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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道渠生乱,崔晋百犯险救人生死攸关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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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步拓海对崔晋百的敌意没有立刻消失,却肉眼可见地少了些刺。
真正让步拓海改观的,是蜀西二道渠。
那一日,天色阴得很低。
蜀西久旱,山风里却忽然带了湿气,像是老天爷终于肯从牙缝里漏出一点恩典。二道渠上游的临时旧堰拦了数日山泉,短渠也已修出雏形,只等堰口一开,水便能顺着新挖的渠槽流进下面三县最先干裂的田里。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越是好事,步疏林越不放心。
她一身男装,披着遮身的玄色大氅,站在渠堤上,看着下方民夫抬石、夯土、清淤。她腹中孩子已经有了些月份,身形被宽大衣袍遮住,旁人看不真切,只觉得世子近来脸色比从前白了些,脾气却仍旧如刀。
县丞在一旁擦汗:“世子放心,二道渠今日必能试水。只要水一下去,下面三十里旱田就有救了。”
步疏林没有接他的话,只低头看着脚下湿泥。
“这段堤谁验的?”
县丞忙道:“是工头刘泉带人验的,府衙也派了人。”
“府衙派的是谁?”
“主簿王成。”
“他人呢?”
县丞一滞:“方才还在……”
步疏林抬眼看他,目光冷下去。
她还未发作,身后崔晋百已经缓步走上前来。
他今日没有穿京中文官常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窄袖青袍,外罩深色披风,发冠素净,袖口收得很利落。蜀南山道不好走,他这些日子学会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博陵崔氏三郎的东西——如何看泥色辨水势,如何从民夫脚下判断堤坡是否空松,如何在步疏林想要亲自下渠时,及时把人拦住。
他目光扫过堤面,忽然蹲下身,用指尖拈起一点木屑。
步疏林看他:“怎么?”
崔晋百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木屑放在掌心,轻轻捻开,又抬头看向上游旧堰。
旧堰是用几排木桩和石笼临时加固的。因蜀西旱得久,山泉水势不算太猛,按理撑到今日试水并不难。可崔晋百看见堰口右侧几根木桩的颜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他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木桩被动过。”
步疏林眼神一沉。
崔晋百看向旁边亲兵:“让上游的人先撤。不要声张。”
县丞脸色一白:“崔大人,这、这不可能,木桩昨日才验过……”
崔晋百淡淡看他一眼:“昨日验过,不代表昨夜无人动手。”
县丞额上冷汗更多。
步疏林当即下令:“张印,带两队人上去。先撤民夫,再查旧堰。”
亲兵领命而去。
可命令还未传到上游,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水!堰口裂了!”
下一瞬,旧堰方向传来沉闷的“咔嚓”声。
像一根巨大的骨头被硬生生折断。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木桩崩裂,石笼塌陷,原本被拦住的山泉与积水裹着泥沙、碎石、木桩,一股脑朝新渠冲下来。水势不算洪水,却足够凶——对于正在渠中劳作的民夫来说,足够致命。
人群瞬间乱了。
有人往堤上跑,有人被泥水冲倒,有人惊慌中推搡,哭喊声、马嘶声、石头滚落声混成一片。
步疏林几乎第一时间往前一步。
“下面还有人!”
崔晋百一把扣住她手腕:“你不能去。”
步疏林转头,眼中锋芒如雪:“放手!”
“我去。”
崔晋百说完,竟先她一步转身,沉声吩咐:“左侧堤道高,先往左撤人!不要顺渠跑,横上坡!张印,带盾牌护右岸,石笼要滚了!”
他不是武将,可并非毫无自保之力。
博陵崔氏教出来的嫡长子,绝不是只会写字的清贵摆设。崔晋百少年入仕,常年行走刑狱与朝堂,遇刺、围杀、夜审重犯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他不会步疏林那样提刀破阵,却能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局势,找出活路。
此刻也是。
他一眼便看出旧堰塌得不自然。
水势从右斜冲,右岸石笼会被先撞碎;若人顺着渠道跑,迟早被后方泥水追上。横向上坡,才有生机。
步疏林虽被他按住,却也立刻明白他的判断。
她转身厉喝:“听崔大人的!所有人横上坡!亲兵下去拉人,盾牌开路!”
蜀南亲兵反应极快,立刻冲下坡去救人。
崔晋百却没有只站在安全处指挥。
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小民夫被水冲倒,手死死扒住半截木桩,眼看就要被卷进新渠弯口。崔晋百看见,几乎没有犹豫,夺过旁边亲兵手中的绳索,快步下坡,将绳子一端甩给亲兵,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步疏林心口骤紧:“崔晋百!”
他回头看她一眼:“站住。”
只两个字。
冷静,沉稳,却不容反驳。
随后他纵身下了半截泥坡,踩着松动的石块,借力抓住那孩子的后领。水流冲得他身形一晃,若换个寻常文官,这一晃已经足够丢命。
可崔晋百手臂绷紧,硬是稳住。
亲兵拖住绳索,他一手抓孩子,一手抓住斜插的木桩,几乎是用半个身体顶着泥水,把人送到上方亲兵手里。
步疏林看得指节发白。
她知道崔晋百有本事。
可她也知道,他不是铁打的。
孩子被救上来的一瞬,旧堰上方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右侧堤壁深处,竟有一排暗藏的短木桩同时断裂。先前塌的只是外层,真正被人动过手脚的是内侧承重桩。
这一断,半面土石堤瞬间松了。
崔晋百抬头,脸色骤变。
“右岸退!”
话音刚落,堤上忽然有一辆装石的木车被泥水冲动,脱缰般沿着斜坡朝步疏林所在位置撞来。那木车上还压着数块修渠用的青石,重得惊人,一旦撞上,别说她腹中的孩子,只怕她本人也难全。
步疏林并非没有察觉。
她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脚下也准备侧撤。若是从前,她能躲。
可现在不一样。
她身子重了,脚下又是湿滑泥地。她刚迈出半步,腹中忽然一阵沉坠,腿上力道微滞。
这半瞬,已足够致命。
崔晋百也看见了。
他离她其实有几步之遥。
若他此刻顺着绳索借力往左一避,完全可以自保。甚至只要他不管步疏林,自己最多受些擦伤。
可崔晋百定然是不避的。
他几乎是逆着泥水冲上去的。
绳索勒进腰腹,他借着亲兵拉力跃上堤面,一手推开挡路的县丞,另一手猛地揽住步疏林肩背,将她整个人往侧边石坡后推去。
“疏林!”
这是他在众人面前第一次失控地喊她名字。
步疏林被他推得撞进亲兵怀里。
下一瞬,木车带着青石轰然撞上崔晋百身侧。
他已经尽力避开要害,却因护她而慢了半步。车角重重撞在他肋下,碎石飞溅,一截断裂的木桩从后方斜刺而来,贯穿了他肩背附近的血肉。
崔晋百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跪倒在泥水里。
血瞬间涌出来,被雨水和泥水冲开,红得刺眼。
步疏林瞳孔骤缩。
“崔晋百!”
她挣开亲兵,扑过去时,崔晋百已经半跪在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可他竟还撑着没倒。
崔晋百抬眼,从头到脚细细扫过她。
“幸好你没事。”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口气。
随之他的目光越过步疏林,看向旧堰方向,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楚。
“旧堰木桩……是人为锯断。”
他道:“不是意外。”
步疏林眼底杀意骤起。
她转身看向县丞,声音冷得像雪:“封渠。所有工头、监工、木料经手人,一个都不许走。”
崔晋百唇边溢出一线血,仍强撑着道:“还有粮商。”
步疏林立刻明白。
旧堰一塌,若渠毁人亡,灾民必乱。粮商便能借机囤粮抬价,宁王余党也能继续散布蜀南侯府治灾不力。若她今日受伤,甚至一尸两命,那局势更会瞬间失控。
她咬牙道:“查。”
崔晋百看她一眼。
他脸色已经灰败,眼神却还勉强维持着清明。
“你先回车上,若有人想害你,这里仍不安全。”
这句话说完,他像终于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
整个人往前栽倒。
步疏林一把接住他。
温热的血瞬间染透她袖口。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崔石头。”
没有回应。
“崔石头你求你千万不要有事,崔石头你别睡好不好,崔石头我在呢你别睡好不好,崔石头你别睡我带你回家,崔石头我求你……。”步疏林几乎带着哭腔的有些语无伦次,她紧紧攥着崔晋百的手感觉他手心的温度,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感到抽心的害怕。
没有回应。
“崔晋百!”
仍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步疏林抱着他,指尖发抖,却没有崩溃。
她只是抬头,眼神狠得吓人。
“医官!把府中最好的医官给我叫来!封锁二道渠,所有人原地待命,敢走一步,按谋逆论!”
她又看向亲兵,声音一字一顿。
“传信给我爹。”
“告诉蜀南侯,二道渠有人设伏,崔晋百重伤。”
“还有——”
她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眼底红得厉害。
“告诉张奉先,带兵来。”
“今日,一个人都不许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