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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灯下两本帐 二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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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京城夜里又落了雪。
雪不大,落在檐上,簌簌一层。江氏商号前头的铺面早已打烊,只剩后院账房还亮着灯。门前那盏丑鲤鱼灯仍旧挂着,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灯面上的字被雪水浸过,墨迹略微洇开。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赵清越到江氏商号时,正好看见一个小孩从侧门跑出来。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怀里抱着一只药包,跑得很急,险些撞上赵清越的马。
秦照立刻伸手拦了一下。
“小心。”
小孩吓得往后退,抬头看见赵清越腰间的金吾卫佩刀,脸色顿时白了。
赵清越低头瞧他。
小孩瘦得很,眼睛却亮,一双手冻得发红,袖口还沾着一点药粉。他怀里的药包上贴着江氏的封签,封签下方用小字写着:
北三巷,陈阿婆,风寒药,免账。
赵清越眼尾微动。
免账。
她还没开口,侧门里便传来江氏伙计的声音:“阿灯,慢些跑!掌柜说了,药送到就回来,别在外头逗留。”
那叫阿灯的小孩忙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他又怯怯看了赵清越一眼,小声道:“大人,我不是偷药。”
赵清越笑了。
“我像抓偷药小孩的人?”
阿灯看了看她腰间的刀,没敢答。
赵清越从袖中摸出一粒梅子糖,丢给他。
“去吧。”
阿灯接住糖,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塞进衣襟里,抱着药包往巷子里跑了。
赵清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
秦照低声道:“世子?”
赵清越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江氏商号后院那一点灯火。
今日她来江氏,本是为小鸦口旧私港一事。
二月初二夜,东南坊暗巷封街,金吾卫与大理寺联手擒下三名活口。那几名刺客口风极紧,毒囊也早备好,显然是死士。谢朔衡将人带回大理寺审问,赵清越也让秦照暗中查了他们身上的小鸦口暗号。
查出的东西不多。
只知道那些人曾经在小鸦口旧私港附近出现过,且与澜江某支暗船线有关。
而这条暗船线,多半绕不开江氏旧档。
赵清越原本以为,今夜她会和江问萤谈小鸦口、谈青鹭、谈永熙六年旧粮案。
没想到还没进门,先撞见江氏商号夜里送免账风寒药。
这不像寻常商人会做的账。
或者说,不像传闻里那个“精于算计、只看价钱”的江问萤会做的账。
赵清越收回视线,翻身下马。
“走。”
后账房里灯火极亮。
赵清越进门时,江问萤正低头看账。
她面前摆着两册账本。
一本摊在正中,封皮干净,账页齐整,上面记着今日出库的青岭急药、船工工钱、关卡支银、仓储损耗。
另一本半掩在她手边,封皮没有题名,纸色比明账旧许多,边角也磨得厉害。江问萤原本正要合上,听见门响,动作稍微快了半分。
可赵清越眼力极好。
她还是看见了几行字。
阿灯,澜江旧船火后遗孤。每月米二斗,炭一筐。识字账:三十七字。送药差:可用,不可夜行。
陈氏,北三巷寡妇,夫死永熙六年澜江粮船。风寒药,免账。年节米,已送。
赵清越的脚步停了一瞬。
江问萤合上那本账,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赵世子夜访江氏,不怕谢少卿又在案录上给你添一笔?”
赵清越笑着坐下。
“谢大人若真日日记我,我也算在他心里有分量。”
江问萤拨算盘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世子这话若传到谢少卿耳中,大理寺的门恐怕又要关三日。”
赵清越笑出声:“江掌柜如今也会拿谢朔衡打趣了?”
“我只是怕世子连累江氏。”
江问萤把明账推到她面前。
“青岭第一船急药已过小鸦口,按船报,今日申时换船,未停查,未损货。若夜里风不改,四日半可到青岭外仓。”
赵清越翻开明账,扫得很快。
江问萤的账确实清楚。
每一笔支出都列得明明白白,银钱、船名、人手、风险、责任,连哪处关卡可能多收茶水钱都标了出来。
赵清越忽然问:“阿灯是谁?”
江问萤神色不变。
“方才门外撞见的孩子?”
“嗯。”
“江氏跑腿的小孩。”
“跑腿小孩,送免账药?”
江问萤抬眼:“世子连这种账也要查?”
赵清越笑:“我只是好奇。江掌柜不是说,做生意最忌好奇吗?我不做生意,可以好奇。”
江问萤没有笑。
她把手边那本无名账册往案下压了压。
“世子今夜来,不是问小鸦口?”
赵清越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有趣。
江问萤这样的人,面对谢怀瑾查旧账都能笑着反刺回去,面对商会拿她孤女身份压人也不肯退半步。
可此刻,她竟因一本无名账册下意识护得这样快。
像那本账不是账,而是她的一处命门。
赵清越没有立刻追问。
她指尖点了点青岭急药明账。
“小鸦口的确要问。二月初二夜,刺客身上查到小鸦口旧私港暗号,三短一长。谢朔衡认出是船上记货重的暗号,疑指第三船重货。”
江问萤眸色微沉。
“青鹭。”
“你也这样想?”
“永熙六年澜江北线粮船三艘,青鹭便是第三船。若三短一长指第三船重货,那青鹭当年不是空船遇险,而是载重改牌。”
赵清越笑意淡了。
“可工部册上青鹭船主、押运书吏、夜泊记录皆霉毁。”
江问萤冷笑了一声。
“好巧的霉。”
赵清越赞同地点头:“谢朔衡也觉得巧。”
江问萤看她一眼:“世子如今与谢少卿倒是查得勤。”
“没办法。”赵清越靠回椅中,“谢大人手里有案卷,我手里有船牌,你手里有旧账。谁也绕不开谁。”
江问萤道:“江氏手里没有旧账。”
赵清越视线落到她案下。
“那方才那本是什么?”
江问萤面色不动:“私账。”
“私账里也记永熙六年的寡妇?”
江问萤终于抬眼。
账房里静了一瞬。
外头风吹鲤鱼灯,灯柄轻轻撞在门檐上。
咚。
咚。
赵清越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这话有些越界。
但她也知道,江问萤方才那本账里,藏着的不只是江氏商号的私事。
阿灯,澜江旧船火后遗孤。
陈氏,夫死永熙六年澜江粮船。
这些都是旧粮案里被官文吞掉的人。
江问萤的明账或许只记货物与银钱。
可那本暗账,记的是人。
许久,江问萤轻声道:“赵世子眼神真好。”
赵清越笑了笑:“没办法,夜巡久了。”
江问萤低头,慢慢拨了一下算盘。
“那世子看见了多少?”
“不多。”
“多少?”
“够我知道,江掌柜不只是会赚钱的商人。”
江问萤动作停住。
这句话并不重,却像一枚极细的针,轻轻扎破了她精心铺好的笑。
她抬头时,眼底已经恢复平静。
“世子这话说得像夸人。”
“本来就是夸。”
“那我多谢世子。”
“但江掌柜不像高兴。”
江问萤笑了一下。
“因为夸人善良,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赵清越看她。
江问萤把算盘珠一颗颗归位,声音很轻。
“做商人,被夸聪明,说明旁人忌惮你;被夸能干,说明旁人要用你;被夸会算,说明旁人不敢轻易坑你。”
她抬眼。
“可若被夸善良,便说明有人觉得你可以亏。”
赵清越一时没有说话。
江问萤继续道:“江氏从前吃过这个亏。老掌柜心软,灾年开仓,江上施粥,替青岭补过粮,替船工养过遗孤。可后来呢?永熙六年旧案一来,官府说江氏押粮不力,商会说江氏吃死人饭,旁人说老掌柜自作自受。”
她笑意淡淡。
“善良是不能上账的。上账的,只有亏损。”
赵清越看着她。
方才那一瞬,她忽然很清楚地看见了江问萤身上那层笑面背后的东西。
不是冷血。
是太早知道心软要付出什么代价。
江问萤不是不善。
她是把善藏进一本不能给人看的暗账里,再在外头摆出一副只会算钱的模样。
像赵清越把自己藏进纨绔的皮里。
赵清越忽然笑了。
“江掌柜这样说,我倒不好继续夸你善良了。”
江问萤道:“本来也不必。”
“那换个说法。”
赵清越看着她。
“江掌柜会记账,记得很好。”
江问萤微怔。
赵清越声音平静了些。
“官文里记青岭粮损三成,记江氏押粮不力,记青岭侯府治军失当。可是没人记陈氏的夫君叫什么,也没人记阿灯是谁家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案下那本暗账。
“你记了。”
江问萤没有说话。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接上。
赵清越也没有再逼她。
她从袖中取出半枚旧船牌,放到桌上。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将船牌拿到江问萤面前。
江问萤目光落在那半枚乌沉沉的牌子上,呼吸轻了些。
赵清越道:“谢朔衡已经查到青鹭,工部册不可信,小鸦口有人盯着江氏药船。江掌柜,我们现在谈的不是买卖了。”
江问萤缓缓伸手,指尖悬在船牌上方,却没有立刻碰。
“那谈什么?”
“谈旧账。”
赵清越道:“永熙六年,青岭侯府背了一笔账。江氏也背了一笔账。如今有人要继续灭口,继续烧账,继续让那艘青鹭沉在水底。”
她看着江问萤。
“我想把它捞出来。”
江问萤抬眼:“世子想要什么?”
“青鹭旧账。”
“我若不给?”
“我不会抢。”
江问萤像是有些意外。
赵清越笑:“你昨日说过,不许我绕过江氏私查旧伙计和船工家眷。我答应了,就不会动。”
“世子如此守信?”
“看人。”
“我值得世子守信?”
赵清越道:“你的账值得。”
江问萤看着她,忽然笑了。
“赵世子真会说话。”
“比谢怀瑾会说?”
江问萤脸色微冷:“别提他。”
赵清越挑眉。
“看来谢怀瑾昨日来得不愉快。”
江问萤道:“谢氏的人查账,自然不会让商户愉快。”
赵清越没有接这句。
谢怀瑾与谢朔衡不同。
谢朔衡冷归冷,至少目光在案子上;谢怀瑾那种文臣门阀养出来的圆滑与审视,怕是更容易刺到江问萤。
不过这不是她今夜的重点。
江问萤沉默片刻,终于伸手碰了碰那半枚船牌。
指腹落在焦黑的边缘上,她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痛色。
“这牌,确是青鹭的。”
赵清越目光一凝。
江问萤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道暗格。
赵清越没有跟过去。
这是信任的边界。
她既说不会抢,便不能做出逼迫姿态。
江问萤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铁匣。
铁匣打开,里面放着几册旧账和一卷残纸。
她没有把所有账都拿出来,只取出其中一页旧抄,放到赵清越面前。
“我只能给你看这一页。”
赵清越低头。
旧抄上字迹发黄,边角有火痕。
永熙六年八月初七,青鹭夜泊小鸦口。三更改牌。船吃水重。原押运书吏吴应失踪。次日官册改录:青鹭遇水患,粮损。
赵清越盯着“船吃水重”四个字。
青鹭不是粮损。
它在改牌前,仍然载重。
也就是说,粮不是在水患中损掉的。
粮在夜泊小鸦口时,被人转走了。
赵清越指尖慢慢收紧。
江问萤道:“这一页是旧抄。原账不在京中。”
“在哪?”
“澜江。”
“江氏总号?”
江问萤没有答。
赵清越便明白了。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把那页旧抄看了数遍,最后问:“吴应是谁?”
“青鹭押运书吏。”江问萤道,“永熙六年案发后,官文记他畏罪投江。可江氏旧账里,吴应是在小鸦口失踪,不是投江。”
“他有家眷吗?”
江问萤看了她一眼。
这问题,正问到那本暗账上。
她沉默片刻,道:“有一个女儿。”
“还活着?”
“活着。”
“在哪?”
江问萤没有答。
赵清越抬眼。
“你养着?”
江问萤轻轻笑了一声。
“世子这双眼睛,真是不适合做纨绔。”
赵清越也笑:“我装得不像?”
“太像了。”江问萤道,“所以更烦。”
她低头将旧抄重新收好。
“吴应的女儿不在京中,也不知道旧案。世子若要查吴应,我可以给你另一个方向。”
“说。”
“查小鸦口旧私港当年的货牙。吴应失踪前,曾找过一个叫霍三的人。”
“霍三?”
“澜江旧货牙,专替私港做夜账。永熙六年后便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改名入京。”
赵清越眼神一动。
“入京?”
江问萤道:“江氏只查到这里。”
赵清越心中已经有了数。
若霍三入京,他很可能就在昨夜那些刺客背后某个环节里。
或者,他已经变成了某个官府、商会、门阀手里的隐线。
赵清越将船牌收回袖中。
“这页旧抄,我能带走吗?”
“不能。”
赵清越叹气:“江掌柜真小气。”
“保命的东西,自然不能大方。”
“那我记下来。”
江问萤淡淡道:“世子方才已经记完了。”
赵清越笑了。
“你很会看人。”
“做商道的,不会看人,早死了。”
两人说到此处,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杏在门外道:“掌柜,赵小伯爷来了。”
江问萤收旧账的动作一顿。
赵清越看得分明,忍不住笑。
“江掌柜这里,今晚还挺热闹。”
江问萤瞥她一眼:“赵世子若不想碰见他,可以走后门。”
“我为何不想碰见他?”
“怕他知道你看了不该看的账。”
赵清越挑眉:“他不知道?”
江问萤没有说话。
赵清越心里顿时明白。
赵行舟知道。
至少知道江问萤有一本不对外的账。
而且他替她保密。
难怪那日澜江会馆中,赵行舟说她的船最快、账最清时,底气那样足。
他不只是看见江问萤明面上的能力。
他还见过她藏起来的善。
赵清越忽然觉得赵行舟这个人,眼光确实不差。
门被推开,赵行舟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雪,见赵清越也在,并不意外,只笑道:“清越也在。”
赵清越啧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江氏是你家。”
江问萤低头收账,淡淡道:“赵世子慎言。”
赵行舟看见案上还未完全收起的无名账册,目光轻轻一顿,随后自然地移开。
他没有问。
赵清越把这一眼看在心里。
赵行舟是知道的。
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不知道。
江问萤把账册收好,才问:“赵小伯爷来做什么?”
赵行舟将一份关卡回执放到案上。
“小鸦口第一船已经过关,军需署的人回了执。沿途暂未扣船。”
江问萤接过回执,神色松了一点。
“多谢。”
赵行舟笑:“江掌柜难得说谢。”
江问萤抬眼:“那我收回。”
“别。”赵行舟立刻道,“我记着。”
赵清越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站起身。
“既然药船无事,我先走了。”
江问萤看向她。
“世子。”
赵清越停步。
江问萤道:“青鹭那页旧抄,今晚你只当没看见。”
赵清越笑:“放心,我眼神向来不好。”
江问萤:“……”
赵行舟看向赵清越,神色微微正了些。
“旧粮案?”
赵清越没有瞒他,只道:“一点旧线。”
赵行舟沉默片刻。
“若需要我帮忙,开口。”
赵清越看着他。
“赵小伯爷如今忙着追人,还有空管我?”
赵行舟笑了笑。
“追人和帮你,不冲突。”
江问萤低头看回执,耳根却微微红了。
赵清越笑得意味深长,终于大发慈悲不再逗他们。
她走出账房,门外夜雪已经停了。
秦照跟上来,低声问:“世子,如何?”
赵清越道:“青鹭确在小鸦口改牌,粮是被转走的。押运书吏吴应失踪,不是投江。还多了一个人,霍三。”
秦照神色一凛。
“属下这就去查。”
赵清越嗯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氏后账房。
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个坐在案前,一个站在旁边。赵行舟与江问萤不知说了什么,江问萤似乎轻轻拨了一下算盘,赵行舟便笑了。
赵清越收回视线。
“秦照。”
“在。”
“你说,一个商人有两本账,一本记银钱,一本记人命,她是聪明,还是蠢?”
秦照想了想,道:“若让旁人知道,是蠢。若没人知道,是善。”
赵清越笑了一声。
“那赵行舟知道。”
秦照一怔。
赵清越道:“所以他不是随便喜欢她。”
秦照没有接话。
赵清越望向长街远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告诉她,京城的人说话好听,刀也藏得深,叫她不要轻信一时善意。
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善意都是一时。
有的人把善意挂成一盏灯。
有的人把善意写进一本不能示人的账。
赵清越摸了摸袖中的半枚青鹭船牌。
冷硬的木牌硌着指尖。
她低声道:“走吧。查霍三。”
秦照应声。
两人踏雪离去。
江氏商号后账房里,江问萤重新翻开无名账册。
赵行舟站在一旁,没有看账,只看着窗外。
“她看见了?”
江问萤知道他说的是谁。
“嗯。”
“你让她看了?”
“只一页。”
赵行舟点头,没有劝,也没有问那一页是什么。
江问萤抬头看他:“你不怕我把江氏拖进旧案?”
赵行舟回头。
“你不是早就在旧案里了吗?”
江问萤微怔。
赵行舟道:“不是你查不查,它都在。只是从前你一个人背着,现在多了些人看见。”
江问萤垂眸,指尖轻轻按在账页上。
“被人看见,不一定是好事。”
赵行舟道:“我知道。”
“那你还说?”
赵行舟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因为江问萤,你不是一笔亏账。”
江问萤指尖忽然一僵。
赵行舟像是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将小鸦口回执往她手边推了推。
“药船无事,你今晚能少算一会儿。”
江问萤沉默许久,低声道:“赵行舟。”
“嗯?”
“你话太多了。”
赵行舟笑了。
“那我少说些。”
可江问萤却低下头,很久没有再拨算盘。
灯下,那本无名账册安安静静摊着。
明账记银钱。
暗账记人命。
而有些人的名字,似乎也在这一夜,被极轻极轻地写进了账页之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