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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名两身 不要应 ...


  •   不要应我的名字。
      谢怀安嘴唇开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陆沉舟没有回答。
      负九层没有风,十二根白线却在老人周身轻轻摇晃。线的另一端没入墙壁,延伸向临江城不同方向,每一次震颤,都牵得谢怀安胸口随之起伏。
      他的身体已经瘦得脱了形。
      手腕被白线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出来,很快又被线吸走。唯独那双眼睛仍然清醒,隔着净名炉的白光,牢牢看着陆沉舟。
      警告不是因为他不想被认出。
      是这座塔正在等待有人认出他。
      电梯门在三人身后缓缓闭合。
      叮。
      清脆提示音响彻长廊。
      两侧透明龛室中的人同时睁开眼睛。
      数十双眼睛没有焦点,只整齐转向陆沉舟。紧接着,穹顶深处传来一个温和的女人声音:
      “净名母证已入场。”
      “死亡登记姓名:谢怀安。”
      “活名承载数量:十二。”
      “归名程序提前启动。”
      宋剪灯抬头。
      “还没到酉初。”
      “我们进来就是新的触发条件。”陆沉舟道。
      白塔原本准备等到下午五点再强制收回十二段记忆。
      如今假尸、青鱼匙与陆沉舟同时进入地下,净名程序需要的“原身”“散魂”和“见证者”已经到场。
      这扇门从一开始便是为他开的。
      长廊尽头,净名炉缓缓亮起。
      炉身高约两丈,形似一朵完全闭合的白莲。每一片莲瓣都刻满细密姓名,字迹在火光中不断脱落,化作淡金色灰烬。
      陆沉舟看见其中几个名字。
      有人只活了三个月。
      有人活到九十七岁。
      也有人名下没有生卒年月,只标注着“净余”“无主”或者“不可辨认”。
      那些名字没有消失。
      它们被白塔烧碎以后,正顺着塔壁中的阵纹向上流去。
      活人的供奉从塔顶降下。
      死者的姓名从塔底升起。
      两股力量在塔心交汇,被判庭炼成维持白塔运转的灵机。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腕间黑痕便开始灼痛。
      他曾经以为白塔只是截断阴路。
      现在看来,它还在吞食路上的每一个名字。
      “谢怀安。”
      穹顶声音第一次呼唤。
      十二根白线骤然绷紧。
      王小满身体一震。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一句“我在”已经抵到喉间。
      陆沉舟抬手扣住他的后颈。
      “你叫什么?”
      王小满眼神恍惚。
      “谢……”
      白线深处传来苍老人的腰痛、阿蘅临终前的呼吸,以及临江堤岸滚过的雷声。那些记忆同时涌来,要替他回答。
      陆沉舟五指收紧。
      “看着我。”
      王小满艰难抬眼。
      陆沉舟眸色极深,里面没有白塔的火,也没有谢怀安的影子。
      “你父亲叫什么?”
      “王……守成。”
      “你母亲呢?”
      王小满嘴唇发抖,仍旧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
      “你送的麻辣猪脑超时了吗?”
      “早超了。”
      “平台扣谁的钱?”
      王小满呼吸一滞。
      “我的。”
      “那你叫什么?”
      白线勒进他颈后,淡青水痕迅速浮现。
      他咬住牙,一字一句道:
      “王小满。”
      属于谢怀安的回应被重新压了回去。
      第一根白线骤然黯淡。
      “谢怀安。”
      穹顶第二次呼唤。
      远在藏知滕阁的五把青鱼匙同时震动。
      林曼手中的教案浮出水道图,戴明义的账簿自行翻页,陈果对着空碗抬起头,梁庆生舌下的缄名印再度亮起。
      却没有一个人应声。
      他们已经提出异议。
      白塔仍可强行牵动记忆,却不能再替他们回答。
      净名炉上的光芒闪烁两次,冰冷女声随之响起:
      “承载者拒绝应名。”
      “自愿状态存在争议。”
      “转由母证确认。”
      长廊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缝隙。
      两条白色轨道从净名炉下延伸出来,停在假尸担架前。轨道正在等待他们把“谢怀安的遗体”送入炉中。
      一旦假尸被焚毁,白塔便能补全谢怀安已经死亡的最后一道凭证。
      宋剪灯伸手按住推车。
      “怎么办?”
      “送过去。”
      王小满猛地转头。
      “真烧?”
      “殡仪运输错送遗体,原路退回。”
      陆沉舟看向净名炉。
      “收不收,是他们的事。”
      宋剪灯只犹豫一瞬,便将担架推进轨道。
      车轮自行向前滑动。
      经过第一盏白灯时,尸袋表面浮出“净余壬七四三”。
      经过第二盏时,编号逐渐模糊,变成“谢怀安”。
      第三盏灯照下。
      尸袋里的姓名又重新变回壬七四三。
      白塔无法确定这具尸体是谁。
      担架停在净名炉前三尺处。
      “母证姓名异常。”
      “启动人工复核。”
      墙壁无声分开。
      八名奉灯使从暗门内走出,为首之人正是散福宴上的白衣主持。他仍穿那件垂至鞋面的长衣,眉心一点淡金小痣,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陆先生。”
      他向陆沉舟行礼。
      “白灯院顾行慈,恭候多时。”
      陆沉舟的视线扫过他胸前银牌。
      银牌上没有名字,只有职务与编号。
      “既然恭候,连名片也不准备?”
      顾行慈笑意未变。
      “姓名不过方便众生识别的俗相。”
      “那你刚才报的是法号?”
      “是。”
      “很好。”
      陆沉舟轻轻点头。
      “出了人命,至少能确认是假名。”
      顾行慈身后几名奉灯使脸色微沉。
      顾行慈却不恼,只看了一眼担架。
      “这具净余体本是白灯院暂借谢先生遗名,用于完成丧仪。如今借期已满,自当焚毁。”
      “谁同意借的?”
      “谢先生的名字已登记在判庭名册,判庭有权代为处置。”
      “遗体移交单上写的是谢怀安。”
      陆沉舟取出那半张文书。
      “你们送来的却是壬七四三。按白塔自己的登记,一具尸体占了两个名字。”
      “壬七四三已经完成净化,不再具备姓名权。”
      “没有姓名权,不等于可以冒领别人。”
      顾行慈望向陆沉舟。
      “陆先生想说什么?”
      “没什么。”
      陆沉舟将移交单放到假尸胸口。
      “藏知滕阁替清河殡仪馆退还错送遗体。请白塔签收。”
      他说完,从宋剪灯手中接过圆珠笔,递向顾行慈。
      顾行慈没有接。
      “这里不是市井商铺。”
      “收货签字的规矩,到了白塔便不算?”
      “净余体属于判庭内部资产。”
      “移交单却盖着清河殡仪馆的章。”
      陆沉舟语气平静。
      “你们若不签,我把尸体送回地面,报民政、报公安,再通知家属认尸。到时他们若问,一个已经办完葬礼的老人为什么活着躺在地下,另一具无名尸又为什么顶着他的脸——”
      他将圆珠笔向前递了半寸。
      “顾使者准备让谁解释?”
      顾行慈终于不笑了。
      判庭可以不怕民政,也不怕公安。
      但它需要世人相信白塔慈悲、程序无误。
      一桩发生在地下的净化可以被称作正法。
      一具送错到家属面前的尸体,却很难解释成天意。
      顾行慈没有接笔。
      净名炉却先有了反应。
      “检测到同名异身。”
      “生者一名。”
      “死者一名。”
      “一名不得同时归属两身。”
      “净名程序暂停。”
      白莲炉火骤然熄灭。
      连接谢怀安的十二根白线同时松弛。
      老人身体向下坠落半尺,喉间终于挤出一声压抑喘息。
      顾行慈眼底掠过冷意。
      “销毁净余体。”
      两名奉灯使走向担架。
      “谁敢碰?”
      陆沉舟没有提高声音。
      脚下长廊却骤然一沉。
      墙壁上所有白灯同时转向他。数十道光照在墨色衬衣上,没有映出影子,反而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座残缺殿门。
      门内漆黑。
      无数锁链拖过石阶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八名奉灯使脚步齐齐一滞。
      陆沉舟腕间黑痕已经蔓延至手背,犹如一道即将挣脱血肉的旧印。他很清楚,再往前一步,商九渊的名字便会在白塔中彻底显现。
      判庭等的或许正是这一刻。
      他没有继续动用旧权。
      只把圆珠笔塞进顾行慈胸前衣襟。
      “货还没验完。”
      顾行慈低头看着那支两元一根的蓝色圆珠笔。
      指节第一次缓缓收紧。
      宋剪灯已经趁这片刻走到谢怀安身前。
      她没有剪断白线。
      只取出自己的青鱼匙,倒扣在净名炉下方承接余灰的白瓷盘中。
      “散福宴第七桌,宋剪灯。”
      “未饮汤,未受福,未允承名。”
      匙面触及瓷盘,发出一声清鸣。
      其中一根白线骤然显形。
      它没有连接宋剪灯的魂魄,只绕过她的影子,强行在白塔名册上制造了一份承载记录。
      “不曾开席,何来承载?”
      宋剪灯拿出剪刀。
      “此线无契。”
      剪刀合拢。
      咔嚓。
      第一根白线应声断裂。
      没有鲜血,也没有魂光。
      只有一张写着宋剪灯姓名的白纸从半空飘落,落地前便化成灰烬。
      “承载数量不足十二。”
      白塔声音出现短暂停顿。
      “归名阵不完整。”
      其余十一根线同时失去光泽。
      宋剪灯迅速上前,剪开缠绕谢怀安手脚的外层白绳。王小满推来空担架,接住老人坠落的身体。
      谢怀安轻得惊人。
      王小满扶住他时,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在记忆里压着自己喘不过气的老人,真正落到臂弯里,竟只剩一把骨头。
      “慢点。”谢怀安哑声道。
      王小满眼圈一红。
      “您还挑?”
      “腰不好。”
      “这我知道。”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一个拥有疼痛。
      一个记得疼痛。
      却是第一次真正见面。
      谢怀安被放上担架后,没有看顾行慈,也没有看净名炉。
      他先抬眼望向陆沉舟。
      老人眼眶深陷,目光却清明。片刻后,他露出一个极疲惫的笑。
      “长大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
      胸口那股因陆守拙失踪而始终压着的冷意,在这三个字落下时变得更加清晰。
      “你十七年前见过我。”
      “见过。”
      “为什么把归名匣留在藏知滕阁?”
      “因为世上只剩那间铺子,还肯替没有名字的人留凭。”
      “散福宴是你安排的?”
      谢怀安沉默一下。
      “青鱼匙是。”
      “那碗汤不是。”
      白灯院发现他准备将证据分给十二名自愿见证者后,提前接管了葬礼。他们删除问愿与退席,把原本的托付变成强制分魂。
      “我原本选了十二个人。”
      谢怀安喘息着说道。
      “每个人都知道要承接什么,也可以拒绝。白灯院换掉了名单,抓来一群毫不知情的活人。”
      王小满低头看他。
      “所以我那一百二十元……”
      “不是我出的。”
      “我就说死人没这么大方。”
      谢怀安虚弱地笑了一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宋剪灯替他检查瞳孔与脉搏。
      “别说太多。”
      “来不及了。”
      谢怀安抓住陆沉舟袖口。
      “散福宴保存的不是我的生平。”
      “是什么?”
      “白塔底下那条路。”
      陆沉舟目光一凝。
      “阴路?”
      “不只是阴路。”
      谢怀安艰难抬头,看向净名炉后方那堵没有门的墙。
      “净业判庭把北阴旧辖的亡魂改道,引入白塔。所有不愿受净、试图申诉、仍记得旧司名字的魂魄,都会被送进那条路。”
      “十二段记忆拼在一起,就是开启路线的凭证。”
      “陆守拙去哪里了?”
      谢怀安手指收紧。
      “他带着司门令进去了。”
      “入口在哪儿?”
      老人尚未回答,白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净名炉后的墙壁裂开一条缝。
      缝隙中没有砖石。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密密麻麻悬浮其中的名字。
      那些名字像一条倒流的河,从幽冥深处不断涌向白塔。
      谢怀安望着那条裂缝,脸色骤然变了。
      “快走。”
      “为什么?”
      “陆守拙拿走的不是普通司门令。”
      老人死死盯着陆沉舟。
      “那是你的主印。”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两盏惨白灯火。
      一道苍老身影站在万千亡魂之间。
      他手中握着黑色木牌,灰衣染血,眉骨那道旧疤清晰可见。
      陆守拙抬起头。
      隔着生死两界,看向陆沉舟。
      下一瞬,黑色木牌从他掌中脱落。
      正面那个沉寂九百年的名字,被白塔火光缓缓照亮。
      商九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名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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