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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亲手杀了我 我死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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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揽月阁到处都是红的。
红绸从楼阁的飞檐上挂下来,红灯笼从山门一路挂到正厅,长长的一排,远远看去像一条喝饱了血的大蟒蛇。满山的宾客推杯换盏,半个江湖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所有人都在笑。
笑沈长渊终于找到了他找了八年的救命恩人。笑揽月阁双喜临门——阁主大婚,又得了冰蚕解毒丹的解药配方。
没有人注意我。
揽月阁的暗卫统领,跟了沈长渊整整八年的女人,此刻正跪在后山的断崖边,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胸口。
剑名霜寒。是我三年前亲手从极北冰渊为他取来的玄铁,找了天下第一名匠铸了整整三个月。剑成那日,我双手捧到他面前,他只淡淡扫了一眼,随手挂在了书房墙上。
如今这把剑被他握在手中——用来杀我。
剑尖从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将我钉在悬崖边那棵老松树上。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树根下的杂草上。
“沈长渊……”
我张了张嘴,滚烫的血从喉咙涌出来,溅在他大红色的喜袍上。像开败的合欢花,像揉碎的红豆。
他垂眸看我。
那双我跟了八年的眼睛里,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没有犹豫,没有不忍,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不对,他就是在看一个死人。
“白芷。”他叫我的名字,声线平稳得像在宣判一个与己无关的罪人,“你不该对素心下手。她是我寻了八年的救命恩人——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素心。
那个此刻正倚在侍女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姑娘。她一袭鹅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步摇,月光一照,泛着清冷的光。嘴唇发乌,唇边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净的黑血。眼角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摇摇欲坠。
那个样子,像极了被风雨摧折的白海棠。别说沈长渊,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所有人都说,是我在她的茶里下了毒。手段笨,心思毒,连下毒用的药都是我白家独有的断魂散。
人证、物证、动机——我嫉妒素心,嫉妒她夺走了沈长渊全部的注意——全齐了。
可我没有做。
是素心自己服的毒。她把我约到后山凉亭,说有些私房话要同我讲。我去了,她便当着我的面,从袖中取出一枚猩红的药丸,对我露出一个甜美的、淬毒的微笑。然后仰头吞下,软软地倒在我脚边。
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沈长渊恰好带着人赶到。
太巧了。巧到我已经懒得辩解。
我张了半天嘴,只吐出一口被剑气绞碎的血沫。满嘴的铁锈味堵住了所有的话,那些解释、委屈、不甘,混着碎掉的血肉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做沈长渊的暗卫统领,做了整整八年。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光鲜亮丽的女侠。我就是一个影子——替他杀人,替他挡刀,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有仇人的,有叛徒的,也有我自己的。
他说,白芷,去把那个人杀了。我便提着剑去,不问缘由,不问对错。
他说,白芷,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你去。我便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踏进刀山火海。
他说,白芷,做得不错。我便觉得流再多血都值了。
多可笑。
八年了,我替他挡了无数次刀,亲手把风雨飘摇的揽月阁捧成江湖第一楼。把他从一个人人喊打的魔教遗孤,养成跺跺脚整个武林都要颤三颤的沈阁主。
我原以为,八年的出生入死,就算他从没多看过我一眼,至少也该信我这一回。
他没有。
他信那个才来不到一年的素心,信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素心,信那个绣得一手好花的素心。
他不信我。
脑海里,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攻略对象沈长渊心魔值清零。好感度:负无穷。宿主心脉尽断,生命体征消失。任务——失败。】
失败就失败吧。我只是觉得,这八年,全喂了狗。
记忆开始倒灌,像决堤的洪水,将我拽回八年前那个雨夜。
那是我穿进这本《揽月》话本的第一天。系统冰冷的声音在我脑中炸开:“宿主白芷,编号七二九。攻略对象沈长渊,心魔值百分之九十七。请治愈他的心魔,让他真心爱上你。任务完成,方可返回原世界。”
那时候的沈长渊,还不是什么阁主。
他刚被那些名门正派联手废了武功,全身经脉寸断,衣服破破烂烂,像一条丧家之犬。我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他。他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谁靠近他,他就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谁,嘴里发出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呜咽。
我蹲在他三步之外的地方,轻声说:“我不会害你。我救你。”
他一口咬在我虎口上,咬得鲜血淋漓。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我咬着牙没有抽手。
我在那间破庙里守了他七天七夜。用自己的内力替他一点一点续接断裂的经脉,把仅有的干粮全塞进他嘴里。他烧得神志不清,咬着我的肩膀咬得鲜血淋漓,嘴里一直喊——
“娘亲不要丢下我。”
“娘亲……”
“我乖,我听话,不要丢下我……”
我抱着他,像抱着一块快要碎掉的寒玉。他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可他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幼兽。
我用从破庙角落里找来的干草给他铺了一张床,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寒夜漫长,没有药,没有食物,只有我源源不断输进他体内的内力,和一遍一遍擦去他额头冷汗的双手。
我心想,我一定要把他养好。养得金尊玉贵,再也没人能欺负他。
第七天,他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破庙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两簇微弱的烛火,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第二句话是:“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你。”
他把我错认成了别人。错认成了八年前他被仇家追杀跌落悬崖时,那个在山洞里分了他半碗药粥的小姑娘。
他说他只记得那碗粥的温度,滚烫的,带着苦涩的药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还有那个小姑娘衣角绣着的一朵辛夷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者的手笔,可他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花。
他在山洞里烧了三天三夜,是那个小姑娘用退烧的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他醒来时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山洞里只剩一件披在他身上的外衫,衣角一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
他攥着那件衣裳,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洞发了一个誓——若再遇此女,必以命相护。
他一直在找她。找了整整八年。
而我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不重要。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多、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可我错了。
素心是在沈长渊放出寻找恩人的消息后第三天出现的。
那天揽月阁的会客厅里跪满了人——都是自称当年山洞里那个小姑娘的。有老有少,有真有假,沈长渊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辨认。没有人能答出他设的问题。
直到素心出现。
她一袭水绿色衣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怯生生地跪在沈长渊面前。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和沈长渊记忆中一模一样。
“恩人,”她哭得泣不成声,“素心找了你八年……那年山洞一别,素心辗转反侧,只怕恩人遭遇不测……”
沈长渊让她继续往下说。
素心说那是一个大雪天,她在山间采药,听见山洞里有人的呻吟声。她进去一看,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烧得神志不清。她用随身带的退烧药救了他,熬了药粥喂他喝,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和沈长渊的记忆严丝合缝。
“那件衣裳呢?”沈长渊的声音在发抖。
素心从怀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双手捧到他面前。衣角上,一朵辛夷花开得精致婉约,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绣工精湛之人的手。
沈长渊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亲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素心。那双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的眼睛里,盛满了我求了八年都没求到的东西。
温柔。疼惜。小心翼翼。
“阿心,”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这些年,苦了你了。”
素心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我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喝了一整夜的酒。烈酒入喉,烧得胃里翻江倒海,可我心里是凉的,从里到外凉透了。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只是报恩心切。等他报了恩,等他看到我一直在他身边,他会回头的。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一次又一次。说了整整八年。
可他从未回过头。
他看素心的眼神越来越温柔,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平淡。后来素心搬进了揽月阁,住进了最好的院子。沈长渊把阁里最擅长药理的人派去伺候她,每天亲自去她的院子探望,一去就是一个时辰。
有人说,阁主和素心姑娘在院子里下棋,素心输了就耍赖,阁主便笑着让她三子。
有人说,阁主亲手给素心姑娘做了一支木簪,用的是从南海运来的沉香木。
有人说,阁主在素心姑娘的窗外种了一大片辛夷花,说要等来年春天开花给她看。
我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然后继续提着剑去杀人,去挡刀,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手上的血越洗越多,心里的口子越裂越深。
可我仍在等。等他回头。等他那一天能看到我。
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后山的冷风吹得松涛阵阵,像千万只鬼魅在哭嚎。远处正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喜乐奏了一曲又一曲。素心被人搀扶着从内堂跑出来,衣角那朵辛夷花沾了几滴药汁,醒目得刺眼。
她扑到沈长渊怀里,哭得几乎要断了气:“长渊,不关白统领的事。是素心自己不好……素心不该提当年山洞的事,惹白统领伤心了……”
沈长渊的背脊猛地僵住。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我被钉在松树上的方向。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细如发丝,转瞬即逝。
晚了。
我冲他扬了扬嘴角。
说来可笑,到死的那一刻,我居然还在笑。嘴角扯动牵动了胸口的伤,更多的血涌出来,可我停不下来。八年了,我终于不用再咬牙撑着了。
我用最后的力气,把那枚从阎王谷拼死夺来的冰蚕解毒丹,稳稳放在了旁边的石阶上。
那枚丹药通体莹白,在冷月下泛着淡淡的寒光。为了它,我独闯阎王谷,在毒瘴中潜伏了三天三夜,被守丹的毒蟒咬了一口,半边身体到现在还是麻的。我本想在他大婚之夜悄悄塞进他的合卺酒里,让他从此不再受寒毒之苦。
现在用不着了。
“药还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要散了。血还在流,把石阶染成暗红色。
“解药只有这一颗,别弄丢了。以后再也没人半夜逼你喝醒酒汤,逼你添衣,逼你少和人动武了。”
我顿了顿。
“阁主,你自由了。”
沈长渊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的手松开了剑柄,朝我伸来。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像要抓住什么。
我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什么。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风吹过山崖,把我的身体吹得像一片枯叶。我听见松涛的声音,听见远处喜乐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脏最后一声微弱的跳动。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像掉进最深最冷的冰渊。我想,这就是死亡的滋味。不痛,只是有点冷,有点遗憾,还有一点,真真切切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