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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崔氏风雪探真心 崔晋百在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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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晋百在北上的第三日夜里,高烧不退。
崔氏车队停在汉中一处军驿。
外头风雪初起,暖车里的炭盆烧得很旺,药味却压不住血腥气。随行崔氏家医轮流守着,仍压不下他的热。
他昏迷中一直在说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起初无人听清。
后来崔湛靠近,才听见他在叫一个名字。
“疏林……”
“别去……”
“我在……”
崔湛脸色复杂。
身旁家医低声:“三郎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崔湛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是谁。
蜀南侯世子,步疏林。
在崔氏所有人眼中,那仍是个男子。
崔晋百舍命救蜀南侯世子,已足够让京中流言沸腾。若再让人听见他昏迷中一直喊“疏林”,崔氏更是洗不清。
崔湛揉了揉眉心。
当夜三更,军驿外又来一队人马。
崔氏老太爷亲至。
崔老太爷年事已高,平日深居崔府,连宫中宴请都未必出席。此次却亲自赶到汉中,可见崔晋百一事在崔氏眼中何等要紧。
军帐内,崔老太爷看着病榻上的孙辈,脸色沉凝。
“三郎还没醒?”
崔湛低声:“没有。高热反复。”
崔老太爷坐在榻旁,看了许久。
崔晋百自幼便是崔氏最看重的孩子之一。
聪明、克制、进退有度,少年时便看得出能撑门户。他不像有些门阀子弟,只会倚仗家族。他读书、断案、入仕,每一步都走得漂亮。崔氏给了他入仕的路,但他自己也确实有本事。
这样的人,如今却为蜀南侯世子伤成这副模样。
崔老太爷沉声:“他为何舍命?”
无人回答。
榻上的崔晋百忽然皱眉,像被什么梦魇困住,指尖死死攥住被褥。
“疏林……”
“不能……”
“别动她……”
崔老太爷眼神一动。
他屏退众人,只留下崔湛与家医。
到后半夜,崔晋百终于短暂醒来。
他睁眼时,眼神还有些涣散,第一句话便是:“我这是在哪?”
崔湛忙道:“汉中军驿。三郎,你醒了。”
崔晋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志已清明许多。
他看见崔老太爷,似乎并不意外。
“祖父。”
崔老太爷冷冷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祖父?”
崔晋百想起身,被伤口牵得脸色发白。
崔老太爷道:“躺着。”
崔晋百便不再逞强。
他躺在那里,唇色苍白,声音虚弱,却仍旧平稳。
“祖父来,是要带我回京,还是要问罪?”
崔老太爷道:“都有。”
崔晋百轻轻笑了一下,牵动伤口,又低咳起来。
崔湛忙递药。
崔晋百喝了半盏,才道:“祖父问吧。”
崔老太爷看着他:“你在蜀南,到底想做什么?”
崔晋百道:“护一人,铺一路。”
“步疏林?”
“是。”
“他是男子。”
崔晋百沉默片刻。
“祖父既然亲自来了,想必已经查到一些。”
崔老太爷眼神微沉。
崔氏能做百年门阀,自然不是瞎子。
崔晋百在蜀南反常至此,崔氏若还只信“断袖情深”的流言,那才是愚蠢。崔老太爷确实已经从蛛丝马迹中猜到几分,只是没有证据,也不能明说。
他缓缓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
“若她身份败露,欺君之罪,蜀南军权,朝堂党争,崔氏都会被卷进去。”
“所以我不能让她毫无准备地败露。”
“你想替她安排?”
“不是替她安排。”崔晋百看向帐顶,声音虽弱,却清晰,“是替她争一个能站在明处的身份。”
崔老太爷冷笑:“女子入军职?你当朝堂是你写几份折子便能改的?”
“不能只靠折子。”崔晋百道,“要靠功劳。”
他慢慢说出自己的计划。
白水寨剿匪,二道渠治灾,蜀西平粮,山防改制,这些都不是单独的事,而是一条线。
先让朝廷不得不承认步氏对蜀南边务的实际功绩。
再由太子在朝中牵头,以“协理蜀南边防”之名开口子。
待京中局势更稳,再以步氏族妹“步疏瑶”的身份过渡,最终求一个参军事。
“她不能永远躲在世子身份后。”崔晋百低声道,“躲得越久,越危险。只有把暗处的权力转成明处的功劳,才有活路。”
崔老太爷听完,久久未语。
他不得不承认,这不是少年冲动。
崔晋百把路想得很深。
甚至想到了崔氏。
“那崔氏呢?”崔老太爷问,“你打算如何摆放崔氏?”
崔晋百抬眼。
“借势,但不拖累。”
崔老太爷眯了眯眼。
崔晋百道:“崔氏不必现在站队蜀南。祖父带我回京,正是切割姿态。朝堂要看崔氏态度,崔氏便给他们态度。但切割不代表弃我。”
“你倒笃定。”
“祖父不会弃我。”崔晋百道,“于崔氏而言我是三房嫡长,族中三代单传,入仕以来又尚算得用,如今在朝中还有一席之地。崔氏要门庭,要声望,也要将来;于祖父而言,祖父亲手教养我多年,祖孙情分并非虚话。”
崔湛脸色微变:“三郎!”
崔老太爷却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崔晋百,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把公私两头都择得清清楚楚。若我今日偏要公私皆不顾,真舍了你这个孙儿,你是不是便打算索性把自己记进蜀南侯府的族谱里,改姓步崔氏啊?”
崔晋百神色平静:“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你想让崔氏如何?”
“表面切割,暗中不阻。”崔晋百道,“我醒后回蜀南,崔氏可以骂我糊涂,可以对外称我个人任性,但不要真正拦我。将来若她身份公开,崔氏可以不立刻认她,却也不能踩她。”
崔老太爷冷声:“你这是命令家族?”
“不是命令。”崔晋百咳了一声,脸色更白,“是交易。”
“你拿什么交易?”
“我自己。”
帐中静了静。
崔晋百道:“我仍是崔氏三房嫡长子,仍可替崔氏入仕,替崔氏在太子面前保一条路。可若崔氏逼我弃她,我不会照做。届时崔氏失去的,不止是一个不听话的子弟,还有未来数年在新朝中的先手。”
崔湛听得心惊。
这话太直,也太硬。
可崔老太爷没有怒。
他看着病榻上虚弱至极的孙儿,忽然意识到,崔晋百不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废物。
他清醒得很。
他知道崔氏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有什么,更知道步疏林要走的路有多难。
他不是完全依靠家族的官三代。
他有能力与家族谈条件。
良久。
“但你行事须有分寸。莫让一己之情牵连阖族门楣。”说罢便扬袖而去,帐中一时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崔湛原想再劝两句,可看崔晋百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未退,终究没敢多言,只低声吩咐家医重新诊脉。
家医替崔晋百探过脉,又查看伤口,脸色仍旧不大好。
“三郎不可再劳神了。”家医压低声音道,“伤口本就凶险,方才说了这许多话,气血又浮。若再牵动,只怕夜里还要反复高热。”
崔晋百靠在软枕上,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却仍旧清醒。
他轻轻点头:“有劳。”
家医退下后,崔湛看了他片刻,欲言又止。
崔晋百抬眼:“叔父想说什么?”
崔湛叹了一声:“三郎,你方才那些话,太重。”
崔晋百道:“若不重,祖父不会听。”
“老太爷是听了。”崔湛皱眉,“可你也该知道,崔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今日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往后若真没有退路……”
“我原本也没想退。”
崔湛一滞。
崔晋百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疑:“叔父,我若还有退路,就不会走到蜀南。”
崔湛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
帐外风雪压得更紧,布帘被吹得微微晃动。
崔湛到底心疼他重伤,没再继续,只道:“你好生歇着。老太爷虽说得冷,却没让人即刻押你回京。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未必全然不听。”
崔晋百垂下眼:“我知道。”
“你知道便好。”
崔湛又替他压了压被角,才转身出了帐。
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崔晋百闭上眼,伤处的疼这时才一点点漫上来。方才与祖父对峙时,许多痛意像被他强行压下,如今一松,便尽数反噬。肩背处似有火烧,肋下每一次呼吸都牵得发疼,连指尖都因失血而微凉。
他却没叫人。
这些年,他早习惯了疼也不出声。
他正要昏沉睡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家臣,也不似医官,带着几分迟疑,小心,又有些克制不住的急切。
守在帐外的崔氏护卫低声道:“公子正在歇息,外人不得擅入。”
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女声道:“我不吵他,只看一眼。劳烦你通传一声,就说……就说何氏求见三郎。”
何氏。
崔晋百眼睫微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
“让她进来。”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进来的是一个鬓发半白的妇人,穿着深青色厚袄,外头披一件旧斗篷,衣着干净,却不华贵。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进帐后先朝榻上看了一眼,眼眶几乎立刻红了。
“三郎。”
这两个字出口,她声音已经哽住。
崔晋百看着她。
许多年不曾这样近地见过了。
他幼时曾记得她的怀抱,也记得她身上总有淡淡的皂角香。后来母亲去世,继母入府,身边伺候的老人被一批批换走。何嬷嬷也被遣离了三房。
他那时还小,只知道自己某日醒来,乳母不见了。
再后来,他偶尔在崔府偏院、库房、针线上远远见过她。她不再在他身边伺候,只做些不起眼的活计。每次见了他,也只能规规矩矩行礼,叫一声“三郎”,连多看两眼都不合规矩。
他曾问过一次管事。
管事说,何氏念着崔家旧恩,一再央求留下,老太爷便允她在府里谋个差事。
那时他已经懂了许多,却没有问她为何非要留下。
有些话,问了反而让人难堪。
何嬷嬷走到榻边,想伸手,又怕碰着他伤处,只能把手停在半空,眼泪却已经落下来。
“怎伤成这样了?”
崔晋百低声道:“嬷嬷,我无事。”
“还说无事。”何嬷嬷抹了抹眼角,声音发颤,“我听他们说,你在蜀南伤得凶险,几乎没了命。路上又高热不退,三日没醒。你叫嬷嬷怎么不怕?”
崔晋百沉默。
何嬷嬷坐到榻旁的小杌子上,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心疼得几乎说不下去。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摔了不哭,病了不闹,先生夸你聪明,老太爷夸你稳重,族里人人都说三郎好,三郎懂事,三郎将来必成大器。”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可嬷嬷那时就想,哪有正常孩子这么懂事的?”
崔晋百眼神微微一动。
何嬷嬷低头攥着手里的帕子。
“你五岁时发热,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背书。老夫人听了高兴,说你天资好。我在旁边听着,都止不住想落泪。一个孩子,病成那样了,还记着明日先生要考功课。”
她抬眼看他,目光既骄傲又心酸。
“三郎,你从小什么都做得好。书读得好,字写得好,礼数挑不出错,进退也挑不出错。嬷嬷自然替你骄傲,可也心疼。人这一辈子,若事事都被规矩框着,活得再好,也苦。”
崔晋百垂下眼。
帐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何嬷嬷看着他,忽然露出一点含泪的笑。
“所以近日听老太爷说,你为了一个人不肯回头,嬷嬷心里竟是高兴的。”
崔晋百抬眼。
何嬷嬷道:“不是高兴你受伤,也不是高兴你惹老太爷生气。嬷嬷是高兴,三郎终于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终于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顾那些规矩去争一争。”
她说得很轻,却极认真。
“从前你样样都好,可太像崔氏的三郎,不像你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如今你有了放在心尖上、舍不得松手的人,嬷嬷反倒觉得,你这日子才像有了热气。”
崔晋百喉间微哽。
他不是个惯于在长辈面前流露情绪的人。
可何嬷嬷的话太温柔,像隔着许多年,重新摸了摸幼年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的头。
他低声道:“嬷嬷不怪我?”
“怪你什么?”
“为私情让家族为难。”
何嬷嬷摇头:“嬷嬷不懂朝堂,也不懂门阀。可嬷嬷知道,人这一生若从未真心为谁活过,那才可怜。”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能让我们三郎这样放在心上的人,必定不是寻常人。”
崔晋百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柔色。
“她是顶好顶好的人。”
何嬷嬷笑了:“嬷嬷信。”
她将手中包袱放在膝上,小心翼翼解开。
包袱里是一只旧木匣。
木匣不大,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擦得很干净。何嬷嬷打开匣盖,里面用软绸包着一只玉镯。
那镯子玉色温润,通体莹白,内里有一点极浅的青,像春日初融的水。不是最张扬的贵重,却一看便知是旧年好物,被人珍藏多年。
崔晋百看着那只玉镯,神色微怔。
何嬷嬷轻声道:“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
帐中静了下来。
崔晋百许久没有说话。
何嬷嬷指尖轻轻抚过那镯子,眼中怀念与伤感交织。
“夫人还在时,曾与我说过,日后若三郎娶妻,她要亲手把这只镯子给儿媳妇戴上。夫人那时身子已不大好了,却说起这事,眼睛是晃着光的。”
她将玉镯往崔晋百面前推了推。
“后来夫人去了。三房换了人,许多东西都被收走,这只镯子,当年夫人提前交给了我,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便替她好好收着。”
崔晋百喉间干涩:“嬷嬷一直留着?”
“自然留着。”何嬷嬷道,“这本就是夫人留给未来儿媳妇的东西。”
她抬头看他,声音温柔却郑重。
“三郎,等你见着那位步姑娘,便把这个给她吧。”
崔晋百指尖轻轻一颤。
步姑娘。
何嬷嬷没有说“世子”,也没有说“那位步家人”。
她说的是步姑娘。
崔晋百看向她。
何嬷嬷笑了笑:“嬷嬷年纪大,可还没糊涂。老太爷既带我出来,又准我今日进来见你,有些事,便是不明说,我也猜得到几分。”
崔晋百低声:“她的女子身份如今还不能见光。”
“那就等能见光的时候。”
何嬷嬷将镯子重新用软绸裹好,放到他手边。
“这只镯子小,方便带出来。我原本想着,若你这趟真凶险,至少让它离你近些。府里还收着一套大的头面,也是夫人当年留下的。那东西太显眼,不方便路上携带,便没带出来。”
她说到这里,眼里又带了笑。
“等你真把人迎进门,嬷嬷亲手替她戴上。”
崔晋百望着那只木匣,许久没有伸手。
他的声音很低:“她未必愿意入崔家门。”
何嬷嬷并不惊讶,只温声道:“那你便去她愿意去的地方。”
崔晋百抬眼。
何嬷嬷道:“女子嫁人也好,男子娶妻也好,最要紧的不是进哪道门,是两个人心在一处。她若不愿困在崔家,你便别拿崔家困她。夫人若还在,必定也不会愿意你用规矩去压自己喜欢的人。”
崔晋百眼底微红,却很快垂下眼掩住。
何嬷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三郎,夫人当年最盼着的就是有朝一日你身边能有一个知冷知热、让你愿意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人。”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像重重敲在崔晋百心口。
何嬷嬷伸手,终究还是没忍住,隔着被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娘在天之灵,若知道你终于有了这样一个人,得多高兴啊。”
崔晋百闭了闭眼。
多年来,他很少想母亲。
不是不想,是不敢常想。
记忆太浅,遗憾太深。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不多,更多的是旁人口中那个温柔早逝的影子。他长在崔氏规矩里,被祖父教养,被家族推着往前走,慢慢也习惯了不去奢求那些早已失去的温情。
可今日,何嬷嬷把母亲留下的玉镯放到他手边,告诉他,母亲也会盼他去爱一个人,盼他不必永远做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崔氏三郎。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处经年压着的空,终于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疼,也暖。
何嬷嬷又低声道:“还有老太爷。”
崔晋百睁眼看她。
“你别看老太爷方才那样冷。”何嬷嬷道,“他若真恼到要弃你,今日我连这帐子都近不了。”
崔晋百沉默。
何嬷嬷继续道:“这些年我在府里,虽不在你身边伺候,可老太爷一直知道我是你的乳母。三房不让我靠近你,老太爷却也没把我赶出去。逢年过节,府里给下人赏东西,我这里从来没少过;我病过两回,药钱也是内库拨的。”
她看着崔晋百,认真道:“老太爷嘴上不说,可他心里记着。”
崔晋百眼神微动。
何嬷嬷道:“这回你伤重,老太爷连夜赶来,还把我也带上。若只是问罪,何必带我一个老婆子?他是怕你若真不好了,身边连个记得你小时候的人都没有。”
崔晋百喉间微涩。
何嬷嬷轻轻叹了一声:“他是家主,许多话不能说软。他要顾崔氏门楣,也要顾朝堂风向。可三郎,你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孙儿。他恼你,气你,逼你,是因为你动了崔氏的根,也是因为他怕你走错了路。”
她停了停,声音更温和了些。
“可他既肯让你自己说完,既没有真把你押回京城,便说明这条路,你不是完全走不得。”
崔晋百握住手边那只木匣。
木匣边角微凉,被他掌心慢慢焐热。
何嬷嬷看见他的动作,眼中终于有了些欣慰。
“三郎,你从小什么都听规矩的,如今难得有一回是听自己的心。嬷嬷不拦你,只盼你走这条路时,别委屈了自己,也别辜负了她。”
崔晋百低声:“嬷嬷。”
帐外风雪更急。
可帐内炭火暖着,药香苦涩,却也安稳。
崔晋百看着手中的木匣,眼前忽然浮现步疏林站在蜀南风里的模样。
她披着男装,眉眼锋利,明明怀着孩子,却仍旧像一面不肯折的旗。
她会皱眉骂他不要命,会红着眼说他不许再挡,会把他交给崔家时强撑冷静,也会在无人处悄悄落泪。
他想回去。
想把这只镯子给她。
想告诉她,他的母亲曾为未来的儿媳留下这样的东西,想告诉她,崔氏的门不该是压她的山,而该是有朝一日也能替她挡风的一堵墙。
他更想告诉她,他醒了。
让她不要再怕。
何嬷嬷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那样。
“睡吧。”她柔声道,“夫人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的。”
崔晋百握着木匣,闭上眼。
伤口仍旧疼,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牵着肋骨,像刀在骨缝里慢慢磨。可这一次,那疼痛之外,竟生出一点清晰的盼头。
他要活着。
要回蜀南。
要回到步疏林身边。
何嬷嬷在榻边坐了许久,直到确认他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起身。
出帐时,崔湛正等在外头。
他看了一眼何嬷嬷手中已经空了的包袱,低声道:“东西给他了?”
何嬷嬷点头。
崔湛沉默片刻,轻叹:“老太爷知道?”
何嬷嬷看向不远处主帐。
风雪中,崔老太爷的帐子仍亮着灯。
她轻声道:“若老太爷不知,我如何能带着夫人的遗物走到这里?”
崔湛不语。
何嬷嬷又道:“老太爷心里,终究是疼三郎的。”
崔湛苦笑:“疼归疼,崔氏的门楣也重。”
“门楣再重,也是人撑起来的。”何嬷嬷望着帐中那一点微弱灯火,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若人一辈子都活成门楣的影子,那才是真可惜。”
崔湛微怔。
何嬷嬷没有再说,拢紧斗篷,慢慢走入风雪里。
帐内,崔晋百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仍有蜀南的风,二道渠的血,步疏林转身看他的眼睛。
可这一次,他不再困在赶不回去的噩梦里。
他怀中放着那只木匣,像握住了一点来自旧年的温柔,也像握住了未来某一日的承诺。
他在梦中低低唤了一声。
“疏林。”
声音极轻。
却不再是惊惧,而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