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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温药茶与冷脸少卿 正月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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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京城阴了一整日。
天色从清晨起便压得低,铅灰云层覆在宫城与坊市上方,迟迟不落雪,也不见日光。街上行人都比往日少些,车马碾过冻硬的泥水,发出沉闷声响。
大理寺却比前几日更忙。
上元夜东南坊命案已经过了十余日,死者身份仍未彻底查清。澜江旧粮船、永熙六年青岭军粮案、江氏旧账、小鸦口旧私港,几条线拧在一处,越查越乱。
谢朔衡自卯时入衙后,便未曾出过卷房。
案桌上摊满了旧卷。
大理寺旧案录一册,户部粮册副本半册,工部迟迟送来的船册抄录几页,另有金吾卫近年巡防简录和永熙六年残缺通行簿。
每一份都不完整。
每一份都像被人事后修过。
最干净的地方,恰恰是最不干净的地方。
谢朔衡翻到工部船册那一页,眉心微微蹙起。
工部送来的册子上,永熙六年澜江北线粮船三艘,分别记为:
平安,载粮一千二百石。长丰,载粮九百石。青鹭,载粮一千石。
其中“青鹭”二字后面被水渍浸过,船主、押运书吏、夜泊记录皆模糊不清。工部附言称,旧册年久霉毁,只存残文。
霉毁。
谢朔衡垂眼,指尖轻轻压在那两个字上。
太巧。
户部的粮册残了,工部的船册霉了,大理寺旧案缺页,金吾卫旧年通行簿又以“封存内库”为由迟迟不出。
一个案子,若每一处关键都恰好坏掉,便不是天灾,是人手。
书吏俞白抱着一摞新抄来的文书进来,低声道:“大人,澜江旧港那边回信了。”
谢朔衡抬眼。
俞白将其中一封递上。
“派去的人查到,永熙六年前后,小鸦口旧私港确有一处无名泊位。后来因水道改流,官港废弃,私港也被封。当地老人说,当年曾有一艘粮船夜里改牌停过,只是不敢说船名。”
谢朔衡拆开信,扫过几行。
“为何不敢说?”
“说是当年那艘船出事后,小鸦口死了几个人。后来有人给了封口银,也有人被抓去官府问话,再后来便没人敢提。”
谢朔衡问:“死者姓名?”
俞白摇头:“暂未查清。小鸦口那边的户籍多年被水患冲毁,剩下的也不全。”
谢朔衡将信放到一旁。
“继续查。查死者家眷,查当年谁给的封口银。”
“是。”
俞白又道:“还有,江氏那边今日一早起了第一批青岭急药,听说走小鸦口换船。”
谢朔衡动作微顿。
“江氏?”
“是。”俞白道,“江问萤亲自调的船。赵行舟为这批药担了军需名,赵清越也签了契书。”
谢朔衡抬眼:“赵清越签的?”
“是。”
俞白犹豫了一下,又道:“听说契书里连船工伤亡抚恤都写明了,若夜行南汊有损,由青岭侯府和军需署承担。”
谢朔衡眼神微动。
这不像赵清越平日会做的事。
至少不像传闻中那个纵马斗灯、满京城惹祸的纨绔世子会做的事。
他想起那日在大理寺侧门外,赵清越笑着说自己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那人总喜欢把正事裹进玩笑里。
叫人很难分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可这份契书若是真的,便说明她并非只会用青岭军需压人。
她知道军令会压死人。
也愿意把责任写进账里。
谢朔衡垂眸看着手中案卷。
江氏药船走小鸦口。
赵清越查旧案,也查小鸦口。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会是巧合。
她与江问萤已经互通消息。
俞白小声道:“大人,可要派人盯小鸦口?”
谢朔衡道:“已经派了。”
“那赵世子那边……”
话音未落,卷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俞白脸色一变。
谢朔衡抬起头。
门外差役的声音很是为难:“赵世子,大人正在查案,不能随意入内。”
紧接着,是赵清越懒洋洋的声音。
“我又不是随意入内,我是特意入内。”
俞白:“……”
谢朔衡眉心微蹙。
又来了。
门被推开之前,赵清越已经绕过差役,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她今日穿得没有前几日招摇,一身靛蓝窄袖袍,外头披着狐裘,头上金冠倒是照旧扎眼。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小食盒,像是来串门的闲散贵公子。
见谢朔衡抬眼看她,她立刻笑得十分自然。
“谢大人,用膳了吗?”
谢朔衡冷声道:“出去。”
赵清越叹了口气:“谢大人每次见我都是这两个字,未免无趣。”
俞白默默低头。
大理寺的差役站在门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谢朔衡放下案卷:“赵世子若再擅闯卷房,本官便按律记你扰案。”
赵清越顺势往门框上一靠。
“记吧。反正我在谢大人的案录上也不差这一笔。”
谢朔衡看着她。
赵清越也看着他,笑吟吟道:“不过我今日真是来送东西的。”
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放。
“江氏刚出炉的栗粉糕,不甜,适合谢大人这样清心寡欲的人。”
谢朔衡并未看食盒。
“赵世子究竟有何事?”
“没事便不能来看看谢大人?”
“不能。”
赵清越被他噎了一下,倒也不恼,反而十分欣赏地点了点头。
“谢大人果然铁石心肠。”
谢朔衡不理她,重新拿起案卷。
赵清越却已经瞥见他桌上那页工部船册。
青鹭两个字就在纸页中央。
她眼底笑意极快地淡了一瞬。
谢朔衡抬眸:“赵世子看什么?”
赵清越立刻笑:“看谢大人字好看。”
“那是工部抄录。”
“工部的人字也不错。”
谢朔衡将案卷合上。
“出去。”
赵清越看着被他合上的卷册,在心里暗骂一声小气。
她绕了大半日,好不容易借送糕的由头进来一趟,就看见这么几眼。谢朔衡这个人,真像把案卷当命,防她防得滴水不漏。
不过那几眼也够了。
工部送来的青鹭船册果然是残的。
这说明江问萤猜得没错,工部那边早有人动过手脚。
赵清越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不看便不看。谢大人好歹吃一口。我听说你从卯时到现在,连茶都没换过。”
谢朔衡道:“不劳世子费心。”
“怎么不劳?”赵清越上下打量他一眼,“谢大人这身子骨,若再熬两夜,怕是连我青岭军营门口的风都挡不住。”
俞白差点被口水呛住。
谢朔衡面色淡得像霜。
“赵世子若觉得青岭军营之风值得夸耀,不妨回青岭吹个够。”
赵清越笑意一顿。
谢朔衡这话不算重,却极准地刺到了她。
回青岭。
这三个字于旁人来说不过是回乡,可于她来说,是十余年不能越过的一道门。
她很快又笑起来。
“谢大人这话说得伤人。我若回了青岭,京城谁来给你送糕?”
“本官不需要。”
“那可不一定。”
赵清越指了指他面前的茶盏。
“茶凉了,胃也空着。谢大人查案时这样不顾身子,是觉得大理寺少卿死在卷房里,也算因公殉职?”
谢朔衡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
但赵清越看见了。
她今日进门时便发现谢朔衡脸色比往日白些,唇色也淡,左手几次按在案边,像在压着什么不适。
他有胃寒。
或者至少有旧疾。
赵清越心里记下,面上仍是嘴欠。
“谢大人看着清贵,没想到也文弱。”
谢朔衡眼神冷淡:“出去。”
赵清越笑着抬手投降。
“好,我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栗粉糕记得吃。若觉得太淡,下回我给你带甜些的。”
谢朔衡没有抬头。
赵清越便带着一身懒散笑意出了卷房。
走廊里,秦照等在外头。
见她出来,他低声道:“世子,看见了?”
“看见了。”赵清越道,“工部那页青鹭船册残得太刻意,谢朔衡也知道。”
秦照问:“接下来?”
“按原计划,盯小鸦口。再让人去江氏说一声,谢朔衡这边已经查到青鹭。”
“是。”
赵清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秦照看她:“世子?”
赵清越回头看了一眼卷房。
谢朔衡仍坐在案前,身影隔着半开的窗棂,清瘦而端正。
她啧了一声。
“让江氏送一副温胃药来。”
秦照愣住。
“送给谢少卿?”
“不然送给你?”
秦照神色微妙:“世子方才不是还说谢少卿文弱?”
“文弱归文弱。”赵清越懒懒道,“大理寺少卿若真死在卷房里,旧案谁查?”
秦照低头:“属下明白。”
赵清越想了想,又补一句:“别说是我送的。”
秦照:“那说谁送的?”
赵清越看他一眼。
“江氏。”
秦照沉默。
又是江氏。
江掌柜若知道自己被这样借名,不知会不会把这笔账记到世子头上。
赵清越像是看出他所想,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记便记。反正我在江问萤那儿的账,已经够厚了。”
入夜后,大理寺卷房的灯仍亮着。
外头风声渐紧,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夜巡的差役走过廊下,见卷房灯火未熄,便知道谢少卿又在熬夜查案。
谢朔衡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胃中寒痛从傍晚起便隐隐发作,到了夜里愈发明显。不是剧痛,却一阵一阵地绞着,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按在腹中。
他早年在兰台谢氏读书时便有胃寒。
少年时熬夜看律令案卷,常忘了用膳。后来入大理寺,旧疾便越发频繁。只是他素来不喜将身体不适显露在人前,久而久之,身边人也只知道他不常饮冷茶,不知病根已深。
俞白端着热水进来时,见他脸色发白,忍不住道:“大人,还是请医官来看看吧。”
谢朔衡摇头。
“不必。”
“大人……”
“案卷。”
俞白只好将刚抄来的澜江港口名册放下。
“大人,您先歇一刻吧。赵世子白日说得虽不中听,可……”
谢朔衡抬眼。
俞白立刻闭嘴。
他哪里敢说,赵世子那句“文弱”虽欠揍,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谢朔衡取过名册,正要翻开,胃中忽然一阵冷痛。
他指尖微紧。
笔杆在指下轻轻一响。
俞白看见,脸色更急。
“属下去请医官。”
“不用。”
“可是——”
“出去。”
俞白还想劝,外头忽然有差役通传。
“大人,江氏商号送东西来。”
谢朔衡抬眼。
“江氏?”
“是。”差役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送东西的是江氏的伙计,说是江掌柜命人送来的温药茶。说大理寺日夜查案辛苦,青岭急药还要仰赖大理寺明断,江氏略尽心意。”
俞白一听,眼睛都亮了。
“温药茶?”
差役将食盒放到案上。
食盒一打开,一股温热药香便散了出来。不是浓苦汤药,而是用姜枣、陈皮、砂仁和一点温胃药材熬出的茶,香气温和,带着淡淡辛甜。
旁边还有一张小笺。
谢朔衡拿起。
纸上字迹并非江问萤那种细而稳的商账字,也不是江氏伙计的寻常行书。
笔锋故意写得潦草,像是怕人认出。
可谢朔衡只看一眼,便知道是谁写的。
上头只有一句:
大理寺若死了少卿,往后找谁斗嘴。
没有署名。
但署不署名已经没有区别。
俞白凑近看了一眼,神情顿时变得复杂。
“大人,这……”
谢朔衡将小笺扣在案上。
“倒掉。”
俞白:“啊?”
谢朔衡面无表情:“来历不明之物,不可入口。”
俞白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药茶,又看了看自家大人白得几乎没血色的脸。
他难得生出一点胆子。
“大人,江氏做药材生意,想来不会在大理寺送毒。何况,若真是赵世子——”
谢朔衡抬眼。
俞白立刻改口:“若真是江掌柜送的,属下可先试。”
谢朔衡没有说话。
药香慢慢散开,暖意仿佛也顺着杯壁浸进这间冷冰冰的卷房。
胃中寒痛仍在。
他低头看着那盏药茶。
白日里赵清越那副欠揍的模样又浮上眼前。
“谢大人这身子骨,若再熬两夜,怕是连我青岭军营门口的风都挡不住。”
“谢大人看着清贵,没想到也文弱。”
她说话实在难听。
可她看见了。
他方才按住胃部的动作极轻,连俞白都未必留意,她却看见了。
谢朔衡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那人轻浮散漫的目光,竟能穿过他外头那层冷静端方的壳,瞧见一点不该被旁人瞧见的狼狈。
更可气的是,她看见了也不说好话。
她先嘲笑他文弱。
又在夜里送药茶来。
还是借江氏的名义。
谢朔衡闭了闭眼,觉得胃更疼了些。
半晌,他伸手端起药茶。
俞白松了口气。
“大人?”
谢朔衡淡淡道:“你出去。”
俞白很识趣地退下了。
卷房里只剩谢朔衡一人。
他低头喝了一口。
药茶入口温热,辛味不重,陈皮与姜枣的气息缓缓压下胃中寒意。那股绞痛虽未立刻散去,却像被温水慢慢浸开,不再那样尖锐。
谢朔衡握着茶盏,沉默了很久。
案上小笺被他扣着,纸角露出一点。
他没有再看。
却也没有丢。
外头风声更紧。
卷房窗棂轻响。
谢朔衡重新翻开案卷。
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的残页仍在眼前,青鹭、澜江、小鸦口、押运书吏,所有线索都乱而冷。
可那盏温药茶却不合时宜地暖着。
暖得让他无法继续像从前那样,把赵清越只当作一个荒唐纨绔。
一个真正只知胡闹的人,不会记住别人一瞬间的不适。
一个真正轻浮无度的人,也不会一边欠揍地讥他文弱,一边在夜里送来正合症候的温药茶。
谢朔衡提笔,在案卷旁写下小鸦口三字。
笔落到一半,又停住。
他忽然想起赵清越白日站在卷房门口,笑得懒散又不知分寸。
那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朔衡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对赵清越的判断,或许不能再只停在“荒唐轻浮”四字上。
片刻后,他将那张小笺夹进了一册空白案签里。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连他自己也没有立刻察觉。
茶盏空了一半。
胃痛缓了许多。
谢朔衡重新坐直,冷声唤人:“俞白。”
俞白很快进来:“大人。”
“去查江氏今日出库的药材明细。”
俞白一怔:“大人是怀疑药茶?”
谢朔衡看他一眼。
“查赵清越今日是否去过江氏。”
俞白:“……”
他明白了。
大人不是怀疑药茶。
是怀疑送药茶的人。
俞白低头应声:“是。”
他退下后,谢朔衡垂眼看着案卷。
灯火映在他冷白的侧脸上,依旧清清淡淡,不见情绪。
只是许久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多事。”
也不知是说江氏。
还是说赵清越。
江氏商号后院里,江问萤正好打了个喷嚏。
阿杏忙道:“掌柜,可是受寒了?”
江问萤揉了揉鼻尖。
“没有。”
她看着刚刚送回来的空食盒,又看了看秦照派人留下的口信。
茶送到。谢少卿收了。
江问萤面无表情。
“赵清越借我江氏名义做人情,还不提前问我。”
阿杏小声道:“掌柜,那这账……”
江问萤拨了一颗算盘珠。
“记她头上。”
“记多少?”
江问萤想了想。
“温胃茶一壶,药材钱三十文,江氏名义一回。”
阿杏抬头:“江氏名义怎么算?”
江问萤微微一笑。
“贵。”
阿杏立刻明白。
江问萤合上账本,又问:“谢少卿收了?”
“送东西的人说,谢少卿本要倒掉,后来还是喝了。”
江问萤挑眉。
“倒是个谨慎人。”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能让谢朔衡喝下去,赵清越也算有几分本事。”
阿杏疑惑:“掌柜,您不是说赵世子荒唐?”
江问萤垂眼看着账页,想起赵清越在她账房里同自己谈船工抚恤时的神情。
那人确实荒唐。
也确实不止荒唐。
她淡淡道:“荒唐是壳。”
阿杏一怔。
江问萤没有再解释,只把算盘归位。
门外,那盏鲤鱼灯在夜风里轻晃。
账房中,江问萤重新翻开青岭急药出库册,在赵清越名下又添了一笔。
赵清越欠:江氏名义一用。后议。
写完,她又停了一下。
想了想,在旁边补了极小一行:
谢朔衡胃寒,忌冷茶。
她写完便合上账册,仿佛只是顺手记了一条与己无关的药材注意事项。
可灯火下,那一行字却清清楚楚留在了纸上。
像一枚小小的钩子。
还很细。
细到没有人会把它当成什么要紧东西。
可有些线,就是从这样一处极细极细的地方,开始慢慢牵住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