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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祈求我们的爱紧紧的不分开 步拓海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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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拓海赶到二道渠时,已是黄昏。
山间雾气混着血腥味、泥腥味和草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二道渠附近三里被步家军封得水泄不通,府衙差役、工头、粮商、监工、木料经手人全被扣在一处,谁也不敢出声。
步疏林站在临时搭起的医棚外。
她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又被新的血染湿。她整个人冷得像一尊铁像,脸色苍白,眼睛却红得吓人。
步拓海一下马,第一眼先看她。
“你伤着没有?”
步疏林摇头:“没有。”
“孩子呢?”
“没事。”
步拓海这才看向医棚:“崔晋百如何?”
步疏林没有立刻回答。
她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还没醒。”
步拓海心中一沉。
他掀帘进去。
医棚里,崔晋百躺在临时铺开的木板榻上,身上的青袍已经剪开,肩背处血肉模糊,肋下青紫肿胀得可怖。医官满手是血,正小心清创止血。
一旁女医低声道:“木桩未伤心脉,但失血太多,肋骨恐有断裂。内腑受震,若今夜能醒,尚有生机;若醒不过……”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
步拓海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心情复杂到几乎说不出话。
他不喜欢崔晋百。
至少此前一直不喜欢。
京城门阀子弟,博陵崔氏三郎,少年权臣,名声太盛,门第太高。他怎么看,都不像该留在蜀南侯府的人。更何况这人还让他女儿怀了孩子。
可今日,若不是崔晋百,步疏林必伤。
孩子也未必保得住。
步拓海再护短,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退出医棚时,步疏林仍站在外头,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未出鞘,却比出鞘更冷。
步拓海沉声道:“先回府。”
步疏林抬眼:“他不能动。”
“那就把这里变成侯府。”步拓海转头吩咐,“扎营。调侯府医官,调城中名医。药材不够,开府库。谁敢借机抬价,先斩后奏。”
张奉先抱拳:“是!”
步疏林看着父亲。
步拓海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在这里把自己熬倒。”
步疏林眼神发冷:“我没倒。”
“我知道你没倒。”步拓海看着她,“所以才要你继续站着。”
这句话让步疏林眼神微微一动。
步拓海道:“崔晋百救了你,也救了孩子。你若真在乎他,就别让他白救。”
步疏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中的悲痛仍在,但已经被更冷硬的东西压住。
“查木料。”
她道:“旧堰承重桩被锯,必有人夜里靠近。二道渠前后三日守夜名单拿来。木料从哪来,谁押运,谁验收,谁签字,一个个查。”
步拓海点头:“我带张奉先查渠坝。”
“粮商我来。”
步拓海看她:“你现在身子——”
“爹。”步疏林声音很平,“我不会亲自审到三更。可这件事,我必须过问。”
她看向医棚。
“他昏着,我就替他把后面的事做完。”
步拓海沉默片刻,道:“好。”
当夜,蜀南军营灯火通明。
一边是医棚里生死未卜的崔晋百,一边是二道渠案的连夜审讯。
步疏林没有哭。
至少在人前没有。
她坐在临时军帐中,面前摆着旧堰图、木料簿、粮商名册和白水寨余党供词。她一条条看,一项项圈出疑点。
“刘泉昨夜不在工棚,去了哪?”
“木料从蜀西陈家木行来,陈家最近是否囤粮?”
“王成主簿为何提前离渠?”
“粮商李嗣名下两处仓为何不报?”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有人试图狡辩,步疏林连眼都不抬,只道:“拖下去,换张叔审。”
张奉先审人,可没京中文官那么多章法。
到二更时,太子府的快马送来密信与药匣。
信一封是萧华雍的,字迹清瘦,语气少见地凝重。
“二道渠之事,京中已闻风。崔晋百伤重,崔氏必动。蜀南先稳,不可乱。药匣中有宫中续命丹两枚,可用。证据链务必留全,孤会在朝中压住弹劾。”
另一封是沈汐和的。
她写得更直接。
“疏林,悲痛可以,崩塌不行。你若倒下,便正中他们下怀。崔晋百若醒着,也不会许你只做一个哭他的人。
你要救他,也要救二道渠。
药已送到,京中医案我也让人抄了一份。若需太医,传信。”
步疏林看完,手指停在“他若醒着,也不会许你只做一个哭他的人”那一句上。
很久,她把信折好。
“把药送进去。”
她道:“再传令,蜀西三县粮铺明日照开,二道渠除塌口外,其余工段继续。谁敢散播崔大人死讯、世子受伤、渠坝全毁,按乱民心处置。”
亲兵领命退下。
步疏林起身,走到医棚外。
医官刚给崔晋百喂下一点参汤,见她来,忙让开。
崔晋百仍昏迷不醒。
他平日太清冷,哪怕受伤也该是皱眉忍着的样子。可此刻他躺在那里,唇色苍白,呼吸微弱,像一阵风就能把他从这人世吹走。
步疏林在榻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碰他。
过了许久,才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崔晋百。”
她声音很低。
“你平日不是很能管我吗?”
“我吃什么你管,睡多久你管,去不去校场你也管。”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她低头,睫毛颤了颤。
“你醒过来。”
“你醒过来,我以后……少同你顶几句嘴。”
这已经是步疏林能说出的软话。
可崔晋百没有醒。
她握着他的手,眼底终于有泪落下来。
只一滴。
很快被她抬手擦掉。
她没有嚎啕,也没有伏在他身上哭到失态。步疏林一生习惯把情绪压回骨头里,哪怕此刻心口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开,她也只是安静地流了一瞬泪。
随后,她起身。
“照顾好他。”
女医低声:“世子放心。”
步疏林走出医棚,夜风吹干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她抬头看向远处被火把照亮的二道渠。
“继续审。”
崔晋百昏迷了三日。
三日里,二道渠案被步疏林与步拓海撕开了大半。
幕后果然牵出粮商李家、府衙主簿王成,以及宁王旧部残线。旧堰承重桩是夜里被人锯断的,木桩外层涂了泥浆遮掩;塌堤后那辆石车也不是巧合,车轴被提前松过,只等水势一冲,便会顺坡撞向步疏林所在之处。
这不是意外。
这是杀局。
步拓海怒极,直接调步家军搜了李家三处粮仓,查出囤粮两万石,私藏兵器三百余件,还有与白水寨余党往来的暗账。
蜀西一带因此小乱。
有粮商雇人煽动灾民,说侯府借治灾之名抢粮;有宁王残部夜袭平价粮铺;还有人散布“崔大人已死,世子受伤,二道渠废了”的流言。
步疏林没有乱。
她亲自坐镇侯府西楼,下令分三路平乱。
张奉先带兵守粮仓,步拓海亲自去蜀西镇府衙,步疏林则以世子名义发出告示:
一,平价粮铺照开,囤粮大户三日内报数,隐瞒者以勾匪论。
二,二道渠塌口修复,由侯府私库先垫,工钱与赈粮照发。
三,二道渠设伏一案,牵涉宁王余孽,凡知情不报者,同罪。
告示贴出那日,蜀西城内人心稍定。
可就在这时,京城来人了。
博陵崔氏的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快。
领头的是崔氏二房的族叔崔湛,另有崔家家臣、医者、护卫近百人。阵仗不算张扬,却足够表态——他们要带崔晋百走。
步拓海在侯府正厅见了他们。
步疏林也在。
她坐在侧首,仍穿着世子衣袍,脸色极白,眼神却冷。
崔湛先行礼,礼数周全。
“侯爷,世子。三郎重伤,崔氏上下忧心。老太爷命我等即刻接三郎回京医治。”
步拓海冷冷道:“蜀南没有医官?”
崔湛道:“蜀南自然有良医。只是三郎伤势沉重,京中太医、崔氏家医更熟悉他的旧疾与体质。若再耽搁,恐误生机。”
步拓海嗤笑:“说得好听。你们是怕崔晋百死在蜀南,还是怕他活在蜀南?”
崔湛脸色微变。
步疏林看向他:“朝中弹劾已经起了?”
崔湛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片刻后,他叹了一声:“世子既然问,我便不绕弯。二道渠之事已传入京中,三郎舍身救世子,也传开了。”
步疏林手指微紧。
崔湛继续道:“有人弹劾博陵崔氏暗中勾连蜀南藩镇,私通地方兵权。也有人说三郎常驻蜀南,是替崔氏押注太子与蜀南军。崔氏若不接人回京,朝堂上便无法交代。”
步拓海冷笑:“所以你们要切割?”
崔湛没有否认。
“侯爷,世子,崔氏必须给皇权与百官一个姿态。三郎舍身救人,是他个人情义,崔氏不能被拖入地方兵权之争。把他带回京城,是为他医治,也是为崔氏自保。”
这话不好听,却真实。
步疏林明白。
崔晋百伤重不醒,留在蜀南,确实危险。
不是她护不住他。
而是他身份太重。
博陵崔氏三房嫡长子,清流第一世家的下一代接班人,若一直昏迷在蜀南侯府,朝堂上的政敌能把这事做成天大的文章。
说崔氏勾连藩镇。
说蜀南扣押崔家子弟。
说太子借崔氏与蜀南结党。
甚至说崔晋百被蜀南控制。
而崔晋百现在醒不过来。
他无法为自己辩,无法布置下一步棋。
京城的医疗条件,也确实更好。
步疏林沉默很久。
步拓海看向她。
他心里其实已经认下了崔晋百半分。
至少二道渠那一下,足够让他承认,崔晋百对步疏林不是假的。可认归认,崔晋百现在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崔家来要人,这事不能只凭他这个岳丈的怒气决定。
他得看女儿的态度。
若步疏林说不放,步拓海便是拼着与崔氏撕破脸,也能把人留在蜀南。
若步疏林说放,他也只能做她的后盾。
步疏林终于开口。
“让你们带他走。”
步拓海眼神一动。
崔湛也松了口气。
步疏林声音很平:“但我要崔氏答应三件事。”
崔湛道:“世子请讲。”
“第一,他路上若有任何病情变化,立刻报回蜀南。”
“可以。”
“第二,沿途不得遮掩他的伤势,不得借他昏迷伪造任何书信、口供、表态。”
崔湛脸色一肃:“崔氏不会做此等下作事。”
“第三。”步疏林看着他,“若他醒来要回蜀南,崔氏不得拦。”
正厅里静了一瞬。
崔湛没有立刻答。
步拓海冷冷道:“怎么?你们方才不是说只是接他回京医治?”
崔湛沉默片刻,道:“我只能替族中应下前两件。第三件,需老太爷定夺。”
步疏林道:“那便传信给老太爷。”
崔湛看着她。
这位蜀南侯世子传闻中荒唐不羁,可此刻坐在堂上,竟有一种近乎逼人的冷静。
崔湛终于道:“好。”
那夜,崔氏车队准备北上。
步疏林没有送到城门。
她只站在侯府门内,看着崔晋百被小心抬上崔氏备来的暖车。车中铺了厚褥,四角挂着药囊,崔家医者随行左右。
崔晋百仍没有醒。
步疏林站得很直。
直到车帘落下,她的手才轻轻攥紧。
步拓海站在她身侧。
“若不想放,爹替你拦。”
步疏林摇头。
“京城太医多,崔氏家医也好。他在那里,也许更有生机。”
步拓海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他毕竟是崔家的人。”
步拓海听得心口发闷。
这句话里有理智,也有委屈。
步疏林能在最痛的时候作出最利于崔晋百的选择。可这选择并不代表她不痛。
车队终于动了。
车轮压过青石路,一点点远去。
步疏林看着,眼眶很红,却没有掉泪。
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
“张印。”
亲兵上前:“世子。”
“安排暗线,分三路随行。一路扮药商,一路扮驿卒,一路走山道。每日一报。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发热,什么时候进药,什么时候过关。”
“是。”
“信不要走明驿。用青羽鸽。”
“是。”
步拓海看着她。
步疏林抬眼,声音仍旧冷静:“崔家的人可以带走他,但我要知道他平安。”
步拓海点头。
“做得对。”
她不是只能坐在院子里流泪的女子。
她手里有蜀南兵权,有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有二道渠未平的尾局,也有一个生死不明的心上人。
她能伤心。
但不能只伤心。
崔晋百离开后,侯府忽然空了很多。
明明院子还是那些院子,人还是那些人,步家军照常操练,蜀西粮报照常递进来,二道渠塌口照常修复,步拓海每日仍旧骂骂咧咧地催她喝汤。
可步疏林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一盏永远温着的水。
少了一只在她看军报超过半个时辰后,必定会伸过来按住纸页的手。
少了夜里廊下那道清瘦身影。
少了有人在她想偷吃辣笋时,淡淡说一句:“今日不宜。”
她本以为自己会轻松些。
没人管她,她可以随意看折子,想熬到几更便几更,想去校场便去校场。
可第一夜,她坐在书房里,看着桌案上的蜀西水利图,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崔晋百的笔还放在笔架上。
他写字用的狼毫,比蜀南常用的笔细,笔锋收得极干净。那支笔原本该随他走,却被落在这里。步疏林拿起来,指腹擦过笔杆,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灯下替她誊写军令的模样。
“此处不宜写‘杀尽’,改作‘缉拿首恶’。”
“文书上不能凶。”
“你可以凶。”
“但要凶得让他们挑不出错。”
步疏林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还未散,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怔住。
那滴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痕。
她连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乱。
最后,她索性放下笔,闭上眼。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难受。
她没有嚎啕。
步疏林不会那样哭。
她只是坐在崔晋百坐过的位置旁,安静地掉了几滴泪,然后很快擦干。
第二日,她照常去了西楼议事。
张奉先汇报二道渠塌口修复进度,步拓海说蜀西粮铺已稳,太子来信说朝中弹劾暂被压下。她一一听完,批了军令,改了粮道章程,还亲自审了王成主簿的第二份供词。
没人看出她昨夜哭过。
只有步拓海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脸色沉了沉。
散议后,他拦住她:“回去睡。”
步疏林道:“我不困。”
步拓海道:“你当你爹瞎?”
步疏林沉默。
步拓海放缓声音:“疏林,他会醒的。”
她没有说话。
步拓海又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步疏林低声:“还不够。”
“你暗线派了,名医请了,药也送了。崔家那边有太子盯着,沈汐和也派人去京中打探。你不能把自己也耗进去。”
步疏林看着窗外。
许久,她道:“爹,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他不在。”
步拓海心口一酸。
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那就慢慢习惯他回来。”
步疏林眼睫颤了颤。
步拓海道:“不是习惯他走,是习惯他会回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爹这话说得,倒像沈汐和。”
“别拿我同那丫头比。”步拓海哼道,“她心眼太多。”
步疏林终于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里又红了。
步拓海没揭穿她。
只是将一碟蜜橘推到她面前。
“吃。”
步疏林剥开橘子,吃了一瓣。
很甜。
却仍觉得喉咙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