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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急难掩旧账声 正月二十五 ...

  •   正月二十五,天色阴沉。
      京城连日小雪未停,到了这一日,雪倒是不落了,只是风更冷。江氏商号门前的青石路被冻得发硬,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声响。门檐下那盏鲤鱼灯还挂着,白日里不亮,灯面被风吹得褶皱更明显,鲤鱼歪得越发不像样。
      伙计早上又看了几眼,还是没敢摘。
      掌柜说不必动。
      那就只能让它丑着。
      江问萤坐在后账房里。
      案上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青岭急药第一船的装箱单。
      一份是小鸦口换船人手名册。
      还有一份,是她昨夜从旧匣中重新抄出的半页旧账。
      永熙六年,澜江北线粮船。青鹭。入夜改牌。船牌残失。押运书吏名录缺。
      这几行字并不长。
      可江问萤看了一夜。
      从正月二十一夜赵行舟在澜江会馆替她站台,到正月二十三她与赵清越签下第一笔青岭急药契书,再到如今正月二十五,江氏商号几乎没有歇过。
      第一船急药今晚便要移出京仓,明日一早转入小鸦口水线。
      赵清越那边已经派秦照暗中盯着小鸦口旧私港。
      赵行舟的军需担名文书也到了沿途关卡。
      一切都像按算盘珠一颗颗拨归了位。
      可越是这样,江问萤越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旧账深处伸出来,慢慢拨乱她眼前的账盘。
      永熙六年。
      青鹭。
      船牌残失。
      她很小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老掌柜从不在她面前提旧案。江氏老一辈的伙计也像约好了似的,只说澜江水急、船火无情,绝不说那一年江氏究竟失去了什么。
      后来她大些,进了账房,偷偷翻过旧账,才知道江氏曾因青岭旧粮案被罚没三处仓口,折了七名押运伙计,老掌柜跪在官府堂外一整夜,最后只换来一句——
      押粮不力,罪责难辞。
      那时候江问萤不懂,为何账上明明有疑点,老掌柜却不翻案。
      如今她懂了。
      因为旧账不是一张纸。
      是一条线。
      线的这一头牵着江氏,那一头牵着青岭侯府、澜江商会、朝中文书,甚至可能牵着宫里的人。
      贸然一拉,死的未必是当年作恶的人,倒有可能先勒死还活着的人。
      江问萤伸手,轻轻拨了一颗算盘珠。
      啪。
      珠声清脆。
      她低声道:“老掌柜,这账怕是捂不住了。”
      外头响起敲门声。
      心腹女使阿杏进来,低声道:“掌柜,第一船药已经按您的吩咐分成轻箱,老周那边也点过人了。只是……”
      江问萤抬眼:“只是什么?”
      “老周说,小鸦口那边这两日多了几艘陌生船,不挂旗,也不靠官港,只在旧私港外打转。”
      江问萤指尖一顿。
      陌生船。
      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沉思片刻,道:“告诉老周,第一船到小鸦口前,先不要换灯号。若有人问船名,报江氏春药船,不报青岭军需。”
      阿杏应声。
      “还有,”江问萤合上药单,“给赵世子那边递一声,说小鸦口有动静,让她的人别只盯旧私港,也盯水面。”
      阿杏道:“是。”
      话音刚落,前头铺面忽然传来伙计压低的声音。
      阿杏侧耳听了听,很快回身:“掌柜,前堂来客。”
      “谁?”
      “兰台谢氏的人。”
      江问萤抬眸。
      她这些年在京中也见过不少门阀子弟,谢氏尤以清贵著称。兰台谢氏的人说话向来含蓄,做事向来留痕,连登门拜访都讲究名帖先行。
      今日来得突然,便不是寻常拜客。
      江问萤将旧账收进案下暗格,又把青岭药单压在明账下面,这才道:“请到前堂。”
      阿杏退了出去。
      江问萤坐了片刻,才起身。
      她换了一副极温和的笑。

      前堂里,来人正站在澜江水路图前。
      他穿一身竹青色锦袍,外罩深灰鹤纹氅衣,腰间佩着一枚青玉坠,形貌清俊,眉眼含笑,看上去比谢朔衡那种冷玉似的端方要和气许多。
      只是这和气里,藏着一种极不外露的审视。
      像一把刀,裹在绸里。
      江问萤一进前堂,便知道这人不好应付。
      她笑着上前:“不知谢公子登门,有失远迎。”
      来人转身,向她微微颔首。
      “江掌柜。”
      声音温润,礼数周全。
      “在下谢怀瑾,兰台谢氏三房。今日贸然登门,是怀瑾失礼。”
      江问萤也回礼:“谢公子客气。兰台谢氏登我江氏商号,哪有什么失礼,倒叫我这小小商号蓬荜生辉。”
      谢怀瑾笑了笑。
      “江掌柜这话谦过了。江氏掌澜江水路,药粮进出京畿,多有倚重。若江氏只是小小商号,京中许多大铺子便要无地自容了。”
      “谢公子夸人倒好听。”
      “我说实话。”
      江问萤笑意不变:“实话最贵,谢公子今日来,是要买实话,还是卖实话?”
      谢怀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在来之前,便听过江问萤的名声。
      澜江边捡回来的孤女,得江氏老掌柜抚养,年纪轻轻坐上掌柜之位。商会中有人说她心狠,有人说她手巧,也有人说她不过仗着老掌柜旧恩,拿着一张好看的脸和一副会笑的嘴,在男人堆里周旋。
      谢怀瑾从不全信传闻。
      但初见江问萤,他便知道至少最后一句传闻错得厉害。
      江问萤确实会笑。
      可她不是靠笑周旋。
      她的笑更像一层账纸,铺得温柔,压得极平,底下每一笔借贷、每一条人情、每一处风险,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怀瑾道:“既然江掌柜开门见山,那我便不绕远了。”
      江问萤抬手请他坐。
      “请说。”
      谢怀瑾坐下,随从将一只窄长文匣放在案上。
      匣子打开,里面不是银票,也不是货样,而是几份旧文书的抄录。
      江问萤只扫了一眼,笑意便淡了些许。
      谢怀瑾看得分明。
      “江掌柜认得?”
      江问萤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茶沫。
      “谢公子拿着永熙六年的旧船文书来江氏,若我说不认得,怕是谢公子也不信。”
      谢怀瑾笑:“江掌柜果然爽快。”
      “爽快谈不上。”江问萤放下茶盏,“只是旧账摆在眼前,装不认得,显得我眼神不好。”
      谢怀瑾将其中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永熙六年,青岭军粮转运案。江氏当年押粮三艘,账面记载,澜江水患,粮损三成。其中一艘船名不全,只余一字——鹭。”
      江问萤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谢怀瑾继续道:“昨夜上元灯市命案,死者疑似当年押运线上的旧人。大理寺在查,兰台谢氏旧档也有相关残页。怀瑾今日奉族中长辈之命,来向江氏核问当年旧账。”
      江问萤笑了。
      “奉族中长辈之命?”
      谢怀瑾温声:“是。”
      “不是奉大理寺命,也不是奉朝廷命?”
      谢怀瑾神色不变:“谢氏旧档牵涉其中,族中先行核查,并无不妥。”
      “自然不妥。”江问萤点点头,“谢氏是清贵门阀,想查商户旧账,哪里还需大理寺文书。”
      这话柔柔的,却刺人。
      谢怀瑾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
      “江掌柜若介意,我明日可带大理寺协查文书再来。”
      江问萤抬眼。
      “谢公子能带来?”
      谢怀瑾笑了笑。
      “若需要,自然能。”
      这话说得轻,却透出谢氏门第的底气。
      江问萤心中更冷。
      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轻描淡写。
      商户女要拿一张关卡通行文书,要赔笑、送礼、压货、递人情。可谢氏子弟说一声“自然能”,便像只是从袖中取一方帕子那样轻易。
      她笑意越发温柔。
      “那谢公子明日带了文书再来,我今日便不留客了。”
      谢怀瑾看着她。
      “江掌柜不想知道,我为何今日先来?”
      “不想。”
      谢怀瑾微顿。
      江问萤微笑:“做生意的,最忌讳好奇。好奇容易亏本。”
      谢怀瑾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比方才真了些。
      “江掌柜倒与传闻中不大一样。”
      江问萤道:“传闻里的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人。”
      “传闻说江掌柜八面玲珑,最会看价行事。”
      “这倒不假。”
      谢怀瑾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永熙六年的文书。
      “那江掌柜不妨开个价。永熙六年江氏押粮三船的旧底账,尤其是那艘‘鹭’字船,谢氏要看。”
      江问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几分。
      “谢公子想看底账?”
      “是。”
      “凭什么?”
      谢怀瑾并不恼。
      “凭当年这批粮,害青岭军中断粮,灾民饿死,朝堂震动。江氏作为押粮商号,旧账本该接受查验。”
      江问萤轻轻拨了一下算盘。
      “当年官府查过。”
      “官府查得未必干净。”
      “谢氏来查,便干净?”
      谢怀瑾没有立刻答。
      江问萤抬眼看他。
      “谢公子今日登门,说话极客气,礼也周全。可话里话外,都是江氏当年有罪。既然谢公子已在心里给江氏定了罪,又何必看账?”
      谢怀瑾看着她,眼神终于露出一点锋利。
      “江掌柜误会了。”
      “是吗?”
      “我来,不是定罪,是查疑。”
      江问萤笑:“谢公子查疑的方式,倒像审犯。”
      谢怀瑾声音仍温,却不再完全柔和。
      “永熙六年那批粮,青岭军报记载,军中断粮十九日,边地灾民饿死四百七十六人。江氏押粮三艘,账面损耗三成。若这只是天灾,自然无人该被冤。可若其中有人动过手脚——”
      他顿了顿,看着江问萤。
      “江掌柜,你江氏旧账上,人命折几钱一条?”
      前堂里,空气像忽然凝住。
      阿杏站在门侧,脸色瞬间变了。
      江问萤没有动。
      她静静坐着,指尖仍搭在算盘珠上。
      许久,她才很轻地笑了一声。
      “谢公子这话,问得好。”
      谢怀瑾看着她。
      江问萤慢慢道:“人命折几钱一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永熙六年江氏被罚没三处仓口,折了七个押运伙计,老掌柜跪在官府堂前一整夜,最后官文上只写了四个字——押粮不力。”
      她抬眼。
      “那七个人的命,官府折了几钱,谢公子可查过?”
      谢怀瑾微微一顿。
      江问萤继续道:“青岭饿死四百七十六人,这笔账我江氏记着。可江氏死的七个人,谁记着?他们妻儿后来靠谁养?他们老母后来是谁送终?他们的名字,谢氏旧档里有吗?”
      谢怀瑾沉默。
      江问萤笑意更淡。
      “谢公子今日来问我,人命折几钱一条。听着公正,实则和当年那些官老爷也没什么不同。你们站在岸上,翻一翻文书,便觉得澜江上死的人都该先证明自己不是罪人。”
      谢怀瑾眼神微沉。
      “江掌柜何必这样激动?”
      “我没有激动。”江问萤重新拨了一颗算盘珠,声音平稳得几乎冷,“我只是觉得谢公子问错了地方。”
      谢怀瑾道:“那我该问哪里?”
      江问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问当年那艘粮船为何入夜改牌。问青鹭为何船牌残失。问押运书吏名录为何缺页。问澜江水患为何只淹了江氏的账,却没淹掉朝廷的朱批。”
      谢怀瑾目光骤然一凝。
      青鹭。
      他今日只说了“鹭”字。
      江问萤却说出了完整船名。
      谢怀瑾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江问萤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但她没有慌。
      她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
      “谢公子想问的,我已经答了。江氏不是没有旧账,只是不是什么人来,都能看。”
      谢怀瑾缓缓道:“江掌柜既知道青鹭,便该明白这桩案子如今已经压不住了。”
      “压不压得住,不劳谢公子费心。”
      “若大理寺来查呢?”
      “带文书来。”
      “若朝廷来查呢?”
      “也带文书来。”
      谢怀瑾看了她片刻,道:“若赵清越来查,你也让她带文书?”
      江问萤指尖一停。
      谢怀瑾捕捉到这一瞬,眼神微深。
      “看来赵世子已经来过。”
      江问萤抬眼:“京中谁不知道赵世子这几日到处闹事?谢公子何必套话。”
      谢怀瑾微笑:“江掌柜很护她。”
      “谈不上护。”江问萤道,“只是我与赵世子做了买卖。买卖未清前,我不喜欢旁人搅局。”
      “买卖?”谢怀瑾轻轻重复,“青岭军需药材?”
      江问萤没有答。
      谢怀瑾却已明白。
      “青岭侯府查旧案,江氏送药线。江掌柜,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江问萤看向他。
      谢怀瑾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青岭旧粮案不是普通商案。赵清越也不是普通纨绔。你若与她牵得太深,江氏会再次被拖进去。”
      江问萤笑了。
      “谢公子方才还说要查疑,如今倒来劝我别牵太深。谢氏查得,青岭查不得?大理寺查得,江氏查不得?”
      谢怀瑾道:“江氏是商户。”
      江问萤脸上的笑终于冷了。
      “商户怎么了?”
      谢怀瑾顿了一下。
      他并非想说商户低贱。
      可话出口前,他便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江问萤耳中会是什么意思。
      江问萤却已经站起身。
      “谢公子既看不上商户,今日何必坐在江氏的椅子上,喝江氏的茶,查江氏的账?”
      谢怀瑾眉心微蹙:“我并非此意。”
      “那是何意?”
      江问萤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
      “商户不配查旧案?商户只配被查?商户押粮时要担军需,送药时要担人命,出了事便该跪在堂前领罪,想问一句真相,便是牵得太深?”
      谢怀瑾一时没有说话。
      江问萤抬手,将那几份谢氏旧文书推回他面前。
      “谢公子,今日的茶就不收钱了。”
      谢怀瑾看向她。
      江问萤微笑:“毕竟谢公子这一趟,让我知道谢氏是如何看江氏的。涨见识的买卖,我江氏偶尔也做赔本。”
      谢怀瑾默了片刻,站起身。
      “江掌柜。”
      江问萤没有应。
      谢怀瑾道:“我今日言辞若有冒犯,并非有意轻贱江氏。”
      江问萤笑:“谢公子自然不是有意。”
      谢怀瑾听出她的讥讽。
      无意才更糟。
      因为那说明,所谓门第清贵之人,连自己话里天然带着审判都不自知。
      谢怀瑾看着江问萤。
      她仍旧笑着,站在江氏前堂明亮的天光里,身形纤细,神色温和,仿佛方才那场交锋并未真正伤到她。
      可他却莫名觉得,那笑底下有一块极硬的东西。
      像江边被水冲刷多年、仍旧不肯碎的石头。
      谢怀瑾收起文书。
      “我还会再来。”
      江问萤道:“带文书。”
      “会。”
      “若谢公子再问我人命折几钱一条——”
      她顿了顿。
      谢怀瑾看向她。
      江问萤笑得柔和。
      “我会让人按谢氏门第给您报价。”
      阿杏低头,险些没忍住笑。
      谢怀瑾也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竟笑了一下。
      “江掌柜果然言辞锋利。”
      江问萤道:“商户女自保,嘴若不利些,早被人吃了。”
      谢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走出江氏商号时,抬头看见门檐下那盏歪歪扭扭的鲤鱼灯。
      灯面上写着一行字: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字迹不算好,甚至有些笨拙。
      不像江问萤的字。
      谢怀瑾看了一眼,心中隐约猜到是谁送的。
      赵行舟。
      他听说过这位赵小伯爷近来常往江氏走,也听说昨日澜江会馆中,赵行舟公开替江问萤担保,压住商会拿她孤女身份说事。
      谢怀瑾收回视线。
      随从低声问:“公子,江氏不肯交账,是否回去请族中出面?”
      谢怀瑾没有立刻答。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后,脸上的温和才淡了些。
      随从将文匣放好。
      “公子?”
      谢怀瑾道:“不急。”
      随从一怔。
      谢怀瑾指尖轻轻点着文匣边缘。
      江问萤方才说出了“青鹭”。
      这说明江氏手里确实有旧账,而且比谢氏旧档更完整。
      可若强逼江氏交账,只会把她推向赵清越那边。
      或者说,她已经在赵清越那边了。
      谢怀瑾想起她那句——
      “商户押粮时要担军需,送药时要担人命,出了事便该跪在堂前领罪,想问一句真相,便是牵得太深?”
      他眉心微微蹙起。
      这话刺耳。
      却并非全无道理。
      随从问:“那接下来查哪里?”
      谢怀瑾道:“查江氏永熙六年死的那七个人。”
      随从惊讶:“七个押运伙计?”
      “嗯。”
      “公子不是要查青鹭底账?”
      谢怀瑾垂眼。
      “账会骗人。”
      随从不解。
      谢怀瑾道:“死人不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死人的家眷不会完全闭嘴。”
      随从应下。
      马车缓缓驶离江氏商号。
      谢怀瑾掀起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盏鲤鱼灯。
      灯还挂着。
      丑得显眼。
      也亮得固执。

      前堂里,谢怀瑾一走,阿杏立刻关上门。
      “掌柜,他太过分了。”
      江问萤坐回案后,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哪句?”
      “就那句……”阿杏气得脸都红了,“人命折几钱一条。”
      江问萤淡淡道:“他说得也没错。当年官府就是这么算的。”
      “掌柜!”
      江问萤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
      谢怀瑾那盏茶几乎没动。
      茶面已经冷了。
      兰台谢氏的人果然和传闻里一样,礼数周全,话术圆滑,连刺人都刺得清清雅雅。
      可江问萤不喜欢他。
      很不喜欢。
      谢怀瑾与赵行舟截然不同。
      赵行舟站在她身边时,眼神从不会越过她去看江氏背后的利益。他看见她这个人,也看见她做成的事。
      谢怀瑾不同。
      谢怀瑾看她时,像在看一册有问题的旧账。
      他不轻视她的聪明,却怀疑她的底色。
      在他眼里,江问萤大约是澜江商道养出来的狐狸,笑里藏账,账里藏刀,能在旧案里脱身,便未必干净。
      江问萤闭了闭眼。
      她并非怕被查。
      她只是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有人站在门第与文书之上,轻轻一句话,便将江氏这些年所有挣扎重新打回“你们当年是不是有罪”。
      阿杏低声道:“掌柜,那旧账……”
      江问萤睁开眼。
      “锁好。”
      “赵世子那边呢?”
      江问萤沉默片刻。
      “照旧。”
      “谢公子会不会查到小鸦口?”
      “会。”
      阿杏一惊。
      江问萤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他不是蠢人。今日我说漏青鹭,他很快会反应过来。谢氏旧档、大理寺案卷、江氏旧账,三条线都会往小鸦口聚。”
      “那怎么办?”
      江问萤抬眼,看向门外那盏鲤鱼灯。
      “让赵清越先到。”
      阿杏点头:“我这就传信。”
      “等等。”
      江问萤叫住她。
      阿杏回头。
      江问萤道:“再查谢怀瑾。”
      阿杏一愣:“查他?”
      “查他在谢氏管什么旧档,和谢朔衡关系如何,今日是谁让他来的。”
      阿杏应声。
      江问萤垂眼,将谢怀瑾留下的一丝茶水倒掉。
      “还有,查永熙六年江氏那七个押运伙计的家眷是否安稳。”
      阿杏轻声道:“掌柜是怕……”
      “谢怀瑾会查他们。”
      江问萤把茶盏轻轻放下。
      瓷盏落案,声响极轻。
      “他若只是查账,还好应付。若他查人,便麻烦了。”
      阿杏神色凝重,立刻退下。
      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问萤独坐片刻,从案下暗格取出另一册薄账。
      这册账不是明账。
      封皮也没有题名。
      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永熙六年,江氏押粮未归者。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家眷、住处、抚恤、后续安置。
      江问萤用指尖慢慢拂过那些名字。
      谢怀瑾问她,人命折几钱一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她每拨一笔江氏的账,都会想起这些名字。
      他们不是损耗。
      不是旧案里的缺页。
      也不是谢氏文书上可以拿来问罪的一行墨。
      他们活过。
      所以她记着。
      窗外风又起。
      门檐下那盏灯轻轻晃了晃,灯面上那行字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江问萤低声道:“风是越来越急了。”
      她重新合上暗账。
      这一次,她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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