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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河永隔 沈长渊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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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渊在山洞里醒了。
火堆已经灭了,剩下一滩黑灰和几根烧焦的枯枝,一丝余温都没剩下。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灰烬轻轻打着旋。洞外的雪还在下,不知下了多久,天地一片茫茫的白。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伤口同时被扯动,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低头一看,胸口、手臂、腰腹的剑伤都被人用草药敷过,用布条仔细包扎好了。布条撕得整整齐齐,打结的方式很专业——是常年处理伤口的人的手法。
身上盖着一件粗布外衫。布很旧,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柴火的烟气。衣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一朵花,针脚笨拙,像是初学者的手笔。他把那朵花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把衣裳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旁边放着半罐已经凉透的药粥,米粒沉在罐底,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罐子旁边压着一把退烧的草药,用石头压着,码得整整齐齐,一片叶子都没乱。好像放药的人怕他看不见,故意摆在了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姑娘?”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姑娘!你还在吗!”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洞壁走到洞口,腿上的伤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刃上。洞口除了白茫茫的雪,什么都没有。风卷着雪花扑了他一脸,冷得他一个激灵。雪地上隐约有一串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浅得几乎看不见,往山下去了。
他站在洞口,攥着那件旧衣裳,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半年后,揽月阁的探子带回消息,说在江南一座小镇上见过一个符合描述的女子。开了一间小药铺,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的字谁也认不出是什么体。铺子后院种了一大片辛夷花,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见香气。
沈长渊骑坏了两匹马,赶了七天七夜的路。他到的时候天刚下过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街边灯笼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那座小镇不大,沿河一条主街,两边是粉墙黛瓦的铺面。卖糕饼的大娘坐在门口摇扇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满座叫好。人间烟火,热闹又安宁。
他找到了那间药铺。铺面不大,门半掩着,铜环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拿惯了刀剑的手勉强捏着毛笔描出来的。门前摆着几盆草药,薄荷和紫苏长得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挂着雨珠。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推门。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妇人提着一串药包走出来,嘴里还在念叨“白姑娘,你这药真灵,我家那口子喝了三服就不咳了”。送她出来的姑娘笑了笑,说那就好,记得别让他再贪凉。
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长渊。
白芷比半年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揽月阁里那个苍白消瘦的影子。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手上还沾着捣药的草渍,指尖染了淡淡的绿。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上面有几个烧焦的小洞——大概是熬药时火星溅上去的。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卷起的袖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神情平静得像看见了一个来抓药的普通客人。
“这位客人,是要抓药,还是看病?”
沈长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路风尘仆仆,他头发散乱,衣袍上满是尘土,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白芷。”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客气又陌生的笑容:“客人认错人了。我姓白,但不叫白芷。这镇上的人都叫我白掌柜,您要抓药的话,报个药名就行。”
沈长渊往前迈了一步:“我知道是你。山洞里是你,破庙里也是你。那朵辛夷花——是你绣的。我找了你十年。”
白芷往后退了一步,退得自然而然,像给客人让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客客气气的微笑,嘴角的弧度都纹丝不动。
“客人说的什么山洞,什么辛夷花,我听不懂。我自小在这镇上长大,从没离开过。您要是来看病的,伸手,我给您号个脉。要是来找人的——您可能走错门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草渍,动作从容得像在浇花。
“这条街上还有一家医馆,往前走两个路口,挂红灯笼那家。您可以上那儿问问。”
沈长渊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门槛上。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跟我回去,想说我知道我错了。可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副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药铺后院里隐隐约约露出的一角辛夷花树——那些花不是绣在衣角上的,是活生生开在泥土里的,被雨水浇灌,被太阳照着。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把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白芷往旁边让了一步,手往门里一引:“要进来抓药就请进,不要就回吧。天色不早了,我该关门了。”
沈长渊没有动。他把那件旧衣裳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叠得整整齐齐,和十年前山洞里她离开时一样。衣角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朝上,在雨后的阳光下被照得格外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裳,又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惊喜。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这衣裳看着挺旧的,客人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弯腰把衣裳拿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双手递回给他,还是那个客客气气的微笑。
沈长渊接过衣裳,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温热而干燥,是活人的温度。他攥紧衣裳,指节握得咔咔响,指尖陷进那朵辛夷花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口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的。
白芷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巷子尽头。街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卖糕饼的大娘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又不好多问,只拿扇子挡着半张脸,眼睛滴溜溜转。远处茶馆里惊堂木又响了一声,满堂喝彩。
她关上门,回到后院。院子里的辛夷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锦。一只橘猫趴在石桌上晒太阳,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坐到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是早上泡的菊花,放了一天,有些微苦,但回甘还在。她端着茶杯,看着满树的辛夷花,发了一会儿呆。花瓣被风吹落,飘进茶杯里,在水面上轻轻打旋。
然后她仰头把茶喝完,站起来拍拍围裙,嘀咕了一声该去熬药了。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那只橘猫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她弯腰挠了挠猫的下巴,走进厨房,灶火映红了她的脸,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甘草和当归的味道。
这辈子,她只想守着她的小药铺,守着她的猫,守着她那一院子辛夷花。谁来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