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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的不是谢怀安 “那具 ...


  •   “那具尸体,不是谢怀安。”
      电话里最后一个字落下,藏知滕阁后巷传来三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嘀。
      嘀。
      嘀。
      宋剪灯在听筒另一端说道:
      “开后门。”
      陆沉舟放下电话。
      “王小满,清桌。”
      “清哪张?”
      “最大的。”
      王小满看了一眼刚刚摆好五只瓷碗的折叠桌。
      “这个?”
      “想让死人躺促销碗上,也可以不清。”
      王小满立刻招呼戴明义搬碗。
      陆沉舟穿过后库,推开藏知滕阁的木制后门。
      狭窄巷道里停着一辆灰色厢式货车。
      车身没有殡仪馆标志,只在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扎祭品、遗体修复、旧衣改寿衣”广告。雨水沿车顶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条浑浊细流。
      一名年轻女人站在车尾。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穿黑色工装长裤和灰蓝衬衣,袖口挽到手肘。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固定,几缕湿发贴在颈侧。
      容貌算得上明艳,神情却冷。眼尾略微上挑,看人时没有笑意,也没有刻意疏远,只像在估量眼前的人能不能搭把手。
      她的双手很干净。
      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带着长期使用针线与剪刀留下的薄茧。
      右腕缠着三圈红线。
      每一圈都系着极小的黑色纸结。
      陆沉舟的目光在纸结上停了一息。
      守名结。
      旧时替无名尸收殓的人,会将死者生前仅存的称呼写在黑纸上,折成结,系于腕间。等寻到家属,或者替亡者立下姓名,再将纸结烧去。
      净业判庭接管殡葬行业后,这种规矩已经很少有人使用。
      宋剪灯腕间却有三枚。
      说明至少还有三个死人,没有找回自己的名字。
      “陆沉舟?”她问。
      “宋剪灯?”
      两人互相确认过姓名。
      宋剪灯拉开车门。
      一股冷气混合消毒水与纸灰的味道扑面而来。车厢正中固定着一辆折叠担架,黑色尸袋拉链已经拉到最顶端。
      “搭把手。”
      她说得自然,似乎半点也没把这间古董铺当成外人的地方。
      陆沉舟上前抬住担架另一端。
      尸袋入手很沉。
      死人的重量与活人不同。活人被抬起时,肌肉会本能维持身体形状;死人不会。所有骨骼与血肉都随着重力下坠,像一袋装得并不均匀的湿沙。
      十世里,陆沉舟抬过很多尸体。
      有时是同伴。
      有时是仇人。
      也有几次,抬的是自己上一世无人认领的遗骨。
      他对这份重量并不陌生。
      担架经过后门时,藏知滕阁深处的座钟同时停摆。
      宋剪灯抬眼扫过四周。
      “你父亲的店还是这样。”
      陆沉舟脚步没有停。
      “你来过?”
      “十七年前一次。”
      “我不记得。”
      “你那时在发烧。”
      宋剪灯语气平淡。
      “陆守拙说你脑子本来就坏过,不能再烧,硬拉着我替你剪了个纸人压惊。你醒来以后,把纸人的头拧下来扔进火盆。”
      陆沉舟想起了一点模糊片段。
      十七年前,他确实发过一场高烧。
      梦里反复有人叫商九渊。他循声走到一座白塔下,看见无数没有五官的人排队进入火中。
      醒来时,枕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纸人。
      他以为是判庭留下的借相物,抬手便拧断了纸人脖子。
      “那个纸人画得不像人。”陆沉舟道。
      宋剪灯看他一眼。
      “那是照着你画的。”
      两人把担架抬进前厅。
      王小满刚好听见最后一句,目光在陆沉舟与尸袋之间来回移动,最终明智地什么也没问。
      折叠桌上的碗已经收走。
      宋剪灯却没有立刻放下担架。
      “桌子承重多少?”
      王小满看向戴明义。
      戴明义看向被垫在桌腿下的公交卡。
      “理论上,一百公斤。”
      “实际呢?”
      “取决于死者生前体重。”
      宋剪灯低头看了一眼尸袋。
      “六十三公斤。”
      戴明义把公交卡又往里塞了一些。
      担架平稳落下。
      陈果母亲迅速将女儿挡在身后。陈果却从母亲手臂旁探出半张脸,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看。
      宋剪灯注意到她。
      “未成年人出去。”
      “我喝了散福汤。”陈果说,“也算证人。”
      “证人与观看尸检没有关系。”
      “为什么?”
      “晚上会做噩梦。”
      陈果小声道:
      “我现在每天都做。”
      宋剪灯拉住尸袋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赶人,只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白布,遮住尸体头部以外的位置。
      “站远些。”
      陈果听话地退到母亲身边。
      宋剪灯拉开尸袋。
      一张属于谢怀安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清瘦,苍老,皮肤泛着死后特有的灰黄。鼻梁上残留着眼镜压痕,右侧唇角微微下垂,与讣告照片没有明显区别。
      王小满看见这张脸时,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右腰旧伤再次发作。
      他扶住桌角,眼里浮出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悲恸。
      “谢怀安……”
      “不是他。”
      宋剪灯戴上手套,指尖按住尸体右耳后方。
      她轻轻一挑。
      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从耳根处翘起。
      那张苍老面孔竟沿着耳后缓慢脱落。
      皮肤下方没有血肉。
      是一层灰白色软泥。
      泥中混着细碎纸屑、头发和燃烧过的香灰,被修整成谢怀安的五官,再覆上一层经过防腐处理的人皮。
      林曼捂住嘴。
      王小满向后退了半步。
      陆沉舟没有动。
      他俯身观察耳后切口。
      “借相泥。”
      “比你们在谢宅遇见的东西粗糙。”宋剪灯道,“借相客需要走动、说话,脸必须与魂息相连。这具尸体只需要骗过家属和殡仪馆摄像头,做得像就够了。”
      “谁的尸体?”陆沉舟问。
      “不知道。”
      宋剪灯掀开遮住尸身的白布,将死者双手露出。
      十根手指光滑异常。
      指腹纹路全部被磨去。
      她又打开死者口腔。
      牙齿被整排拔除,重新装入了与谢怀安牙科档案相同的假牙。
      尸体左肩、腰侧与膝盖等可能留有旧伤的位置,也全部经过切割和填补。
      没有指纹。
      没有牙齿。
      没有能够核对身份的旧伤。
      净业判庭并非把一个人伪装成谢怀安。
      它先将这个人原有的身份彻底刮去,再把谢怀安的脸覆盖上去。
      “年龄不对。”宋剪灯道,“死者骨龄五十五到六十岁。腰椎没有陈旧性骨折,也没有长期伏案导致的颈椎磨损。”
      戴明义摘下眼镜。
      “谢怀安四十一岁时从地方志馆的梯子上摔过。”
      “第三腰椎压缩性骨折。”王小满接着说道。
      这段记忆被他选择归还大半,身体却仍记得疼痛发生的位置。
      宋剪灯点头。
      “这具尸体没有。”
      陆沉舟看向净名核验令。
      第一项证明要求他们确认十二段记忆来自同一魂魄。
      眼前的假尸暂时无法直接证明记忆归属,却足以说明谢怀安的死亡登记从一开始便被人动过手脚。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陆沉舟问。
      “昨天凌晨。”
      “为什么现在才联系?”
      “因为昨天它还有名字。”
      宋剪灯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刺入尸体脚踝。
      银针没有沾血。
      针尖带出一缕灰白丝线。
      丝线上原本应该写着死者的姓名,此刻却只剩一连串数字:
      净余壬七四三。
      陆沉舟眼底浮出寒意。
      净余体。
      白塔净化亡魂后,会留下一部分无法转化为净魂之力的残余。判庭对外宣称这些残余会随遗体下葬,实际却将部分无名尸留存在白塔下层,用作阵法耗材、术法替身与借名容器。
      人死了一次。
      魂魄被榨干以后,身体还要再被利用一次。
      “我昨晚查看时,尸线上写的是谢怀安。”宋剪灯道,“今早六点,名字自己褪掉了。”
      “因为白灯院开始回收十二段记忆。”陆沉舟说。
      “借来的名字失去魂魄支撑,便无法继续留在尸体上。”
      她从工具箱夹层取出一把白瓷青鱼匙。
      “随后,这个出现在我手里。”
      瓷匙完好无损。
      青鱼腹部没有汤渍,匙柄也不带任何人的指纹。
      陆沉舟没有立即触碰。
      “你确定没喝汤?”
      “我不吃工作场所提供的东西。”
      “为什么?”
      “有一次家属把骨灰寄存在纸扎铺,顺便送了两盒喜糖。”
      宋剪灯顿了一下。
      “第二天我才知道,糖是从陪葬品里拿出来的。”
      王小满默默把手里刚拆开的薄荷糖放了回去。
      “散福宴开始时,我在遗体准备间。”宋剪灯继续道,“白衣人让我去第七桌。我看见十二碗汤,也看见碗底的青鱼匙。”
      “你为什么没喝?”
      “主持人没有先问愿。”
      陈果抬起头。
      宋剪灯看向她。
      “散福是托事,不是赐福。连亡者想让我记住什么都不说,这种汤不能喝。”
      她拒绝后,白衣人没有强迫,只请她离开侧厅。
      临走前,宋剪灯看见有人推着一辆封闭担架从灵堂后门出去。
      担架上也挂着谢怀安的遗体牌。
      “两个谢怀安?”林曼问。
      “我追出去时,担架已经上车。”
      宋剪灯从工具箱里拿出半张皱褶的移交单。
      纸张被撕去大半,只留下遗体姓名与目的地。
      原身:谢怀安。
      移交地点:临江白塔旧址,地下一层。
      处理项目:净名母证。
      执行时间:今日酉初。
      酉初。
      下午五点。
      距离现在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陆沉舟目光停在“白塔旧址”四个字上。
      陆守拙七日前也在那里失踪。
      谢怀安的真正尸身同样被送往那里。
      这两个人早已知道判庭会对玄字十二号动手。如今一个失踪,一个被拆去姓名,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座废弃白塔。
      “净名母证是什么?”林曼问。
      “原身。”陆沉舟道。
      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切割,名字可以被抹去,魂魄也可以被分散。
      但尸身曾承载过完整生命。
      血肉、骨骼、伤痕与死亡痕迹,都会成为十二段记忆拥有同一来处的证明。
      这便是“母证”。
      只要真尸还在,谢怀安便不算彻底无主。
      同样,只要判庭在日落前净化真尸,十二段记忆就会失去最后的共同凭据。
      到那时,即使陆沉舟凑齐所有青鱼匙,持律院也可以认定它们来自十二个彼此无关的邪魂。
      “你见过真尸?”陆沉舟问。
      “见过一眼。”
      宋剪灯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迟疑。
      “当时尸袋没有完全合拢。他的右手露在外面,掌心有伤。”
      “什么伤?”
      “不是挣扎留下的。”
      她从红线手环上解下一枚黑色纸结。
      纸结展开,变成一张只有两指宽的薄纸。
      上面拓着几道暗红痕迹。
      谢怀安临死之前,曾用尖锐物在自己掌心刻字。尸体僵硬后,五指合拢,血迹互相挤压,原本的字已经难以辨认。
      宋剪灯以守名纸覆在掌心,将残痕拓了下来。
      陆沉舟把纸举向窗边。
      前两个字依稀是:
      不净。
      后面还有三个字。
      王小满、林曼与戴明义分别从自己的记忆中辨认笔画。陈果则拿出那本写满童谣的练习册,比对谢怀安的字迹。
      五段记忆同时产生反应。
      五把青鱼匙发出轻鸣。
      纸上的血痕像重新得到支撑,缓慢向外延伸,终于拼成一行完整小字:
      不受净,愿归名。
      藏知滕阁里的座钟同时向前走了一格。
      净名核验令无风自动。
      第三项证明下方浮出一行暗青判词:
      归名意愿明确。
      待验原身。
      谢怀安亲手留下的意愿,终于得到规则承认。
      王小满盯着文书。
      “是不是只剩第一项了?”
      “找到真尸,证明十二段记忆同出一魂。”
      陆沉舟将守名纸收入寄存簿。
      “第一项便成立。”
      “然后裴照律就会撤销净名令?”
      “暂停。”
      王小满脸上的喜色淡了一些。
      他们冒着被澄业的风险,赶在日落前寻找真尸,最终换来的仍然只是“暂停”两个字。
      陆沉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把人从刀下抢回来。”
      他合上寄存簿。
      “至于拿刀的人,之后再算。”
      宋剪灯看了一眼腕表。
      “白塔旧址已经封闭十年。地面入口有奉灯使看守,地下净名炉还在运转。”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死在那里。”
      她重新系好腕间纸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沉舟却看见,黑纸折痕处已经被指腹磨得发白。
      三枚守名结里,有一枚属于她父亲。
      “你准备怎么进去?”她问。
      陆沉舟看向墙上的时钟。
      下午一点零八分。
      距离酉初,还有三小时五十二分。
      他将假尸耳后的借相泥重新覆好,又拉上尸袋。
      “白塔既然收尸,就给它送一具。”
      宋剪灯低头看向担架。
      “用这具?”
      “他们送错了人。”
      陆沉舟扣好袖口,遮住腕间逐渐复苏的北阴黑痕。
      “我们替它退货。”
      话音落下,桌上的六把青鱼匙同时转动。
      匙柄指向城西。
      那是临江白塔旧址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尸袋里那具本该无名的净余体忽然抬起右手。
      隔着黑色布料,在担架上重重敲了一下。
      咚。
      紧接着,尸袋里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别去白塔。”
      “谢怀安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死的不是谢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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