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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退席 回到藏 ...


  •   回到藏知滕阁时,墙上的座钟正指向十二点四十三分。

      陆沉舟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五小时四十七分减去了路上的四十八分钟。

      还剩四小时五十九分。

      王小满看见他盯着座钟,忍不住问:

      “你们修仙的人,也这么按分钟算命?”

      “判庭按时辰收人。”

      陆沉舟将湿透的外衣搭在椅背上。

      “迟一分钟,不耽误他们慈悲。”

      雨已经停了。

      槐安街被洗得发亮,积水映着店铺招牌与远处白塔的塔尖。乌云却没有散,沉沉压在城市上空,仿佛天色随时会再暗下去。

      林曼、戴明义与陈果母女仍留在店内。

      陆沉舟离开的这段时间,街对面的奉灯使没有回来。只有两名穿市政制服的人检查过门前排水口,既不进门,也不看人。

      他们走后,积水里多了几尾由白灰画成的小鱼。

      鱼头全部朝向藏知滕阁。

      判庭的人并不急。

      日落一到,净名令生效,他们便会获得一套完整而合法的理由,把店里所有人带走。

      错误的规则一旦盖上印,甚至不需要恶人亲自动手。

      总会有人认为自己只是在照章办事。

      “怎么样?”林曼站起来,“谢怀安家里找到东西了吗?”

      陆沉舟把净名核验令铺在柜台上。

      五个名字已经出现在纸面。

      王小满。

      林曼。

      戴明义。

      陈果。

      梁庆生。

      林曼看清自己的名字,脸色微变。

      “他们什么时候登记的?”

      “你喝下那碗汤以后。”

      “可我没有告诉他们姓名。”

      “下单记录、殡仪馆访客登记、监控人脸识别,都可以替你说。”

      林曼盯着核验令。

      “人没有同意,机器记录也算?”

      陆沉舟道:

      “机器一般比人听话。”

      戴明义戴上老花镜,将文书拿到窗边仔细查看。他曾做了几十年会计,看见带印章的纸,第一反应不是内容,而是寻找编号与落款。

      “申请方是白灯院,复核方是持律院。”

      他指向纸张下方。

      “同属净业判庭,这算什么复核?”

      “左手拿刀,右手检查刀口是否整齐。”

      陆沉舟从柜台下取出寄存簿。

      “至少两只手暂时还没商量好。”

      裴照律给出的三个证明条件,看似清楚,实际每一条都将证据锁在判庭掌控的规则之内。

      要证明十二段记忆来自同一魂魄,需要先凑齐十二名承载者。

      要证明承载者并非自愿,便要推翻“饮汤即受福”的既定规则。

      要证明谢怀安仍有归名意愿,则需要一个已经死去、名字被拆散、无法独立作证的人亲口提出申请。

      任何一项,都不可能在五个小时内通过正常手续完成。

      这正是净业判庭最擅长的规矩。

      它不直接告诉人“不许申冤”。

      它只要求一个死人亲自到场,带齐十二份证件,在日落以前证明自己还没有被他们消灭。

      “先证明第二件事。”陆沉舟道。

      “我们没有自愿喝汤?”王小满问,“这个还用证明?把殡仪馆监控调出来不就行了?”

      “监控只能证明没人按着你的头灌。”

      “那个白衣人拿死者压我们。”

      “他说的是劝告。”

      “订单要求我上传喝汤照片。”

      “平台要求,不是判庭要求。”

      “他们故意把订单设计成那样。”

      “证据呢?”

      王小满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骂人,却发现每一条理由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证明有人强迫。

      没人捏住他的鼻子。

      没人撬开他的嘴。

      白衣人只是在灵堂里告诉众人:不喝,是对死者不敬。

      平台只是在订单页面写明:上传饮汤照片,方可获得一百二十元。

      选择似乎始终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只不过拒绝的代价,被悄无声息地垒到了普通人难以承担的高度。

      “既然嘴上说不清,就按散福宴自己的规矩来。”陆沉舟道。

      他让王小满搬来一张圆桌。

      藏知滕阁没有能坐十二人的宴桌,只有陆守拙平时收旧货用的折叠桌。桌腿一长一短,铺开后微微晃动。

      戴明义看了两眼,从旧皮包里取出一张公交卡,垫在短腿下面。

      桌子立刻稳了。

      王小满低头看着那张卡。

      “里面还有钱吗?”

      “一块六。”

      “那不如给我。”

      戴明义推了推眼镜。

      “现在它的作用更大。”

      五只空碗被依次摆上桌面。

      陆沉舟从架上取碗时,没有挑古物,只拿了五只便利店促销送的白瓷碗。碗沿分别印着“平安”“富贵”“健康”,另外两只印着超市二维码。

      林曼看了看。

      “用这些能行?”

      “散福认人,不认品牌。”

      陆沉舟将五把青鱼匙放进碗中。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后库深处的归名匣随之传来五声回应。

      咚。

      咚。

      咚。

      咚。

      咚。

      “散福宴有开席,也有退席。”陆沉舟道,“亡者入土以前,受福之人若发现托付与所言不符,可以将汤匙倒扣于碗上,撤回承诺。”

      陈果抬起脸。

      “就像不想吃了,把筷子放下?”

      “差不多。”

      “喝进肚子里的呢?”

      “已经发生的事不能当作没发生。”

      陆沉舟看着她。

      “但你可以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这才是判庭从旧仪中删去“退席”的原因。

      只要一个人还能反悔,第一次点头便不等于永远服从。

      只要承诺可以撤回,规则便不能借着过去的一次选择,吃掉一个人的余生。

      “退席以后,谢怀安的记忆会消失吗?”林曼问。

      “不会立即消失。”

      “那有什么用?”

      “先证明你们不是自愿持有。”

      陆沉舟翻开寄存簿。

      “之后再决定哪些记忆归还,哪些暂时保留,哪些愿意作为证词。”

      林曼怔了一下。

      “可以分开?”

      “原本就应当分开。”

      亡者的记忆进入活人体内,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处。

      王小满替谢怀安惦记阿蘅,也因此想起了自己从未认真听过母亲说话。林曼得到的水道记忆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教给学生的地方历史。陈果甚至已经为梦里那个老人哭过。

      这些情绪落进活人的身体,便会与他们自己的经历纠缠。

      强行全部拔除,与判庭的澄业没有本质区别。

      只不过一个说是为了净化。

      另一个说是为了归还。

      陆沉舟曾经不会在意这种差别。

      九百年前,他坐在北阴案堂上,首先考虑的永远是亡魂应当归于何处、契约应当如何完成、冥司秩序能否正常运转。

      若一个活人误吞亡魂记忆,他大概会命主簿立即剥离。

      至于那段记忆是否已在活人心中留下痕迹,不在判词的考虑范围。

      他曾相信,只要结果正确,过程中的损伤便是可以支付的代价。

      后来,商九渊自己也成了那份代价。

      “我该怎么选?”林曼问。

      陆沉舟从回忆中抬眼。

      “我只告诉你后果。”

      “不能替我决定?”

      “不能。”

      “如果我选错了呢?”

      “那也是你的错。”

      林曼皱起眉。

      陆沉舟又补了一句:

      “总比替别人承担正确强。”

      林曼看了他很久,慢慢坐到圆桌旁。

      她先把自己的青鱼匙从碗中取出。

      “我不愿承受谢怀安全部的记忆。”

      说完,她将汤匙倒扣在碗沿。

      瓷匙轻轻震动。

      一道淡青水痕从她手腕浮出,沿指尖流向匙柄。林曼脸上短暂掠过痛苦,像有无数页地方志同时从脑中翻过。

      她闭紧双眼,呼吸急促。

      陆沉舟没有碰她。

      退席必须由承载者自己完成。旁人一旦介入,便可能被判定为强行撤契。

      过了片刻,林曼重新睁开眼。

      “我想保留那句话。”

      “哪句?”

      “水有阴路,亡者循名而归。”

      她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它很重要。”

      陆沉舟在寄存簿上写下:

      林曼自愿归还谢怀安地方志馆记忆,暂留旧水道证词一条。

      最后一笔落下,属于林曼的青鱼匙安静下来。

      核验令上,她的名字由黑色转为暗青。

      名字后方浮出两个小字:

      异议。

      林曼怔怔看着。

      退席生效了。

      王小满第二个坐下。

      他盯着碗里的汤匙,迟迟没有伸手。

      “我不想要谢怀安的腰疼。”他说,“也不想每天看见水就惦记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阿蘅。”陈果提醒。

      “我知道。”

      王小满揉了一下鼻子。

      “可我不想她彻底没人记得。”

      他把汤匙翻过来。

      “谢怀安的童年和亲属记忆,我愿意归还。”

      停顿片刻,他又道:

      “阿蘅的名字,先放在我这里。”

      陆沉舟看向他。

      “为什么?”

      “等谢怀安能自己记住她,我再还。”

      他说得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笨拙。

      青鱼匙却发出一声悠长轻鸣。

      王小满眼圈迅速红了。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很快渗出冷汗。右腰那处不属于他的旧伤开始剧烈抽痛,仿佛八旬老人的骨头正在从年轻身体里一点点剥离。

      陆沉舟的手指搭在桌边。

      始终没有伸过去。

      直到王小满亲手将倒扣的汤匙按稳,他才在寄存簿上写下选择。

      戴明义归还了十七年前的大部分寄存记忆,却选择保留谢怀安与陆守拙的对话,作为玄字十二号的证词。

      陈果把青鱼匙举到眼前。

      “我可以把童谣留下吗?”

      “可以。”

      “数学题也能一起还吗?”

      “不能。”

      陈果失望地低下头。

      她最终归还谢怀安童年经历,只留下散福童谣以及“不愿受者,不沾因”这句旧规。

      轮到梁庆生时,众人都安静下来。

      他的记忆遭白灯破坏最重,舌下又有缄名印。退席时一旦引发记忆倒流,很可能令他再次忘记周桂芬。

      “你可以不做。”陆沉舟道。

      梁庆生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拇指上,少掉的半截指甲是十年前替客人切割钥匙时留下的。周桂芬为此骂了他整整半个月,晚上却偷偷把家里的切割机锁了起来。

      那是他的记忆。

      不是谢怀安的。

      “我做。”梁庆生哑声道。

      “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他拿起青鱼匙。

      “我愿意归还谢怀安临死前的记忆。”

      陆沉舟眼神微沉。

      “全部归还,你便不能继续指认那个白衣人。”

      “他不是病死的。”

      梁庆生看着陆沉舟。

      “这件事得有人知道。”

      “那就保留证词。”

      “留多少?”

      陆沉舟没有替他划定范围。

      “由你决定。”

      梁庆生握着汤匙,许久后才开口:

      “留下开门以后,到那人说‘归还名字’为止。”

      “后面的呢?”

      “后面的还给他。”

      “为什么?”

      梁庆生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他的死法。”

      “我不想每天替他死一次。”

      陆沉舟落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写下梁庆生的选择。

      第五把青鱼匙被倒扣。

      五道淡青水痕同时从碗底升起,在圆桌上方交汇,织成一尾残缺的青鱼。鱼身只有不到一半,其余部分仍是透明空洞。

      后库深处,归名匣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这一次不是敲门。

      更像某道封闭十七年的锁,向外弹开了第一格。

      陆沉舟抬眼望向博古架后的黑暗。

      核验令上,五个人的名字全部变成暗青。

      纸张最下方,原本空白的位置缓缓浮出一行判定:

      五名承载者提出有效异议。

      饮汤自愿之认定,暂存争议。

      第二项证明成立了。

      王小满刚要松口气,藏知滕阁的电话忽然响起。

      不是手机。

      是柜台后那部陆守拙用了十几年的座机。

      铃声陈旧而尖锐。

      陆沉舟接起电话,没有先出声。

      听筒另一端传来剪刀开合的声音。

      咔嚓。

      咔嚓。

      随后,一个女人问:

      “藏知滕阁?”

      “是。”

      “陆守拙在吗?”

      “失踪了。”

      对面安静片刻。

      女人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是陆沉舟。”

      不是询问。

      是确认。

      陆沉舟眸色微凝。

      “你是谁?”

      “宋剪灯。”

      女人报出姓名。

      “谢怀安散福宴第七桌,我坐在最后一个位置。”

      陆沉舟看向净名核验令。

      七个空格中,第六格正缓慢渗出墨迹。

      宋剪灯。

      她继续说道:

      “我的汤,一口没喝。”

      “可今天早上醒来,我手里多了一把青鱼匙。”

      剪刀声停了。

      电话那边传来布料被掀开的细响。

      宋剪灯的声音随之低了下去。

      “还有,清河殡仪馆送来让我修复的那具尸体——”

      “不是谢怀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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