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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不信我死了 我以为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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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脚下是揽月阁的后山,松涛依旧。我低头往下看,看见那棵老松树,树干上还留着我被钉住时蹭出的血痕。看见石阶上那枚冰蚕解毒丹,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看见我自己——瘫在血泊里,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苦笑。
原来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
沈长渊还没走。
他站在我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素心还在他身后,捂着脸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侍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霜寒剑还插在我胸口。月光照在剑身上,寒光流转,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长渊……”素心试探着去拉他的袖子,“姐姐已经去了……你节哀……”
沈长渊没有反应。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那双布满老茧、指节都变了形的手。常年握剑的手,没有一处细嫩的皮肤,指缝里还卡着干了的血渍。我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他看我的手,每次汇报任务都把手背在身后。他大概从来没注意过,一个暗卫的手长什么样。
他忽然弯下腰,握住剑柄,把霜寒剑从我胸口拔了出来。
剑刃摩擦过骨肉,发出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血涌出来,浸透了我早已破破烂烂的黑色劲装。他把剑扔在一旁,剑身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然后他把我从血泊里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沈阁主。一只手托着我的肩膀,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他抱着我走下后山,穿过回廊,穿过那些还没撤下的红绸和喜字。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红光。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把那些红光踩在脚下。
有弟子迎上来,看见他怀里浑身是血的我,脸一下白了:“阁主,这……”
“让开。”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个弟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踉跄着退到一边。
他把我抱回了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在后山脚下,离正院很远,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枯了半边,另一半倒还活着,枝丫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树下是一口我亲手挖的井。那年夏天揽月阁闹旱,正院的井都干了,只有我这口井还有水。我就每天打水送到正院去,给他泡茶,给他煮醒酒汤。
他不知道那水是从哪儿来的。他大概从来没问过。
沈长渊推开门,愣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从门口看见那张简陋的木床,上面铺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褥。看见缺了一角的桌子——其实也算不上梳妆台,就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上面搁着一面裂了缝的铜镜。
铜镜旁边,插着一束干枯的辛夷花,插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瓶里。
花是后山上采的。每年春天我都去采一把,插在瓶子里,能看好久。花枯了也不扔,就让它慢慢变干,变成褐色的、一碰就碎的样子。
他走过去,把那束枯花拿起来。手指轻轻一碰,花瓣就碎了,纷纷扬扬落在他手心里。
“……为什么。”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在问那束枯花,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他把我放在床上,替我脱了沾满血的衣裳。他的手在抖,解了三次才解开第一个盘扣。他把那件被剑刺穿、被血浸透的黑色劲装脱下来,露出我胸口那个狰狞的剑伤。
伤口不大,但很深。是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的贯通伤。伤口周围的皮肉微微外翻,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边缘泛着死灰的白。
他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然后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
他的手猛地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我身上。月白色的锦袍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可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去请药王。轻功最快的弟子,马上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跪在门口的弟子一个激灵爬起来,运起轻功消失在夜色里。
他又低头看我,用手擦我脸上的血。他的手一直在抖,越擦越花,越擦越脏,把我的脸擦得一片狼藉。他停住了,然后把自己月白中衣的袖子撕下来,蘸了铜盆里的隔夜茶水,一点一点给我擦干净。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别闹了。”
他哑着嗓子,像在哄我,又像在哄他自己。
“起来。我不怪你了。你给素心下毒的事,我不追究了。起来,好不好?”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八年了,他对我说话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去”、“杀”、“退下”。
“白芷。”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不敢松开。
“你给我起来。”
他加大力气,内力从掌心渡过来,涌进我已经碎了的经脉。内力霸道刚猛,这是修罗掌的底子,可他输送得小心翼翼,像怕冲垮什么。暖意涌进来,又从我胸口的剑伤漏出去,混着残留的血,浸透了床单。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我已经死了。
素心终于忍不住了。
她跪在门口,哭着开口:“长渊……姐姐已经去了,你让姐姐安息吧……都是素心的错,素心不该去找姐姐,不该提山洞的事……”
她一边哭一边用膝盖往床边挪。
她的手碰到床沿的那一刻——
沈长渊反手一挥。
一道劲风直接把素心打飞出去。她的身体撞在门外的槐树上,发出一声闷响。枯枝咔嚓断了,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瘫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这回是真的血了。不是演戏,不是中毒,是真真切切被人一掌打伤的。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那双一向楚楚可怜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沈长渊没看她。
他依旧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
老药王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老人家七十多了,是让揽月阁的轻功高手一路背着飞过来的。落地的时候脚步踉踉跄跄,花白胡须上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床上的我,看见了沈长渊握着我的手坐在床边的样子。老人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颤抖着把手指搭在我脉搏上。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跳了又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
老药王的手指搭了很久。
沈长渊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有说。他握着我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终于,老药王收回手,慢慢跪了下去。他的头埋得很低,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像一蓬枯草。
“禀阁主,”他的声音苍老又沉重,“白统领她……已经去了至少两个时辰了。心脉被剑气震碎,回天乏术。请阁主……节哀。”
沈长渊没有说话。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又挣扎着亮起来。
老药王磕了一个头,颤巍巍站起来,倒退着走出房间。关门的时候,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沈长渊——那个以铁石心肠闻名的揽月阁主,此刻低着头,看着床上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一动不动。
老药王叹了口气,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沈长渊依然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手还凉。
“你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他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不再是冷冰冰的陈述。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从嗓子里硬生生扯出来的。
“你起来,白芷。你起来跟我吵。你不是最会跟我吵吗。”
我的确跟他吵过。每次他让我去送死的任务,我都会跟他吵。我说,你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凭什么每次都让我去送死。他就淡淡看我一眼,说,你不去,难道让素心去吗。
我就不说话了。
我就去了。
“你起来骂我忘恩负义,起来骂我瞎了眼,起来摔东西——起来——你起来啊!”
他猛地掀翻了床边的案几。茶具碎了一地,瓷片飞溅,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还是不解恨,一掌把梳妆台劈成两半。那面裂了缝的铜镜骨碌碌滚到床脚,镜面朝上,映出他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愣住了。
他盯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男人,双目赤红,头发散乱,脸上还溅着我的血。他不像那个意气风发的揽月阁主,倒像当年那个被全武林追杀的疯狗。
然后他弯下腰,从碎木头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把桃木梳。很旧了,梳齿断了好几根。梳背上刻着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跟他记忆深处那朵辛夷花一模一样。是他刚才劈碎梳妆台时摔断的。
他握着那把梳子,指节发白。断掉的梳齿扎进他掌心,他浑然不觉。
然后他开始翻我的东西。
衣柜。妆奁。床底的樟木箱子。他像疯了一样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扔了一地。那些少得可怜的旧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双磨穿了底的靴子,一把断了又补、补了又断的旧剑——散了一地,像被剖开的、没人问过的八年。
然后他找到了。
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有一个蓝布包裹,系着褪色的红绳。那是我唯一锁着的东西,箱子的钥匙一直挂在我脖子上,贴在心口的位置。他解下那条红绳,绳上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不对,是我的体温早就凉了,钥匙上的温度是刚才他抱我时,从他掌心传过去的。
他的手发着抖拆开包裹。
里面是几件旧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像被藏了很久的宝贝。
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刻着一个“沈”字,笔画稚拙,是他少年时刻上去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被追杀的少年,身无长物,只有这只碗。后来他扔了,说太破,让人换了一套青瓷的。他不知道我偷偷捡了回来,洗干净,用布包好,藏在箱子底下。
一件沾着陈年药渍的旧外衫。他把衣裳抖开,衣角上,一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跳进眼里。
针脚笨得像小孩子绣的。旁边还有一块地方绣得皱皱巴巴,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遍,线都磨得起了毛。那块地方比其他地方薄很多,像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千百回。
那是我的针脚。
我不会绣花。拿惯了剑的手,捏不住一根绣花针。练了八年,还是绣得歪歪扭扭,丑得可笑。揽月阁上上下下都知道,白统领的手指是用来杀人的,不是拿针的。
而素心,她的绣工江南一绝。绣一朵辛夷花,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
包裹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字条。
字条上是一行少年人潦草的笔迹——“姑娘大恩,沈长渊此生必报。若有朝一日再遇,定以性命相护。”
纸张已经脆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
沈长渊跪在这一地旧东西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拿着字条的手僵在半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要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然后,他一点一点回过头。
跪在门口瑟瑟发抖的素心,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冷,比霜寒剑的剑锋还要寒三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慢慢剖开素心所有的伪装,让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哭都忘了。
“过来。”
沈长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暴风雨来之前最后的安静。
素心不敢不动。她爬过来,衣裙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是她自己刚才咳出来的血。她跪在他面前,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
沈长渊把那件旧衣裳举到她眼前,指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
“这件衣裳,是你绣的吗。”
素心的脸白得没了人色。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和脸上的泪混在一起。
“说。”
“阁主饶命……”素心终于撑不住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青紫,“是素心骗了您……当年山洞里救您的不是素心……是……是素心在半路上听人说,阁主在找一个衣角绣辛夷花的姑娘,这才……”
“这才什么。”
“这才冒名顶替的……那朵辛夷花也不是素心绣的……素心不知道是谁绣的……素心只是刚好会绣花,又刚好见过您少年时的画像,所以才斗胆……”
沈长渊的身体晃了晃。
他攥着那件旧衣裳,指节发白,指腹死死按在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上,像要把它揉进自己骨头里。
一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溅在那朵辛夷花上。血是暗红色的,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从五脏六腑深处呕了出来。
他没有擦。
他用膝盖走到我床边,把我从床上捞起来,死死箍进怀里。我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膀上,长发散落下来,盖住了他的手臂。
他抱着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是你。”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
“一直是你。山洞里是你。衣角上的花是你。破庙里也是你。你从一开始,就是我找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属下,不是什么暗卫,是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八年。”
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这八年里,我不是没试过告诉他。我偷偷绣辛夷花,拆了绣,绣了拆,手指扎得到处是针眼。我学着做药粥,熬糊了多少锅才熬出一碗像样的,端到他面前。他只喝了一口,皱眉说“不如素心做的好”,就再也没碰过。
有一回我鼓起勇气问他:“阁主,你有没有可能记错了恩人的样子?”
他冷着脸说:“恩人只有一个,我怎会记错。”
那些暗示,那些试探,那些藏在日常琐碎里的蛛丝马迹,我放了八年。他不是没看到。他是根本没在看。
他不是记错了恩人的样子。
他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一眼。
“啊——!”
沈长渊抱着我的尸体仰天嚎了一声。
那声音太惨了,连房梁都簌簌往下落灰。窗棂上还没撕掉的喜字被震得簌簌响,纸面上那个金粉描的“囍”字从中间裂开,一分两半。
他周身内力暴走,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气浪掀翻。花瓶炸成粉末,屏风四分五裂,书架轰隆倒塌,满架的书散落一地,像被狂风卷过的枯叶。门窗被震飞出去,碎片像雨一样落进院子里。
他抱着我冲出房间,跪在院子中央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下。
满院的红绸被气浪撕成碎片,像一场红色的雪,纷纷扬扬往下落。碎红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我的脸上。
他像一头失去了伴的孤狼,仰着头,发出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嚎叫。那声音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在山谷里来回荡。
风停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冰凉的颈窝。滚烫的泪砸在我已经没了温度的皮肤上,一颗接一颗,顺着我的脖子滑进衣领。
“白芷。”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醒了什么。
“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揽月阁给你。阁主的位置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回来……回来看看我……”
“我求你了……”
那个江湖上最冷硬的男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揽月阁主,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的尸体,哭得浑身都在抽搐。
可我听不见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看着他跪在那棵老槐树下,抱着我的尸体,肩膀剧烈地耸动。他的头发散开了,玄色的外袍沾满了尘土和碎红。他的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要崩断。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活着的时候,我跪在他面前汇报过多少次任务,他就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淡然得像在看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现在他跪在我的尸体面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从山脊背后透出来,把满院的残红照得更加刺眼。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那道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又一次响彻我空荡荡的魂魄。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沈长渊悔恨值突破临界点,爱意值突破临界点。隐藏成就“死后方知”达成。】
【奖励:时光回溯卡一张。是否立即使用?】
我愣住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下方那个痛到浑身发抖、抱着我的尸体不肯撒手的男人。他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野兽般的呜咽。
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原来他不是没有心。他只是把他的心,错放在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那么多年。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回头路,有些人等得太久,就不想再等了。
我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