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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赵行舟明灯初现 正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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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夜,京城又起了风。
风从澜江会馆外的长街刮过,吹得檐下灯笼一盏一盏晃。灯影落在湿冷的青石路上,像被水揉碎的金箔。上元节的余热尚未散尽,城中酒楼仍旧歌舞不歇,可澜江会馆里却没有半点赏灯的闲情。
今夜会馆开商议,议的是青岭军需药材。
说是商议,其实更像是一场分肉。
澜江商会在京中设会馆多年,来往的多是粮商、药商、船行掌柜,还有与户部、军需署沾边的官员家仆。会馆正堂宽阔,堂中烧着两只铜炉,热气蒸得窗纸微微泛潮。两侧设了长案,各家掌柜按资历与家业大小落座,案上摆着茶盏、账册、药材样匣,连座次都透着明晃晃的高低。
江氏的席位,被安排在偏右第三。
不算靠后,却也绝非主位。
若论船队速度、药材损耗和澜江水路,江氏本不该坐在那里。
可今夜,无人觉得奇怪。
因为江氏如今的掌柜,是江问萤。
一个被捡回江家的孤女。
一个没有族谱、没有父兄、没有显赫夫家的年轻女子。
她能坐进澜江商会,已经让许多人不舒服;她若再坐到主位,那便不仅是不舒服,而是刺眼了。
江问萤来得不早不晚。
她穿了一身月白窄袖衣裙,外披青灰斗篷,鬓边还是那支素银簪。她不像旁的商户那样带了许多随从,只带了两个账房和一个药材管事。进门时,会馆里已有不少人在说话,见她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低。
江问萤像是没察觉。
她向各家掌柜点头致意,笑得温和:“诸位久等。”
坐在上首的卢万山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怎么抬。
卢家是澜江大粮商,近些年在药材、仓储和船运上也插了一脚。卢万山年近五十,身宽体胖,笑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商,可熟悉澜江的人都知道,他手下吞过的小商户,比他腰间挂的玉珠子还多。
他慢悠悠道:“江掌柜架子不小,今夜议的是青岭军需,迟到可不妥。”
江问萤笑:“卢会首说得是。只是我来前顺手核了青岭上一批药材损耗,耽搁了片刻。”
有人阴阳怪气道:“江掌柜倒是勤勉。”
江问萤看过去,笑意不变:“不勤勉不行。江氏没有旁的倚仗,只能靠账干净些、船快些、药真些。比不得诸位家大业大,亏一批药也不过是账面上多添几笔。”
那人脸色一僵。
堂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住。
卢万山放下茶盏:“江掌柜嘴皮子还是这样利索。”
江问萤温声:“做生意的,若嘴笨,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说完,便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账房将随身匣子摆好,打开后,一册药材损耗簿、一份船程表、一只小算盘被整整齐齐放在案上。
赵清越坐在堂侧帘后。
她今日不是以青岭世子的架势闯进来的,而是借金吾卫巡防之名,绕到澜江会馆侧厢,坐在半卷竹帘后看这场商会议事。她身上照旧披着那件招摇的绯红狐裘,手里拈着一盏茶,姿态懒散得像是来听戏的。
秦照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世子,江掌柜果然来了。”
赵清越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江问萤身上。
昨日在江氏商号,江问萤看见旧船牌图样时的反应虽然极细,却瞒不过她。赵清越知道,江问萤一定查到了什么。
可江问萤没有立刻送消息来。
这不奇怪。
能坐稳江氏掌柜位置的人,不会因为一枚旧船牌便轻易把命门交出去。
赵清越今日来澜江会馆,也不是专为催她。
她想看看江问萤在京中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昨日在江氏商号里,江问萤是掌柜,是主人,是一座商号里说一不二的人。可出了江氏,进了澜江商会,所有人的目光、座次、话锋,都在提醒她——
你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孤女。
一个暂时坐在掌柜位置上的外人。
赵清越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她却没有放下。
正堂里,商会议事已经开始。
军需署的一名主事先说明青岭军中伤寒旧疾增多,急需一批白芷、黄连、金银花、桂枝和羌活。因是军需,走水路者需速度快、损耗低、药材真,且沿途不得坐地加价。
话音刚落,堂中几位药商掌柜便开始互相推让。
说是推让,其实都在试价。
“青岭路远,近来澜江水势不稳,若要七日内送到,价钱怕是要高些。”
“药材本就贵,黄连今年收成不好,若按寻常价走,恐怕亏损太大。”
“军需自然重要,可船工人命也是命。若官府不加押运银,谁敢担这个险?”
这些话,乍听都没错。
可赵清越越听,神色越淡。
她不是不懂商人逐利。
药要采、要晒、要验、要装船,船工要吃饭,押运要担风险。让人亏本送药,不是长久之道。
可这些人嘴里说着船工人命,眼里算的却不是船工。
是青岭的急,是军需的价,是朝廷不得不出的钱。
卢万山慢悠悠道:“诸位说得也在理。青岭军需不能误,可也不能叫商户白白亏损。依老夫看,还是按商会惯例,由几家大号合办。江氏嘛——”
他说着,终于看向江问萤。
“江氏近些年虽然船快,可到底底子薄。更何况,青岭军需非同小可,不是寻常买卖。江掌柜年纪轻,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还是要让老成持重的人来。”
江问萤垂眼拨了一下算盘。
算盘珠一响,堂中便静了静。
她笑着问:“卢会首的意思,是江氏不够老成?”
卢万山笑呵呵道:“江掌柜何必多心?老夫只是为大局考虑。”
“大局。”江问萤点头,“好词。”
旁边一名王姓药商接过话:“江掌柜,青岭军需牵涉边地军命,不比你平日做些散药、小船。万一出了差池,谁担得起?”
江问萤看向他:“王掌柜上一批送往青岭的黄连,路上发霉两箱,账面报的是水气损耗。若青岭军医没有复验,那批霉药恐怕已经入了军营。王掌柜都担得起,我江氏为何担不起?”
王掌柜脸色骤变:“你——”
江问萤不急不慢:“我只是照账说话。王掌柜若觉得我说错了,可以把那批药的验货单拿出来,我们一同核。”
堂中气氛一时冷下去。
卢万山轻轻咳了一声。
“江掌柜,议事便议事,何必翻旧账?”
江问萤笑:“商会不是最讲账吗?我以为今日诸位就是来算账的。”
有人冷哼:“江掌柜既然这样有本事,那你倒说说,青岭这批药,江氏几日能到,损耗多少?”
江问萤抬手。
身后账房立刻将一份船程表送到堂中。
她道:“若走官水道,十二日到,损耗按一分八厘算。若走江氏南汊暗水道,七日到,损耗一分二厘以内。若天气不变,急药轻船先行,可五日送到第一批。”
堂中几名掌柜神色微变。
五日。
这比他们方才报出的最快时限还快两日。
军需署主事也抬起了头:“江掌柜此言当真?”
江问萤道:“江氏不拿船程开玩笑。”
卢万山眯了眯眼。
王掌柜冷笑:“话说得漂亮。南汊暗水道水势急,出了事怎么办?江掌柜年纪轻轻,别为了争一桩军需,拿船工命往江里填。”
江问萤神色微冷。
“我江氏的船工,抚恤是诸位商号里最高的。南汊水道谁能走,谁不能走,我比王掌柜清楚。”
王掌柜被她刺得脸涨红:“你一个女流之辈,能懂多少水路?真当坐在账房里拨几下算盘,就能掌船了?”
堂中一静。
这话便不只是质疑江氏了。
是质疑她这个人。
赵清越坐在帘后,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盏。
秦照低声道:“世子?”
赵清越没有动。
她想看看江问萤如何回。
江问萤脸上的笑却反而更柔和了些。
“王掌柜这话说得有意思。”她轻轻拨了一下算盘,“我虽是女流之辈,可王掌柜那批霉黄连,是我查出来的;卢会首前年压在北仓的陈粮,也是我找出的虫损;赵记船行谎报的沉船抚恤,也是我翻的账。若坐在账房里拨几下算盘就能做到这些,那诸位不如多拨几下。”
堂中有人脸色已不大好看。
卢万山的笑也淡了。
“江掌柜。”
他慢慢道:“你能查账,大家自然知道。可青岭军需不只是查账。你江氏这些年因旧案名声尚未洗净,如今又由你一个孤女掌事,若真把军需交给你,外头难免说商会无人。”
孤女。
这两个字落下时,堂中终于彻底安静。
赵清越握着茶盏的手顿住。
她看见江问萤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风吹过灯芯,火苗颤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江问萤抬眼:“卢会首的意思是,药材走得快不快,药真不真,账清不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父兄替我坐在这里?”
卢万山笑:“江掌柜言重了。老夫只是说,军需之事,总该交给更稳妥的人。”
江问萤道:“稳妥?”
她拿起案上的损耗簿,翻到其中一页。
“卢家去年送往青岭的防风,损耗三分四厘。王家前年送往青岭的黄连,损耗四分一厘。赵记船行的药船走澜江北线,迟了六日。江氏去年三批药材,最高损耗一分九厘,最快一批七日入青岭。”
她把账册合上。
“敢问卢会首,诸位的稳妥,稳在何处?”
堂中无人立刻答话。
江问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若我江问萤今日坐在这里,是因为江氏账假、船慢、药劣,那诸位尽可将我赶出去。可若我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是女子,是孤女,是没有父兄可依——”
她笑了一下。
“那恕我不能认。”
赵清越隔着竹帘看着她,眼神微动。
昨日在江氏商号里,她看到的是会算、会藏、会谈条件的江问萤。
今日在澜江会馆,她看到的是另一个江问萤。
一个明明被所有人拿出身压着,却仍旧笑着把账一本本摊开的人。
她不像赵清越。
赵清越可以装疯卖傻,可以披着纨绔名声做盾。
江问萤不能。
江问萤若也疯,也荒唐,也不知分寸,商会只会说:看吧,一个捡来的孤女,果然撑不起江氏。
所以她必须清醒,必须周全,必须笑得温和,必须把每一笔账算得无可挑剔。
赵清越忽然意识到,江问萤在京中处境,恐怕比她想的更难。
她的难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难。
而是每一步都被人盯着,等她错一厘,便将她连人带账从桌上掀下去。
堂中气氛僵持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诸位既然都在问稳妥,那不如让我来说说。”
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军中子弟特有的利落。
众人回头。
赵行舟从会馆外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常穿的骑装,而是换了一身深青锦袍,腰间仍旧佩刀。风雪落在肩头,被他进门时随手拂去。他身后跟着军需署的人,手中捧着一封已经盖印的文书。
卢万山脸色微变。
“赵小伯爷?”
赵行舟是勋贵赵氏子弟,与青岭军需署关系颇深,虽不掌大权,却能在军需采购上说得上话。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有赵氏勋贵的门楣,商会中人不敢轻易慢待。
江问萤看见他,眉心轻轻一动。
赵行舟却没有先看她。
他走到堂中,先向军需署主事行礼,随后将文书递上。
“青岭军需药材一事,我已看过各家近三年的船程和损耗。若论速度,江氏最快;若论损耗,江氏最低;若论药材复验差错,江氏最少。”
他说话不急,却清清楚楚。
“所以这批药,我建议交由江氏主运。”
卢万山脸色沉了沉:“赵小伯爷,江氏虽有几分本事,可毕竟——”
“毕竟什么?”赵行舟转头看他,“毕竟江掌柜是女子?还是毕竟她无父无兄?”
卢万山被堵住。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赵行舟走到江问萤案前,终于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替人出头后的自得。仿佛他今日站出来,不是为了英雄救美,也不是为了让江问萤感激他。
只是因为她确实值得坐在那里。
他说:
“我选江氏,不是因为江掌柜会笑,也不是因为赵某怜香惜玉。”
江问萤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赵行舟继续道:
“她的船最快,账最清,药材损耗最低。诸位若不服,就拿本事压她,不要拿出身压她。”
堂中鸦雀无声。
这话太直接。
直接到几乎把所有人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有人脸上挂不住,低声道:“赵小伯爷说得轻巧。若江氏出了差池,谁来担责?”
赵行舟转身。
“我来担。”
众人一惊。
连江问萤都抬头看向他。
赵行舟从随从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书,当堂摊开。
“这批青岭急药,由江氏主运,赵行舟为军需担名。若江氏因水路调度失误导致药材迟误,该罚照罚;若有人在沿途关卡故意扣船、勒索、刁难,便是与我赵行舟和军需署过不去。”
他顿了顿,看向卢万山。
“也与青岭军过不去。”
这句话分量不轻。
商会可以轻视江问萤,却不能轻视青岭军。
卢万山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赵小伯爷如此偏袒江氏,怕是不妥。”
赵行舟笑了。
“不妥?”
他看向江问萤案上的账册。
“卢会首若觉得不妥,可以拿出比江氏更快的船、更低的损耗、更干净的药材复验单。拿得出,我收回方才的话。”
堂中无人出声。
因为拿不出。
赵行舟又道:“诸位若只是觉得江掌柜没有父兄,便不配掌这批药,那赵某今日也把话放在这里。”
他神色温和,却一字一句极有分量。
“青岭军要的是药,不是族谱。”
堂中彻底静了。
江问萤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有被人护过。
老掌柜在世时,也护过她。
可那种护,常常是长辈对晚辈的庇护,是替她挡去风雨,让她站在身后。
赵行舟今日不同。
他没有说江问萤可怜,没有说她一个孤女不容易,也没有说谁若欺负她,他便要如何。
他只把一份份账、一条条船程、一项项药材复验结果摆出来,告诉所有人——
她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谁偏爱她。
是因为她配。
这比任何怜惜都更让她心口发烫。
可她不习惯这样的烫。
于是江问萤抬起头时,仍是笑的。
“赵小伯爷这担保,江氏记下了。”
赵行舟也笑:“记账可以,别收我利息。”
江问萤拨了一下算盘。
“那要看小伯爷日后还有没有用。”
赵行舟听见“有用”,反倒眼神柔了几分。
“能有用就好。”
赵清越坐在帘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秦照侧头:“世子?”
赵清越撑着下巴,看着堂中那两人。
“赵行舟这人,平日瞧着也不笨。”
“赵小伯爷本就不笨。”
“嗯。”赵清越道,“追人时尤其聪明。”
秦照:“……”
赵清越的目光又落回江问萤身上。
江问萤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很短,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赵行舟在江问萤这里为什么特殊。
江问萤这样的人,不缺别人夸她聪明,也不缺别人忌惮她手段。
可她缺一个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
别拿出身压她。
拿本事说话。
赵行舟给的不是施舍。
是明面上的体面。
这一点很难得。
也很危险。
因为越是从未被人这样光明正大地选择过的人,越容易被这样的体面打动。
会馆议事最终很快定下。
江氏主运第一批青岭急药,赵行舟担名,军需署给文书,沿途关卡不得无故扣船。其余几家药商可按江氏验药标准补入辅药,但不得私自改价。
卢万山虽不甘,却暂时无法反驳。
散会时,众人陆续离开。
江问萤收好账册,从堂中出来时,外头雪已经停了。会馆檐下挂着几盏灯,灯火映在地面的雪水里,像一小片碎金。
赵行舟站在阶下等她。
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手中拿着一盏刚从小贩那里买来的纸灯。
那灯不贵,甚至有些粗糙,灯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鲤鱼。
江问萤看了一眼:“赵小伯爷这是做什么?”
赵行舟把灯递过去。
“方才路边买的。”
江问萤没接。
“我不缺灯。”
“知道。”赵行舟笑,“江氏商号灯多,澜江船灯更多。”
“那你还买?”
“因为这盏上头写了字。”
江问萤这才看向灯面。
鲤鱼旁边,果然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字并不好看。
一看便不是摊主原本写的,是赵行舟自己添的。
江问萤沉默了一瞬。
“赵小伯爷的字,比这鲤鱼还歪。”
赵行舟低头看了看,坦然道:“确实。”
“那还送?”
“我字不好,但话是真的。”
江问萤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很快垂下眼,笑道:“赵小伯爷今日替江氏担保,又送灯,是想让我少算你几分药价?”
赵行舟看着她,认真道:“不是。”
“那是想让我记你人情?”
“也不是。”
江问萤抬眼。
赵行舟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若有人再拿你的出身说事,不必每次都自己挡。”
江问萤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赵行舟又道:“当然,你若想自己挡,也可以。你挡得很好。”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让人难接。
因为他不是说“我替你挡”。
他说的是——
你自己挡得很好。
可若有一日你不想挡,我也在。
江问萤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僵。
她伸手接过那盏灯。
纸灯轻得很,灯柄却被赵行舟握得有些温热。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片刻后道:“挂江氏门口,太丑。”
赵行舟失笑:“那你扔了?”
江问萤把灯递给身后伙计。
“带回去。”
伙计一怔,忙接过。
赵行舟眼底笑意更深。
江问萤瞥他一眼:“别多想。会馆风大,拿着挡风。”
赵行舟点头:“嗯,挡风。”
两人谁也没有拆穿这句不像话的借口。
帘后,赵清越已经从侧门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抱臂站在廊阴里,轻声啧了一下。
秦照问:“世子,我们要过去吗?”
“不去。”
赵清越看着江问萤手里的灯,又看了看赵行舟。
“人家正亮着呢,我过去做什么?挡光吗?”
秦照:“……”
赵清越转身往后巷走。
走出会馆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问萤。
江问萤此时也似有所觉,抬眼朝这边看来。
两人隔着半座会馆、一片灯影,对视了一瞬。
赵清越朝她举了举手中茶盏,像是在祝贺她拿下青岭药材主运。
江问萤微微颔首,神情仍是温和而滴水不漏。
可赵清越知道,今晚过后,江问萤应当会给她一个答案。
关于那半枚旧船牌。
关于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
关于江氏到底背了多少不该背的罪。
回到江氏商号时,夜已深。
会馆那盏丑灯到底还是被带回来了。
伙计拿着灯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问:“掌柜,这灯挂哪儿?”
江问萤本想说扔库房。
话到嘴边,却顿了顿。
她抬头看了看江氏商号门前的檐角。
那里原本挂着两盏规规矩矩的白纱灯,灯面写着“江氏”二字,干净、体面、毫无错处。
像江问萤这些年在外人面前必须维持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挂左边。”
伙计愣住:“这……这灯画得有些丑,挂门面上,会不会……”
江问萤笑了笑:“丑便丑吧。”
伙计不敢多说,搬来梯子,把那盏鲤鱼灯挂在江氏商号门前左侧。
灯一挂上,果然与旁边两盏白纱灯格格不入。
鲤鱼歪,字也歪。
却偏偏亮得很暖。
江问萤站在门内,看着那行字。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接手江氏账房时,第一次独自去澜江码头核船。那夜风很大,老掌柜病重,她被商会几个老掌柜合起伙来刁难。回商号时,整条路都黑着,只有账房里一盏灯还亮。
那时她以为,那是老掌柜给她留的。
后来才知道,是伙计忘了熄。
可她还是记了很多年。
江问萤收回视线,转身进账房。
桌上摊着那册旧账。
封皮焦黄,边角火痕清晰。
永熙六年,澜江北线粮船损册。
她坐下,重新翻到那一页。
青鹭。
入夜改牌。
船牌残失。
江问萤指尖轻轻按在那几个字上。
赵清越今日没有来催她,倒是让赵行舟替她把青岭药线站稳了。
不。
也不能说替赵清越。
赵行舟站的是她江问萤。
站的是江氏。
她想起会馆中那句——
“她的船最快,账最清,药材损耗最低。诸位若不服,就拿本事压她,不要拿出身压她。”
江问萤低头笑了笑。
“傻子。”
话虽这样说,她却将那盏灯的光影看了一眼又一眼。
半晌后,她拿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旧船牌疑属永熙六年澜江北线粮船“青鹭”。青鹭当年入夜改牌,船牌残失,押运书吏名录缺。若赵世子要查,不可走工部正册。查澜江北线旧私港,查青鹭夜泊处。
她写完,吹干墨迹,将信折好。
唤来心腹。
“送去金吾卫。”
心腹应声,又问:“署名吗?”
江问萤想了想。
“不署。”
“那若赵世子问是谁送的?”
江问萤抬眼看向门外那盏歪歪扭扭的灯。
“她知道。”
心腹退下后,账房里安静下来。
江问萤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拨了一下算盘。
啪。
一颗珠子归位。
她低声道:“这笔账,先记赵清越头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赵行舟另记。”
窗外,江氏门前的鲤鱼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灯上的字歪得厉害。
却在寒夜里,亮得很稳。
巷外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夜色里。
赵行舟挑起车帘,看着江氏门前那盏刚挂起来的鲤鱼灯,灯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歪歪扭扭的字映在灯面上,远远瞧着,竟有几分认真得可爱。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她还是记得的。
他与江问萤初见,是一个冷得刺骨的冬夜。那年澜江结了薄冰,偏有个孩子失足落进江里,水流湍急,寒气逼人,岸边围了许多人,哭喊声一片,却无人敢下水。赵行舟赶到时,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个披着素色斗篷的姑娘,身形单薄得像要被江风吹折,却半分迟疑也没有。她一面让人去取长绳,一面脱下外衣,将绳索在腰间缠了两圈,又冷声吩咐旁人顺流往下守着。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江问萤。
只记得她眉眼冷淡,声音也冷,做的事却比谁都热。
后来孩子被救上来了,她自己却冻得唇色发青,刚一上岸便昏了过去。赵行舟将她抱回府里,请医问药,守了几日。她高烧不退时,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人,醒来后却仍是那副疏冷模样。赵行舟说她心善,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人是在澜江落的。若真死了个孩子,坏的也是我澜江的名声。”
她说得冷硬,像是半点情分也不肯认。
可隔日,她人已离府,却又遣人送来几味上好的药材,只说是谢他收留一场。
赵行舟那时便知道,有些人嘴上薄凉,心却比悬在寒夜里的灯还亮。
而江问萤,正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