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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宫宴挡酒 二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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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宫中设春宴。
说是春宴,其实京城的春还远得很。御道两侧残雪未化,宫墙下的梅枝倒开得正盛,暗红一点一点压在雪上,像深冬里尚未冷尽的血。
宫宴设在含章殿。
殿中地龙烧得很暖,暖得人一进门,便觉得外头的寒意都被隔在金瓦朱墙之外。宫灯高悬,朱帘半卷,长案依次排开,案上设玉盏银壶、珍馐果品。丝竹声从偏殿传来,轻而雅,压住了席间低低的人语。
这是上元之后宫中第一场宴。
名义上,是为祈春、慰臣,也是庆贺上元巡防无大乱。实际来的人都清楚,宫中设宴,从来不只是吃酒赏乐。
赵清越到得不早。
她照旧穿得招摇。
一身绯色锦袍,外罩银狐裘,腰间悬着金吾卫佩刀,眉眼间带着昨夜宿醉似的懒意。她一进殿,便有不少目光落过来。
青岭侯世子赵清越,近来实在太惹眼。
上元夜纵马闹灯市,东南坊暗巷命案,堵大理寺门,夜里封街,又和谢朔衡几次牵扯在一起。若换了旁人,早该避嫌低调些,可她偏不,走到哪里都像怕旁人看不见。
有年轻宗室在席间低声笑:“赵世子来了,今夜怕是不会冷清。”
旁人跟着笑。
赵清越像是听见了,回头朝那边举了举酒盏。
那几人一愣,笑声反倒更放肆。
她也笑。
笑得懒散轻狂,仿佛满殿打量、揣测与讥讽,都是助兴的乐声。
赵清越的位置被安排在武臣与勋贵一侧,离赵行舟不远。
赵行舟今日也入了宫宴。
他身着青色锦袍,比平日少了几分军中利落,多了些勋贵子弟该有的端方。见赵清越走来,他抬眼看她,低声道:“今夜少喝些。”
赵清越坐下,懒洋洋道:“赵小伯爷如今管完江氏,还要管我?”
赵行舟神色如常:“我是怕你喝多了,又去惹谢少卿。”
赵清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谢朔衡坐在文臣一列。
他今日穿着大理寺官服,深青袍,束玉冠,坐姿端正,眉目清冷。殿中灯火暖黄,落在他身上,却像被一层霜隔开,暖不进去半分。
他身边坐着几位刑部与大理寺官员,正低声说话。
谢朔衡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隔着半殿撞上。
赵清越立刻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极不正经。
谢朔衡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赵清越低声笑了。
赵行舟看她一眼:“你还真是半分不收敛。”
赵清越端起酒盏:“我若收敛,京城那些御史岂不是要失业?”
赵行舟无奈。
“你自己有数就好。”
赵清越饮了一口酒,眼中笑意淡了些。
她当然有数。
今夜宴中不少人都在看她。
自东南坊暗巷封街之后,金吾卫里有人递消息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她与谢朔衡同时查到小鸦口,江氏药船又恰好走那条线,若背后之人不试探,才奇怪。
宫宴是最好的地方。
人多,话杂,酒也多。
一个人若在宴上多说两句,事后便可推作醉言。
一个人若在酒里吃了点不该吃的东西,也可以推作酒量不济。
赵清越垂眸看着盏中酒色。
清澈微黄,浮着淡淡桂香。
宫中春宴用的桂花酿,入口甜,后劲却足。
她不怕酒。
她怕的是酒外的东西。
殿上忽然静了一瞬。
几名内侍引着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文臣入殿。
那人年约五十,身形清瘦,眉目温和,鬓边已有几缕霜色。他行走不疾不徐,衣袂几乎不动,进殿后向上首行礼,举止端方得无可挑剔。
可他一出现,殿中原本低低的谈笑声便收了许多。
赵清越看向他。
中书令,沈秉文。
朝中削藩派的领头人物之一。
也是这些年最常在朝堂上说“边地军权不可久归一家”的人。
赵清越八岁入京那年,沈秉文还只是户部侍郎。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后,他升得极快,如今已是朝中清望极重的重臣。
他常说自己并非针对青岭侯府,只是为大晟长治久安。
赵清越从前远远见过他几次。
他总是温和的,说话从不疾言厉色,连弹劾青岭侯府治军不力时,也能说得像是在为赵氏惜名。
这样的人,最难缠。
因为他从不露出恶意。
沈秉文入席前,目光在殿中轻轻一扫。
极短地掠过赵清越。
那一眼温和而平静,像只是长辈看见一位声名狼藉的小辈。
赵清越却握着酒盏,朝他笑得十分恣意。
沈秉文微微颔首,随后落座。
宴正式开了。
宫中丝竹声起,舞姬入殿,水袖翻飞。酒过三巡,席间话便多起来。
几位朝臣说起上元夜巡防。
有人笑道:“今年上元,虽出了东南坊那桩命案,但好在金吾卫处置及时,没有惊动百姓太多。赵世子也算有功。”
这话一出口,席中许多人都笑了。
“赵世子有功”这几个字,实在让人听着有些稀奇。
赵清越也笑,拎着酒盏起身。
“好说,好说。毕竟本世子平日惹了不少祸,偶尔也该给金吾卫挣回些脸面。”
众人更笑。
沈秉文也跟着笑了笑,温声道:“赵世子年少爽朗,倒有青岭侯年轻时几分风采。”
赵清越心中一冷,面上却笑得更放肆。
“沈相谬赞。我爹年轻时若像我这样,青岭军怕是早散了。”
席间有人被她逗笑。
沈秉文神色不变,只道:“青岭侯守边多年,劳苦功高。赵世子入京也有十载了吧?”
赵清越抬眼。
来了。
她漫不经心道:“记不清了。京城酒好灯多,日子混着混着就过去了。”
沈秉文笑:“世子豁达。”
“不是豁达,是没心没肺。”
赵清越说得坦然。
旁人听着只当她自嘲荒唐,便又笑了起来。
沈秉文没再继续问她,话锋一转,看向文臣席那边。
“谢少卿近来似乎也颇劳累。听闻上元命案牵涉旧年船册,大理寺连日查案,不知可有进展?”
殿中有一瞬极轻的安静。
谢朔衡放下酒盏,起身行礼。
“命案尚在查证,案情未明,不敢妄言。”
沈秉文温和道:“谢少卿一向谨慎。只是上元夜死者死在东南坊,京中议论颇多,若有进展,也好安一安民心。”
谢朔衡道:“待证据确凿,大理寺自会具折上奏。”
这话滴水不漏。
赵清越在席间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谢朔衡这人,冷归冷,嘴也紧。
沈秉文身边一名年轻朝臣笑道:“谢少卿如此守口如瓶,倒叫我等更好奇了。听说那死者身上有澜江水路旧物,莫不是牵涉什么旧年粮案?”
赵清越眸色微动。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锋利。
旁人或许不知道“旧年粮案”是哪一桩,可在座文臣武将中,谁听不出这是在试探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
谢朔衡神色平静。
“流言不可作案据。”
那朝臣笑道:“谢少卿说得是。只是我等也关心案情,来,敬谢少卿一杯,愿大理寺早日破案。”
内侍立刻上前斟酒。
赵清越原本懒洋洋靠在案边,眼神却在那内侍手上一停。
那内侍端着银壶,动作看似规矩,可在替谢朔衡斟酒时,袖中指节极快地扣了一下壶柄。
酒液落入杯中时,色泽比旁边那盏略深一线。
极细。
细到几乎没人看见。
赵清越看见了。
她曾在青岭军中见过类似手法。
不是毒。
是混在酒中的引言散一类东西。
入口后不会立刻发作,只会让人酒意上头,心神微松,平日里守得最紧的话,容易被人一问便露出破绽。
若只是寻常人喝了,顶多像酒醉。
可谢朔衡这几日胃寒未愈,若饮下这杯掺药的桂花酿,恐怕不只是失言,还会伤身。
赵清越眼神骤然冷了一下。
随即,她笑着起身。
“这杯酒,怎能只敬谢大人?”
众人看向她。
谢朔衡也抬眸。
赵清越拎着酒盏,晃晃悠悠从武臣席走出来,像是真喝得有些上头。
“上元夜命案,是我金吾卫巡防地界出的事。若谢大人破案有功,我金吾卫也沾光;若案子破不了,御史骂谢大人之前,多半先骂我。”
她走到谢朔衡案前,笑吟吟道:“所以这杯酒,我替谢大人喝一半,不过分吧?”
谢朔衡皱眉。
“赵世子。”
赵清越已经伸手拿起他案上的酒盏。
谢朔衡抬手欲拦。
赵清越却比他更快,微微侧身,用袖口挡住旁人视线,低声道:“别喝。”
只有两个字。
谢朔衡目光一凝。
下一瞬,赵清越已经仰头,将那杯酒饮尽。
席间先是一静,随后哄笑声起。
“赵世子好酒量!”
“谢少卿这酒,竟也能被赵世子抢了。”
“赵世子莫不是盯上谢少卿许久了?”
调笑声四起。
谢朔衡的脸色却不大好。
赵清越喝完酒,倒扣酒盏,笑得轻狂。
“谢大人酒量差,我替他,诸位莫怪。”
谢朔衡低声道:“胡闹。”
赵清越笑眯眯看他。
“谢大人若感动,改日请我进大理寺卷房坐坐。”
谢朔衡:“……”
这一句立刻把方才那点异样掩过去了。
旁人只当赵清越又在借机纠缠谢朔衡。
沈秉文坐在上首,看着这场闹剧,唇边仍带着淡淡笑意。
“赵世子倒是真性情。”
赵清越回身朝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多谢沈相夸奖。”
她重新回到自己席位。
赵行舟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酒有问题?”
赵清越笑容不变,坐下时却把手按在案角,指尖微微收紧。
“嗯。”
赵行舟神色一沉。
“你喝了?”
“废话。”
“你——”
“不是毒。”赵清越压低声音,“引言散。药性不重,散一会儿就好。”
赵行舟看她脸色,眉心仍皱着。
“你确定?”
赵清越道:“我在青岭军中见过。”
赵行舟没再说话,只暗暗将一盏清水推到她手边。
赵清越端起喝了半盏。
酒中药性慢慢上来,太阳穴有些发涨,喉间也泛出一点甜腻的苦。她脸上却仍旧带笑,甚至还同旁边几个勋贵子弟斗了两句酒令。
越是这样,越没人起疑。
只有谢朔衡隔着半殿,看了她好几次。
他神色仍冷,却没有再动桌上的酒。
赵清越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挑眉一笑。
谢朔衡转开眼。
宴过半时,沈秉文忽然说起青岭。
“春寒未退,听闻青岭军中旧伤病者不少。赵世子在京,却仍记挂青岭药线,倒是孝心难得。”
赵清越端着清水,笑道:“我爹若听见沈相说我有孝心,怕是能高兴得多吃一碗饭。”
“青岭侯身体可还安好?”
“好得很。前些日子还在信里骂我惹祸。”
席间又是一阵笑。
沈秉文也笑:“父子之间,责之深,爱之切。”
赵清越低头喝水,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父子。
沈秉文这两个字说得再自然不过。
全京城都知道赵清越是青岭侯世子。
也必须知道。
她放下杯子时,正好有一名宫婢从旁经过,手中托着更换的热帕。
宫婢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一歪,热帕朝赵清越肩侧落来。
赵清越几乎本能地避开。
动作极快。
快到不像一个醉酒纨绔。
也快到有些过于轻巧。
宫婢慌忙跪下:“世子恕罪!”
殿中有人看过来。
赵清越笑着将手中杯盏放下。
“无妨。”
她弯身扶了那宫婢一把。
扶人时,她手指极快地从宫婢袖口擦过,摸到一片极薄的纸角。
宫婢脸色白了一瞬。
赵清越却像没察觉,只笑着道:“本世子虽荒唐,还不至于同一个姑娘计较。起来吧。”
宫婢颤声谢恩,退下。
赵清越重新坐回案前,掌心已多了一点细碎香粉。
是方才绊人时从袖中落出的。
她不动声色地闻了闻。
同那杯酒里的一样。
引言散。
赵清越抬眼,看向沈秉文席后站着的内侍与宫婢。
果然不止试谢朔衡。
也在试她。
酒试谢朔衡案情,宫婢试她身形反应。
若方才热帕落在她肩颈或胸前,她无论避不避,都会露出不合男子常态的一瞬。
赵清越心口冷了下去。
宫里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她的身体与行止。
这比旧案更麻烦。
她把香粉抹在帕子里,随手丢进酒壶旁,继续笑着听席间谈话。
直到宫宴将散,她都没有再露半分异样。
宴散后,宫道上风很冷。
赵清越走出含章殿时,脚下虚了一瞬。
赵行舟立刻伸手扶住她。
“没事?”
赵清越甩开他的手,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赵行舟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对。”
“喝多了。”
“赵清越。”
赵行舟很少这样叫她。
赵清越看他一眼,终于低声道:“真没事。药不重。”
赵行舟沉默片刻:“今夜是冲谢朔衡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两边都有。”
赵行舟神色沉了沉。
赵清越看向宫墙深处。
“谢朔衡那杯酒是为了套案情。至于我……”
她没说下去。
赵行舟却明白了。
有人在试她。
试的不只是旧案。
还有她这个“青岭侯世子”本身。
他脸色微变:“清越。”
赵清越笑了笑:“别这副表情。我装了这么多年,没那么容易露。”
赵行舟仍不放心。
“要不要我送你回府?”
“不用。”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谢朔衡的声音。
“赵世子。”
赵清越回头。
谢朔衡从殿阶下走来,身上披着玄色鹤氅,手里还拿着方才那只被她喝空的酒盏。
赵清越看见那酒盏,眉尾一挑。
“谢大人这是舍不得我喝过的杯子?”
赵行舟:“……”
谢朔衡面无表情。
“酒中有药。”
赵清越眨眼:“是吗?我只觉得这桂花酿后劲挺大。”
谢朔衡冷冷看她。
“你早知道。”
赵清越笑:“谢大人这么聪明,何必问我?”
谢朔衡道:“为何喝?”
“我不是说了?”赵清越懒洋洋道,“谢大人酒量差,我替你。”
“赵清越。”
“在。”
“不要用玩笑遮掩。”
赵清越看着他。
宫道两侧灯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远处宴散的人声渐渐远去。此处只剩他们三人,以及谢朔衡那双冷而沉的眼。
赵清越忽然觉得,谢朔衡这个人有时候很烦。
他不像旁人,只看她表面的荒唐便作罢。
他总要追问。
总要看清。
可她不能让他看清。
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她又笑了起来。
“谢大人,我替你挡酒,你不谢我也就罢了,还审我。大理寺的人都这样不近人情吗?”
谢朔衡沉声:“那酒是引言散,药性虽不致命,却会伤胃伤神。你既知有异,便该提醒,而不是自己喝下去。”
赵清越听得一乐。
“提醒?在沈相面前?还是在满殿朝臣面前?谢大人,我若当场说你酒中有药,明日朝堂参奏的折子能堆满大理寺门口。”
谢朔衡没有立刻反驳。
他当然知道。
赵清越那一瞬最稳妥的做法,确实是以荒唐挡掉那杯酒。
因为她平日本就是这样胡闹。
没人会怀疑。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她把药酒喝下去,是另一回事。
谢朔衡握着酒盏的手指微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有人用那样漫不经心的姿态,替他挡下危险,又仿佛不过喝了一杯寻常酒。
赵行舟在旁边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他轻咳一声,道:“我去看看马车。”
说完便走。
赵清越:“……”
这人跑得倒快。
宫道上只剩赵清越与谢朔衡。
谢朔衡道:“随我去太医院。”
赵清越抬眼:“什么?”
“你喝了药酒。”
“不必。”
“赵世子。”
“谢大人。”赵清越打断他,笑意淡了些,“我说了,不必。”
谢朔衡看着她。
她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点极明显的警惕。
去太医院。
请脉。
查药。
无论哪一样,对她而言都是危险。
谢朔衡忽然意识到,她不是逞强。
她是在避。
避宫中医官,避一切可能触及身体的试探。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可那念头太快,尚未成形,赵清越已经转身。
“谢大人若真想谢我,下次卷宗让我多看两页。”
谢朔衡没有答。
赵清越走出几步,又回头,笑道:“还有,今夜别喝冷茶。你胃寒。”
谢朔衡一怔。
赵清越却已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她走得很稳。
稳到看不出半分酒中药性的影响。
可谢朔衡看见她转过宫墙时,手指扶了一下墙。
很短。
一瞬而已。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酒盏。
酒盏底部还残着一点极浅的药香。
引言散。
若他方才饮下这杯酒,沈秉文再顺势问起青岭旧粮案,他未必会真失言,但胃寒发作加上药性,今晚势必会极难支撑。
赵清越知道。
所以她喝了。
可她为什么会认得引言散?
又为什么对宫中医官避如蛇蝎?
谢朔衡抬眼看向赵清越离去的方向。
宫灯一路延伸,照着那道绯色背影消失在风里。
荒唐。
轻浮。
不知分寸。
可她并非只会胡闹。
谢朔衡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正在被她一寸一寸动摇。
他不愿承认。
却无法否认。
片刻后,他收起酒盏,对身后俞白道:“查今晚斟酒的内侍。”
俞白从暗处出来,低声应是。
谢朔衡又道:“还有那名宫婢。”
俞白问:“宫婢?”
“方才险些撞到赵清越的那个。”
俞白愣了下,很快记下。
“大人怀疑她们也是一伙?”
谢朔衡看着宫门方向。
“不止。”
俞白不解。
谢朔衡没有解释,只淡声道:“宫中有人开始试探赵清越。”
俞白神色一凛。
“试探赵世子什么?”
谢朔衡沉默片刻。
他也暂时说不清。
案情?
青岭旧粮案?
金吾卫?
还是赵清越这个人本身?
可今夜那一杯药酒与那一次宫婢失足,绝非偶然。
宫墙深深,灯影重重。
谢朔衡忽然觉得,赵清越身上的谜,比青岭旧粮案更深。
而那个总是笑得轻狂的人,或许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走在这样深不见底的宫墙影子里。
宫门外,赵清越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她脸上的笑便散了。
赵行舟坐在车内,递给她一盏温水。
“撑不住就别撑。”
赵清越接过水,喝了一口。
药性还在,头有些沉,胃里也泛着恶心。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没事。”
赵行舟道:“你今晚差点露了。”
赵清越睁眼看他。
赵行舟低声道:“那宫婢不是冲酒来的,是冲你来的。”
赵清越笑了一下。
“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
她垂眸看着杯中水。
“沈秉文在试谢朔衡,也在试我。旧粮案一动,他们不可能只查案子。”
赵行舟神色微沉:“要不要告诉你父亲?”
赵清越摇头。
“青岭太远,告诉他也只是让他担心。再说,京城这些事,我能应付。”
赵行舟看着她。
“清越,你总说你能应付。”
赵清越抬眼,笑了笑:“我不能吗?”
赵行舟没有回答。
她当然能。
她八岁入京,这么多年,不就是靠着这句“我能”撑下来的吗?
可有时候,能撑和不疼,不是一回事。
赵行舟没有戳破,只道:“今日这事,谢朔衡会查。”
赵清越轻轻啧了一声。
“他当然会查。他那个人,恨不得连酒盏底下的药渣都写进案卷。”
“你怕他查?”
赵清越沉默片刻。
“怕他查错地方。”
赵行舟明白她的意思。
谢朔衡若只查案,无妨。
可若他顺着宫婢那条线查到赵清越的身体异常,便麻烦了。
赵清越将水盏放下,掀起车帘一角,望向宫门深处。
“得让谢朔衡忙起来。”
赵行舟问:“你想做什么?”
赵清越眼中倦意散去,重新冷静下来。
“把小鸦口那条线递得更明一些。”
“引他去查旧粮案?”
“嗯。”
赵行舟看着她:“你这是拿案子遮身份?”
赵清越笑了笑。
“不好吗?我本来就是为了查案才缠上他的。”
赵行舟没有拆穿她话里的另一层东西。
“缠上”这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
可从宫宴方才那一幕看,谢朔衡已经开始不只是被她缠上了。
他开始在意了。
只是赵清越自己未必承认。
车轮缓缓滚动,驶入宫外长街。
雪又开始落。
赵清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很低。
“赵行舟。”
“嗯?”
“今晚的事,不许告诉江问萤。”
赵行舟顿了一下。
“为何提她?”
赵清越睁眼,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怕你一回头就去江氏告状。”
赵行舟无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
“差不多。”
“放心。”赵行舟道,“我不说。”
赵清越重新闭上眼。
“那就好。”
车外雪声细密。
车内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赵行舟听见赵清越极轻地说了一句:
“宫里开始看我了。”
赵行舟心口一沉。
他没有问“看什么”。
因为答案太危险。
他只是道:“你不会一个人。”
赵清越没睁眼,笑了一声。
“别说得这么肉麻。”
赵行舟也笑了笑。
“行,不说。”
马车穿过长街,宫灯一点点远去。
而含章殿内残留的那只酒盏,已经被谢朔衡命人封入匣中。
一场宫宴,看似仍旧歌舞太平。
可旧案、药酒、宫婢、沈秉文、赵清越的身份,都在这一夜悄然缠到了一起。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刚刚收紧了第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