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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新来过 再一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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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睁眼。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往下倒,覆住了山,覆住了树,覆住了脚下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远处山脚下的小镇缩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炊烟从雪幕里钻出来,细细的几缕,刚升上去就被风吹散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年轻的手,骨节还没有变形,皮肤上还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是十年前的手。
我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药篓,篓里装着几味刚从山上采来的草药——黄芩、柴胡、金银花,叶子还鲜嫩着,根上带着湿泥。是十年前的装束,是《揽月》话本里白芷的初始设定:一个在山里采药为生的孤女,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我想起来了。这天,是沈长渊被人追杀、跌落悬崖的日子。在原来的故事里,我恰好在崖底的山洞附近采药,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他。然后守了他三天三夜,用自己的外衫给他御寒,熬药粥救他的命。在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用草茎和发带,笨拙地在衣角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
那朵花,他记了十年。
可他记错了人。
雪越下越大。我的睫毛上结了霜,看什么都是白蒙蒙的。山风吹过,药篓里的草药叶子沙沙作响。
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去了那个山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十年的惯性太强,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也许是不甘心,想去最后看一眼那个少年。也许是我想亲眼确认——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山洞藏在崖底一片乱石堆后面,洞口被枯藤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拨开枯藤走进去,洞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湿的石头味,腐烂的树叶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躺在山洞深处。
少年沈长渊,浑身是血,衣服被树枝和山石割得破破烂烂。他紧闭着双眼,嘴唇白得发青,额头烫得吓人。身上至少有七八道剑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膀斜斜划到腰际,皮肉翻卷,隐隐能看见白骨。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碎石染成了深褐色。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瘦削的脸,棱角分明。紧紧皱着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咬得死死的牙关。他的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把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像在梦里还在跟人拼命。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久到风雪从洞口灌进来,把他冻得开始下意识地蜷缩。他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必听清。十年前我听过——他在喊娘。
我叹了口气。
把药篓放在地上,蹲下身,将他拖进山洞最里面。那里风小一些,地面也干燥。他身上的伤比我想的还重,拖他的时候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我撕开他已经烂成布条的衣服,用身上带的草药给他处理伤口。止血的田七嚼碎了敷上去,退烧的柴胡塞进他嘴里让他含着。
他疼得浑身抽搐,一口咬在我手腕上。咬得很深,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他撕裂的衣襟上。疼痛从手腕窜到手臂,我咬着牙没有抽手。十年前我也被他咬过,在破庙里,咬在虎口上,疤痕到现在——不对,现在的我手上还没有那道疤。
处理好伤口,我在山洞里生了一堆火。枯枝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亮了洞壁,在嶙峋的石头上投下跳跃的影子。我支起陶罐,用身上仅有的半把米,熬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药粥。又从药篓里找出退烧的草药,拿两块石头碾碎了,敷在他额头上。
他昏昏沉沉地烧了一夜。我守了一夜。
火光在洞壁上明明灭灭。洞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进来,还没落地就化成了水汽。我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听着风雪呜呜咽咽的声音,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起十年后那个高高在上的沈阁主。想起那些年替他挡过的刀,咽下的血,守过的夜。想起他搂着素心,温声软语地叫她“阿心”。想起他看我的最后一眼——冰冷,嫌恶,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蝼蚁。
也想起他抱着我的尸体,跪在那棵老槐树下,哭得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那一幕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抱着我,眼泪砸在我冰凉的皮肤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你……一直是你……是我瞎了眼,白芷,你回来……”
他有心。他心里有那个山洞里救他的姑娘。他只是认错了人。
可那又怎样呢。他认错了人,便把他的温柔给了素心,把他的冷硬给了我。整整十年,一碗药粥的距离都没有跨过去。十年里他只要问一句“你的手指怎么这么多针眼”,只要看一眼我端着药粥站在廊下等他的样子——只要一眼。
可他没有。从来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都看不清,只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片衣角。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姑娘……”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嗓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虚弱得随时要断掉。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火光映在他脸上。少年沈长渊,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冷硬如铁的沈阁主。他的眉眼还很年轻,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不,他现在醒着,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像一头随时都在防备的小兽。
就是这张脸,让我在上一世心软了十年,付出了十年,最后换来一柄穿心而过的剑。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他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抓着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样用力,好像一松手,就会被整个世界抛弃。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淹没在风雪的呼啸声里。
但我听清了。
“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你。”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说过这句话。十年前——上辈子的十年前——他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以为,他冥冥之中认出了我,认出我就是那个山洞里救他的姑娘。我欣喜若狂,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暗示,是他注定会爱上我的证据。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句话,不过是烧糊涂了的呓语。他根本认不出我。他从来没有认出过我。十年后他抱着我的尸体痛哭流涕的时候,他哭的也不是我白芷——他哭的是那个山洞里的姑娘,是他记忆里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
我不过是个影子。一个恰好和那朵花长得像的影子。
我把最后一勺粥喂进他嘴里。他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抓着我衣角的手也松了些。
我在他身边又坐了一会儿。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把那张还没有被岁月打磨冷硬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粥渍。
上辈子,我在山洞里守了他三天三夜。他醒来时我已经走了,只留下那件绣着辛夷花的外衫。他想找我,可他在山洞里只看到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和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他在碗底刻了自己的姓,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救他的姑娘。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后来找到了他。在破庙里,用自己的内力替他续接经脉,把仅有的干粮全塞进他嘴里。他烧得神志不清,咬着她的肩膀喊娘亲不要丢下我。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第二句话是“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你”。
他认不出她。从山洞到破庙,从少年到阁主,他一次都没有认出过她。
该结束了。
我站起身,把那件绣着歪扭辛夷花的外衫解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在昏睡中动了动,把脸埋进衣裳的领口,下意识地蹭了蹭。那里还残留着我的体温和气息——一个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记住过的气息。
我把陶罐里剩下的粥放在他手边,又把退烧的草药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确保他醒来后一伸手就能摸到。
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再一步。
转身走向山洞外的风雪。
身后传来他虚弱的声音,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醒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日后沈长渊定当报答……”
“姑娘……”
风雪灌进耳朵,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洞口的风卷着雪花打旋,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拢了拢单薄的衣领,站在洞口,停了一瞬。
脑海里,系统的警报声疯狂炸响,红色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几乎要占据我全部的视野。
【警告!警告!偏离主线任务!】
【请宿主立刻返回攻略对象身边!】
【否则将判定任务失败,永久滞留本世界!】
【警告——】
我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关闭提示。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风声,雪声,和我踩在雪地上沙沙的脚步声。冷归冷,但好像每走一步,压了我十年的那块巨石就松动一分。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这场大雪里的一片雪花。
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头。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记住我的名字了。
雪很大。天与地都是一片白,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好像那些血、那些泪、那些漫长的黑夜和绝望的等待,都被这一场大雪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山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弯弯曲曲,向山下延伸。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在风雪中变成深深浅浅的灰。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靴子里灌满了雪,脚趾冻得发麻,可心里是暖的。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前路漫漫,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在话本里,白芷这个角色除了揽月阁和这片山林,哪里都没有去过。她没有自己的目的地,没有自己的故事。她的一生都在围着沈长渊转,像一颗绕着太阳的行星,借他的光发亮,可那光从来不属于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那个需要我攻略的人。
去哪里呢。也许去江南看看小桥流水,看看那些画本里说的烟雨楼台。也许去塞北看看大漠孤烟,骑一匹烈马在戈壁上纵情奔跑。也许找个小镇开一间药铺,养一只猫,种一院子辛夷花——开给自己看。
谁知道呢。路这么多,总有一条是我的。
走到山路的拐角,风雪小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山脚下的小镇清晰起来,炊烟袅袅,人声隐约可闻,有人在雪地里赶着牛车,有人挑着担子往集市走。热热闹闹的,暖烘烘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山洞已经被风雪掩住了洞口,枯藤在风中摇晃,什么也看不见。好像那个躺在山洞里的少年,那些为他熬粥、为他守夜、为他挡刀的漫长岁月,都只是一场梦。一场做了十年的梦。梦里我流干了血,梦里他从未回头。
现在梦醒了。
我转过身,拢了拢衣领,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身后山洞里的那个少年,后会无期。
沈长渊,你欠我的那条命,我自己拿回来了。往后山高水长,再也不见。
上辈子我用了十年去攻略一个不爱我的人。这辈子,我只想攻略我自己。去爱一个值得被爱的人——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攻略病娇这件事,谁爱来谁来吧。
我白芷,从今往后,只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