笔记,动作轻缓,却还是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错题本。
“啪嗒——”
轻薄的本子滑落,直直掉落在两人课桌的缝隙之间,大半页面摊开,刚好落在沈听山的脚边。
安静的教室里,这点声响格外清晰。
苏逾白连忙低头,想要弯腰去捡。
可她动作刚起,身侧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沈听山默然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捡起那本白色封面的错题本。
他动作很轻,没有半分敷衍。
指尖碰到本子的瞬间,刻意放轻了力道,像是怕弄脏、怕揉皱。
他垂眸扫了一眼扉页清秀的字迹——苏逾白。
字字温柔,像她的人。
下一瞬,他抬手,将错题本平整地放回她的桌角。
全程沉默,没有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淡漠坐姿,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的举手之劳。
可苏逾白清清楚楚看见。
他刚刚弯腰捡本子的时候,目光极快地扫过她卡住的那道数学题。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极淡、极快,转瞬即逝。
苏逾白心口轻轻一动。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不学、不做、不在乎。
他明明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却硬生生放任自己沉溺荒芜,放任自己埋没所有天分。
心底的惋惜与酸涩再次漫上来。
这么好的人,这么聪慧的少年,不该困在泥泞里,不该被原生的黑暗彻底困住。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全班瞬间复苏喧闹,收拾书包、桌椅拉动、谈笑打闹,人声鼎沸。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教室很快又空了大半。
苏逾白慢慢收拾书包,动作不慌不忙。
她余光瞥见,身旁的沈听山依旧没动。
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坐着,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永远不急着离开。
巷子里的家,于他而言,大抵从来不是归宿,是牢笼,是无休止的争吵与狼狈。
所以他宁愿耗在空荡的教室里,耗在无人的黄昏,也不愿早早回去。
苏逾白收拾好书包,捏着书包带,犹豫了两秒。
而后,轻声开口,依旧是温柔软和的语气:
“我先走了,明天见。”
这是她和他的告别。
礼貌、温柔、有始有终。
沈听山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回她温顺的眉眼之上。
暮色温柔,落在她眼底,亮晶晶的,盛满纯粹的善意。
他沉默两秒,薄唇轻启,声音很低很轻,带着黄昏独有的沙哑:
“嗯,明天见。”
简单四个字。
轻飘飘,没什么温度。
却落在苏逾白心底,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她的告别。
第一次,默许了这场缓慢的、温柔的靠近。
苏逾白弯了弯唇角,轻轻点头,转身走出教室。
脚步声渐远,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喧闹彻底散去,整间教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沈听山一人。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他早已乱了方寸的心绪。
他垂眸看着身侧空空的座位,看着刚刚她坐过的位置残留的细碎暖意。
那里刚刚坐着他的微光,坐着他短暂的人间温柔。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刚刚放过牛奶盒的桌面。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温度。
是十七岁的苏逾白,带给他的,独一份的温热偏爱。
他低声默念,极轻极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明天见。”
山海荒芜多年。
他终于,开始期待明天。
只是彼时的少年尚且不知。
这份始于盛夏黄昏的浅浅期待。
终有一日,会碎在深秋冷雨里,碎在他亲手推开的决绝里,成为余生岁岁年年,无解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