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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活名 第十二章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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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活名
“谢怀安还活着。”
尸袋里的声音落下后,前厅一片死寂。
那只抬起的右手仍悬在半空。
五根手指隔着黑色布料微微弯曲,仿佛里面的人正试图抓住什么。可担架上的尸体早已出现尸斑,血液凝固,胸腔也没有任何起伏。
宋剪灯最先上前。
“别开。”
陆沉舟拦住她。
“声音不在嘴里。”
宋剪灯停下动作。
她从工具箱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放到尸袋口鼻上方。镜面没有雾气,只有一缕灰白阴气顺着镜框向下流动,最后聚在尸体喉骨处。
“尸识?”她问。
“只剩一点。”
人死后,魂魄离体,肉身却不会立刻忘记一切。
眼睛记得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耳骨记得最后听见的声音,手指有时还会重复未完成的动作。
这种残留不算魂魄。
更像生命被突然截断后,留在血肉中的回声。
寻常尸识只能持续几个时辰。这具净余体被白塔抽走魂魄以后,本该连回声也不剩。
它能重新开口,是因为六把青鱼匙同时指向白塔,唤醒了尸身中最后一点未被净化的记忆。
陆沉舟将寄存簿放到担架旁。
“你是谁?”
尸袋里的手指轻轻抽动。
没有回答。
“叫什么?”
许久以后,陌生男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不……记得。”
声音并非从喉咙传出。
更像骨头彼此摩擦,勉强拼成了几个字。
“编号。”陆沉舟道。
“壬……七四三。”
“生前做什么?”
尸袋里安静很久。
“看门。”
“哪里的门?”
“白塔。”
最后两个字落下,尸体脚踝处那根灰白尸线骤然绷紧。
宋剪灯取出的银针随之震动,针尖出现一层淡金火光。白塔残留在尸体里的净化禁制正在焚烧尸识。
陆沉舟抬手按住寄存簿。
“临江白塔旧工,净余编号壬七四三。”
他没有动用商九渊的旧名,也没有强行从白塔手中夺魂。
只在寄存簿上写下尸体还能证明的事情:
右手虎口有旧茧。
左膝接受过钢钉固定。
生前负责看守白塔西侧货门。
记得女儿乳名糖糖。
写到最后一行时,尸体食指突然动了一下。
“糖糖……”男人重复道。
他不记得自己的姓名。
却还记得女儿。
陆沉舟落下最后一笔。
浓黑墨迹沿纸页向下生根。尸体脚踝上的净余编号迅速黯淡,淡金火光被挡在寄存簿之外。
藏知滕阁认下了这名无名客。
世间不是只有写进判庭名册的人,才有资格证明自己活过。
“继续。”陆沉舟道,“你在哪里看见谢怀安?”
“地下一层。”
“什么时候?”
“七天前。”
七日前深夜,白塔旧址突然恢复运转。
男人负责的西侧货门已经封闭多年,那晚却接连驶入四辆白色商务车。车辆没有牌照,车厢里也没有货物,只有数十盏被黑布罩住的白灯。
陆守拙与谢怀安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
两人没有被捆绑。
甚至没有奉灯使押送。
“他们自己进去的?”王小满问。
尸袋里的声音停顿片刻。
“是。”
陆沉舟眼底没有波动,搭在寄存簿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陆守拙与谢怀安并非毫无防备地被判庭抓走。
七日前,他们主动进入了白塔。
这意味着散福宴、玄字十二号与归名匣,或许本就是一场提前准备好的局。
只是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事情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陆沉舟问。
“停电。”
男人值守的监控画面全部熄灭。几分钟后,地下一层传出巨响,整座白塔短暂倾斜,封闭十年的净名炉自行点燃。
男人赶去查看。
升降梯停在地下,没有回来。
他改走消防楼梯,在转角看见三名奉灯使拖着陆守拙向更深处走。老人的灰色外套被血浸透,手里仍攥着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上有什么?”陆沉舟问。
“不知道。”
“形状?”
尸体手指在半空艰难划动。
长方形。
正面似乎刻着一扇门。
北阴司门令。
陆沉舟认出了形状。
九百年前,冥司官员凭司门令出入人间与幽冥。北阴被判庭吞并后,大部分司门令遭到销毁。
陆守拙手中竟还留着一枚。
“谢怀安呢?”
“玻璃柜。”
男人在净名炉外看见谢怀安躺在一座透明龛室中。老人双眼睁着,胸口仍有起伏,手脚却被无数白线固定。
白线没有捆住他的身体。
它们一端接着龛室,另一端延伸向临江市各处。
一共十二根。
每根线上都悬着一把青鱼匙。
“他看见我。”男人说。
“说了什么?”
尸袋里的右手慢慢蜷起。
“别让他们……叫我死。”
死人一旦完成死亡登记,遗体、姓名与未归魂魄便会自动进入判庭处置范围。
谢怀安仍然活着。
白灯院却先替他举行葬礼,再以假尸完成死亡登记,将他的十二段记忆定义为死者遗留的污染。
只要世人都承认谢怀安已经死亡,活人也会被规则判成死人。
“为什么不直接杀他?”林曼问。
“因为活名。”陆沉舟道。
死人无法自愿交出姓名。
判庭可以伪造登记、篡改证词,却不能凭空制造一个人的最后意愿。要把谢怀安的名字彻底净化,必须让尚存活名的谢怀安在净名炉前亲口接受澄业。
哪怕那声“愿意”是在剧痛、威胁与神志不清时说出,判庭也能把它写成自愿。
“酉初。”尸体发出最后几声气音,“他们要他……应名。”
下午五点。
白灯院会同时唤回十二段记忆,让谢怀安在活名与散魂相互撕扯时作出选择。
归还姓名,十二名承载者便可能被一同拖进净名炉。
拒绝应名,谢怀安则会被判定主动放弃姓名,成为无主垢魂。
无论如何,判庭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怎么死的?”宋剪灯忽然问。
尸体的手停住。
许久后,男人回答:
“看见了。”
没有审判。
也没有罪名。
他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奉灯使熄灭监控后,将他带进白塔下层,询问姓名、籍贯与亲属。男人起初以为他们要签保密协议,直到白灯照过来,他开始忘记女儿的脸。
最后只剩“糖糖”两个字。
再后来,他在宋剪灯的担架上醒来,已经变成谢怀安的尸体。
“陆守拙还活着吗?”陆沉舟问。
“下面。”
“哪一层?”
“不知道。”
净化禁制再次燃烧。
尸体脚踝浮出一圈金色莲纹,沿小腿迅速向上蔓延。男人的声音开始破碎,抬起的右手也逐渐落下。
陆沉舟压住寄存簿,却没有继续追问。
尸识已经到了极限。
再强行维持,只会让这名连姓名都没能留下的死者,在最后一刻重新承受净化之苦。
“还有什么要寄存?”陆沉舟问。
尸袋里很久没有声音。
就在金莲烧到胸口时,男人轻轻说:
“糖糖怕狗。”
陆沉舟在寄存簿上补下这四个字。
“记下了。”
尸体右手终于落回担架。
金色莲纹熄灭。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宋剪灯低头整理尸袋,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她将死者露在外面的手放回白布下,又替他拉平衣袖。
“他说白塔在等你们。”她道。
“准确地说,在等我。”陆沉舟合上寄存簿。
陆守拙主动进入白塔。
谢怀安预先留下十二把青鱼匙。
壬七四三的尸体又被故意送到宋剪灯手中。
所有线索都在把陆沉舟引向同一个地方。
白塔不仅准备净化谢怀安。
也为前任北阴主事留了一扇门。
“知道是陷阱还去?”王小满问。
“去。”
“硬闯?”
“白塔现在有多少奉灯使,地下几层,净名炉怎么开,我们一概不知道。”
陆沉舟看向假尸。
“硬闯通常是给有准备的人送第二份人质。”
他取出那半张遗体移交单,又看了一眼净余编号。
“宋剪灯,白塔的净余体由谁运送?”
“合作殡仪机构。”
“错送以后呢?”
“原路退回,重新核对编号。”
陆沉舟拿起座机,按照移交单上的内部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通。
“临江白塔遗体管理处。”
对方语气冷淡。
“请报机构编号。”
陆沉舟垂下眼,声音中的疏冷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了一上午、耐心已经耗尽的疲惫。
“清河殡仪馆外包运输三组。你们昨晚送来的净余体有问题,死亡姓名和回收编号对不上。”
电话那头停顿一下。
“请走线上异常流程。”
“走不了。”
“为什么?”
“系统显示谢怀安,尸线显示壬七四三。家属下午来告别,掀开一看年轻二十岁。你们负责解释,还是我负责?”
宋剪灯抬眼看他。
王小满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陆沉舟没有使用术法。
但他说话时那种熟练推诿责任、抓住流程漏洞并将麻烦准确塞回对方手里的语气,比任何咒术都更像殡仪馆干了十年的老员工。
“稍等。”电话那头道。
“冷柜按小时收费。”
陆沉舟补充。
“超过两点还没人签收,我们直接按无主遗体送民政。到时候你们自己出具情况说明。”
“不要送民政。”
对方语气终于变了。
“把净余体送回白塔西侧货门。临时回收码稍后发送。”
“签收人。”
“到场后安排。”
“没有名字我不送。”
“白塔值守奉灯使均可签收。”
“工号。”
电话那边沉默数息,报出一串编号。
陆沉舟记下。
“回收码十分钟内发过来。”
他挂断电话。
王小满忍不住问:
“你以前真在殡仪馆干过?”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
“人间衙门换过很多名字。”
陆沉舟将移交单交给宋剪灯。
“怕担责任这一条,没怎么变。”
十分钟后,临时回收码发送到座机绑定的工作手机。
白塔亲自打开了西侧货门。
陆沉舟没有带上五名承载者。
林曼、戴明义、陈果与梁庆生继续留在藏知滕阁,由寄存簿保护。六把青鱼匙中,只带宋剪灯那一把。
王小满原本也该留下。
可他已经见过白色商务车的净行路线,又能感应谢怀安记忆的远近。更重要的是,假尸最后一次开口时,他身体里的旧伤始终指向白塔西北侧。
那可能是地下净名炉的位置。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灰色厢式货车驶出槐安街。
宋剪灯开车。
王小满坐副驾驶,换下外卖服,套了一件不太合身的殡仪运输马甲。陆沉舟则坐在无窗车厢里,守着假尸。
车辆越靠近城西,六把青鱼匙之间的感应越强。
即使隔着数公里,陆沉舟仍能听见藏知滕阁后库传来的敲击。
一次。
两次。
越来越急。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临江白塔旧址出现在道路尽头。
塔身只有七层,外墙曾经洁白,如今大半爬满雨渍。外围挂着“封闭维护,禁止入内”的市政标牌,西侧却新铺了一条可供货车通行的柏油路。
两名奉灯使守在栏杆前。
宋剪灯出示回收码。
其中一人绕到车后,打开尸袋检查。
借相泥覆盖的谢怀安面孔已经被宋剪灯剥去。苍白软泥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奉灯使拿出白色仪器扫描尸线。
屏幕先显示:
谢怀安。
下一瞬,又跳成:
净余壬七四三。
奉灯使神情微变。
他没有声张,只关闭仪器。
“送到地下一层。”
栏杆缓缓升起。
货车进入白塔。
西侧货门在身后闭合时,宋剪灯看了一眼后视镜。
“进来了。”
陆沉舟坐在黑暗车厢中,腕间黑痕正一寸寸勒紧。
脚下传来的阴气不属于一层地宫。
白塔地下至少还有八层。
货运电梯停在通道尽头。
三人将担架推进电梯。
奉灯使按下负一层,转身离开。金属门合拢后,电梯开始下降。
负一。
数字没有停止。
负二。
负三。
王小满脸色逐渐发白。
“他按的不是负一吗?”
宋剪灯握紧推车扶手。
数字最终停在负九。
叮。
电梯门缓慢打开。
门外没有奉灯使。
只有一条被无数白灯照亮的长廊。
长廊两侧排列着透明龛室,每一座龛室里都躺着一个仍在呼吸的人。他们双眼紧闭,胸前贴着写有姓名的白纸。
越靠近深处,白纸上的字便越淡。
走廊尽头,一个老人被十二根白线悬在净名炉前。
谢怀安睁着眼。
他似乎早已听见电梯声,艰难转过头,看向陆沉舟。
干裂嘴唇无声开合。
陆沉舟认出了他说的话:
不要应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