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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巷封街 二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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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这一日按旧俗要剃头、引龙、祈春雨。只是春雨未至,雪倒又落了一阵。白日里各坊街口热闹了半日,孩童举着纸龙灯跑来跑去,商贩吆喝着卖春饼、龙须面,连金吾卫巡街时都比平日多听了几句吉利话。
到了夜里,热闹便散了。
东南坊一带重新冷清下来。
上元夜那桩命案尚未破,东南坊暗巷外仍有金吾卫巡防,只是百姓不知内情,只当是大理寺查案未结,夜里都绕着走。巷口的两盏风灯被雪气浸得昏黄,灯穗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谢朔衡到东南坊时,亥时刚过。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深色便服,外罩玄色斗篷,身后只跟了俞白和两名大理寺差役。几人从坊口侧巷而入,未惊动守夜百姓,也未打出大理寺灯牌。
俞白压低声音道:“大人,就是前面那间。”
他指向暗巷深处一处低矮院落。
那院子夹在两间旧货铺之间,门板发黑,檐下积雪无人扫,门口挂着一串已经干枯的艾草。若不是白日里有人从澜江旧港送来线索,说上元夜死者曾在此处落脚,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间不起眼的旧屋,会与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牵扯上关系。
谢朔衡停在院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
巷子太静了。
静得不像有活人住过。
俞白察觉他的迟疑,低声道:“大人?”
谢朔衡抬手。
身后差役立刻停住。
夜风从巷口穿过,吹动檐下那串枯艾。枯叶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应有的沙沙声。
谢朔衡看了一眼。
艾草下方缠着一根极细的黑线,若不借灯火,几乎看不见。
俞白也看见了,脸色微变。
“大人,有机关。”
谢朔衡淡声:“退后。”
一名差役取出短刀,小心挑开黑线。
门内忽然“嗖”地一声,一支短弩从门缝里疾射而出,钉入对面墙上。
俞白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若方才他们直接推门,这一箭正中开门之人的喉咙。
谢朔衡神色不变,只看向那支短弩。
箭头漆黑,与上元夜射杀死者的黑羽箭制式相近。
俞白低声道:“看来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谢朔衡道:“不是知道我们会来。”
他抬眼看向院门。
“是等人来。”
院门被推开。
里面一片黑暗。
大理寺差役点燃火折子,昏黄火光照进去,只见院中空空荡荡,地上有脚印,但已经被人故意扫乱。屋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和淡淡药味。
谢朔衡走进院中。
俞白拦了一下:“大人,小心。”
谢朔衡没有停,只道:“看屋顶。”
差役立刻抬头。
屋顶瓦片有两处颜色略新,像是才被人动过。
谢朔衡道:“前后都有人走过。”
俞白心中愈发不安。
“大人,要不要先调人?”
谢朔衡道:“已经有人盯着我们。”
俞白一惊,立刻转头。
暗巷两侧安静无声,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谢朔衡推开屋门。
屋中很小,一张木榻,一只破柜,一方旧桌。桌上落了灰,却有一处灰痕被抹开,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墙角有一只坏掉的粮筛,筛缝里卡着陈米糠。榻下垫着几片防潮木板,其中一片略微翘起。
谢朔衡蹲下,伸手掀开木板。
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俞白上前接过,小心展开。
油布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碎银,一截烧焦的麻绳,还有半张旧船工牙牌。
牙牌残缺,只能看见两个字:
小鸦。
俞白低声道:“小鸦口。”
谢朔衡伸手取过那半张牙牌。
牙牌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不是寻常划痕,而像是某种记号。
谢朔衡借着火折子细看。
三道短刻,一道长刻。
俞白看不懂:“大人,这是?”
谢朔衡道:“船上记暗号。”
“暗号?”
“澜江旧粮船上用过,用来标记水位、船次或货重。”谢朔衡指腹轻轻抹过刻痕,“三短一长,多半指第三船,重货。”
俞白脸色一变。
永熙六年旧粮案,粮船三艘。
其中失去记录的,正是第三艘。
青鹭。
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瓦片被踩动。
谢朔衡抬头。
几乎同一瞬,屋顶猛地塌下一截,两道人影从梁上跃下,寒刃直取谢朔衡后心。
“大人!”
俞白惊呼。
谢朔衡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将案桌上的火折子扫向刺客面门。火星溅起,刺客眼前一晃。谢朔衡趁势后退半步,拔出腰间短剑,挡住第二刀。
他并非不会武。
只是他出身文臣门阀,又任大理寺少卿,平日清冷端方,少有人见他动手。此刻短剑出鞘,剑势不似军中大开大合,而是极稳、极准,每一招都只为格挡与脱身。
可屋中刺客不止两个。
窗外又有三支短弩射入。
差役中一人闷哼倒地,肩上中箭。
俞白立刻扑过去拖人。
谢朔衡看了一眼箭矢方向,眉眼更冷。
这些人不是临时杀人灭口。
是有备而来。
他们知道大理寺会查到此处,也知道谢朔衡今晚亲至。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又有四名黑衣人翻墙而入,将院子前后堵住。
俞白拔刀挡在谢朔衡身前,声音发紧:“大人,走后门!”
谢朔衡看向后窗。
后窗外也有人。
他们被围住了。
屋中火折子落地,微弱火光映出刺客脸上的黑布。那些人出手极狠,却不多说一句,显然不打算留下活口。
谢朔衡握紧短剑。
“大理寺今夜查案,尔等袭杀朝廷命官,罪当死。”
为首刺客冷笑一声。
“谢少卿查得太多了。”
话落,数人同时攻上。
俞白被逼得连退数步。
谢朔衡挡住一刀,袖口被划开一道,冷风灌入,手腕微微一麻。他面色不变,反手刺向对方肩窝。刺客退开一瞬,另一人已经从侧面杀来。
就在刀锋将至时,巷外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东南坊夜禁,何人私斗?”
刺客动作一顿。
谢朔衡眼神微变。
下一刻,长街两头同时响起整齐脚步声。
“封街!”
“金吾卫奉令巡防,所有人放下兵器!”
火光骤然从巷口亮起。
一排金吾卫持刀冲入暗巷,两侧屋檐也同时落下弓手。短弩弦声一响,数支箭钉在刺客脚边,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清越站在门口。
她披着一件绯红斗篷,斗篷边缘被夜风吹起,眉眼带笑,手里还拎着一只酒葫芦,像是夜游到一半顺手撞见了热闹。
可她身后的金吾卫已经将整条暗巷封得水泄不通。
秦照持刀立于她侧后,冷声喝道:“拿下!”
刺客见势不妙,立刻四散突围。
可金吾卫像是早知他们退路,前后巷口皆已设伏。两名刺客跃上墙头,刚起身,便被屋顶弓手逼回院中。另有一人想从后窗遁走,才掀开窗扇,外头便有长刀横在脖颈前。
赵清越站在院门前,笑得闲散。
“诸位跑什么?本世子只是请你们去金吾卫喝茶。”
为首刺客眼神一狠,忽然反手一刀刺向自己心口。
谢朔衡目光一沉:“留活口!”
赵清越几乎同时抬手。
一枚铜钱从她指间弹出,打中那刺客手腕。刀锋偏了半寸,未能刺中心口,秦照随即上前,一刀背砸在他颈侧,将人击倒。
院中很快被控制。
几个刺客被按跪在地,口中毒囊也被金吾卫先一步卸下。
俞白看着这一切,整个人还有些发怔。
这不是临时赶来。
这是早就布好了局。
谢朔衡站在屋内,袖口破了一道,手背上沾着一点血,却仍神色冷静。
赵清越越过满地狼藉走进来,目光在他袖口上轻轻一扫。
“谢大人,查案也不知多带些人,真让人操心。”
这话说得轻佻,与她满院控局的架势极不相称。
谢朔衡看着她。
“赵世子为何在此?”
赵清越眨了眨眼。
“夜巡啊。”
谢朔衡道:“夜巡巡到这间屋子外?”
“东南坊归我金吾卫管辖,哪里不能巡?”
谢朔衡没有被她带偏。
“你早知道这里有伏兵。”
赵清越笑了声。
“谢大人未免太高看我。我若早知道,方才就该在你进屋前拦你,何必等刺客动手?”
谢朔衡淡淡道:“因为你想知道他们背后还有几个人,想看他们如何收网。”
赵清越笑意微顿。
俞白看了看谢朔衡,又看了看赵清越。
赵世子刚救了他们大人。
他们大人好像并不领情。
赵清越倒是不恼。
她慢悠悠走到那名为首刺客面前,蹲下身,伸手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只极小的铜扣。
铜扣上刻着细细的水纹。
秦照看见,脸色微变。
“澜江船暗号。”
谢朔衡也走了过来。
赵清越把铜扣放在掌心,借火光看清纹路。
三道水纹交错,中间一点黑漆。
她声音轻了些。
“小鸦口旧私港的暗号。”
谢朔衡看向她。
“你认得?”
赵清越笑:“我不是说了吗?我夜巡。”
谢朔衡冷冷看她。
赵清越叹气。
“谢大人,你这样看我,我真怕自己又误会。”
谢朔衡道:“赵清越。”
“在。”
“不要用这种话遮掩。”
赵清越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两人对视。
院中火把噼啪作响,刺客被压在地上,俞白扶着受伤差役,秦照正在清点活口。
这满院混乱之中,谢朔衡却只看着赵清越。
像是要从她那层轻浮的壳里,硬生生看出真正的东西。
赵清越忽然有些烦。
她最不喜欢这种眼神。
不是厌恶,不是轻视,而是审视。
仿佛她的一切胡闹都不够稳,随时会被对方剥开。
她重新笑起来。
“好吧,谢大人既然非要听实话,我便说一句。”
谢朔衡等着她。
赵清越指了指地上的刺客,又指了指暗巷外的封街金吾卫。
“有人想杀你,我恰好不想你死。”
俞白一愣。
秦照也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荒唐,却比方才那些话真。
谢朔衡眸色微沉。
赵清越却又很快补了一句:
“毕竟大理寺少卿若死了,往后青岭旧粮案谁查?我可不想再去求别人。”
谢朔衡眼底那点动色便又被她堵了回去。
他淡声道:“所以,赵世子救本官,是为旧案?”
“当然。”赵清越笑得理直气壮,“不然还能为什么?谢大人不会以为我对你一见倾心吧?”
俞白差点又被口水呛到。
谢朔衡的脸色冷了三分。
“胡言乱语。”
赵清越笑得更开心。
“你看,我说实话你不信,说玩笑你又嫌。谢大人也太难伺候了。”
谢朔衡不再理她,转身去看屋内搜出的油布包。
赵清越也收了笑意,跟过去。
谢朔衡将那半张牙牌放在桌上。
“小鸦口牙牌。背面三短一长,疑为澜江旧粮船暗号。”
赵清越看了一眼。
她袖中那半枚船牌似乎又冷了一下。
三短一长。
第三船,重货。
青鹭。
她道:“若这牙牌和昨夜船牌能对上,永熙六年那艘青鹭就不是普通损船。”
谢朔衡看她:“你终于肯承认昨夜取走的是船牌?”
赵清越一顿。
啧。
这人真会抓话缝。
她面不改色:“我说了吗?”
谢朔衡:“说了。”
“谢大人听错了。”
“赵世子。”
“在。”
“船牌。”
赵清越转头望天,像没听见。
谢朔衡冷冷道:“你若继续私藏案证,大理寺可依法传你。”
赵清越笑:“传吧。我若进了大理寺,正好日日同谢大人见面。”
谢朔衡:“……”
俞白默默退了半步。
他忽然觉得,大人这辈子怕是没遇到过赵世子这样难缠的人。
秦照走进来,打破僵局。
“世子,活口三个,死两个。死的牙中□□,没来得及卸。活的已控制。另,在后巷抓到一名接应的车夫。”
赵清越神色一正。
“车夫?”
“是。车上有两只空箱,底部有夹层,像是用来转运文书或小件货物。”
谢朔衡问:“车往何处去?”
秦照看向赵清越。
赵清越道:“说。”
秦照道:“小鸦口会馆方向。”
小鸦口会馆。
这几个字落下,屋内所有人都静了静。
京中并没有明面上的“小鸦口会馆”。
但澜江行商都知道,城南有一处小宅,常年供小鸦口水路上的船头、货牙和私港掮客落脚。那里不挂商号名,也不在官册上,可只要沿澜江做过暗水道买卖的人,多半听过。
赵清越笑意彻底收了。
“看来今夜这一趟,没白封街。”
谢朔衡看向她:“你早派人盯小鸦口会馆?”
“谢大人问得真多。”
“你从江问萤那里得了消息。”
赵清越看了他一眼。
这回她没有否认,只道:“谢大人既然也查小鸦口,就该知道江氏那边比工部册子可信。”
谢朔衡道:“可信与否,要看证据。”
赵清越笑:“证据就在地上跪着,谢大人慢慢审。”
她说完,转身要走。
谢朔衡道:“赵世子。”
她停住。
“今夜,多谢。”
赵清越身形微微一顿。
这两个字从谢朔衡嘴里说出来,竟比她想象中还要稀奇。
她回头,笑得懒散。
“谢大人不必客气。回头若要谢我,把青岭旧粮案卷借我看看。”
谢朔衡面无表情:“不借。”
“那这谢也太不值钱了。”
赵清越啧了一声,重新迈步出院。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
“谢大人。”
谢朔衡看她。
赵清越指了指他袖口的血。
“伤口记得处理。你若死在这儿,我今日封街就亏了。”
谢朔衡淡声:“本官不会死。”
赵清越笑:“那最好。”
她说完,披着那件绯红斗篷出了院门。
夜色里,金吾卫的火把沿巷排开,将整条东南坊暗巷照得明亮如昼。她站在巷口,随手接过秦照递来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围杀不过是一桩顺手管的闲事。
谢朔衡站在屋门前,看着她的背影。
红衣、酒气、笑意、荒唐话。
还有一整条被她提前封死的暗巷。
这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赵清越不是误打误撞赶来。
从他查到死者住处开始,甚至从他让人动小鸦口线开始,她大约就已经在另一头布了网。
她看似胡闹,实际比谁都清醒。
她不是不会控局。
她只是从不让人看见她控局。
俞白走到谢朔衡身边,低声道:“大人,赵世子今夜……像是早有准备。”
谢朔衡嗯了一声。
俞白忍不住道:“外头都说赵世子荒唐,可今日若不是她……”
谢朔衡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半张牙牌。
火光照在那三短一长的暗号上。
青鹭,第三船,重货。
永熙六年的旧案,终于不只是纸面上的缺页。
它开始长出人、血、暗号和杀局。
而赵清越,显然知道得比他想象中更多。
片刻后,谢朔衡道:“把活口带回大理寺。”
俞白应下。
“另,”谢朔衡顿了顿,“派人盯着金吾卫。”
俞白一怔:“盯金吾卫?”
谢朔衡看向巷口。
赵清越已经翻身上马,正与秦照低声吩咐什么。火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些平日里的轻狂笑意已不见踪影,只剩一瞬冷峭。
谢朔衡道:“今夜刺客知道本官行踪,也知道大理寺会查到此处。”
俞白明白了。
“内鬼?”
谢朔衡道:“不止大理寺。”
他望向金吾卫封住的巷口。
“金吾卫里,也有人递消息。”
俞白神色一凛。
暗巷外,赵清越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满巷火光,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
赵清越朝他举了举酒葫芦,笑得一如既往不正经。
谢朔衡冷冷收回视线。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只觉得她荒唐。
他只是想——
赵清越这层纨绔皮,披得实在太好了。
好到满京城的人都信了。
而今夜,他第一次看见那层皮底下,藏着一把真正能封街控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