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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江氏女掌柜入京 正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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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京城又落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洒在朱雀长街两侧未拆尽的彩灯上,很快便化成一点水痕。上元节后,城中酒楼茶肆的热闹还未散,勋贵子弟们仍在谈灯市那夜的命案,谈青岭世子如何纵马闹市,谈大理寺谢少卿如何冷脸拒人。
可这些热闹,到了城南江氏京中商号外,便被另一种忙碌压了下去。
江氏商号占了整整一条街角。
前头是铺面,后头连着三进院子的仓房。东侧堆药材,西侧存粮样,中庭设账房,院墙外还有专门停货车的空地。正月里本该是商户歇年账的时候,可江氏门前却不断有车马往来,伙计搬着药箱、粮袋、木桶进出,车辙碾过新雪,留下一道道湿痕。
空气里混着药材的苦味、陈粮的干香,还有算盘珠噼啪拨动的声响。
江问萤就是在这一片杂声里入京的。
她来得不算张扬,只乘了一辆青布马车,车帘半旧,车辕上却压着江氏商号的铜印牌。车一停,铺中掌柜、账房、管事纷纷迎出来,口中称“掌柜”。
车帘掀开时,先落下一只素白的手。
手腕纤细,指尖却不似闺阁女子那般养得软,虎口处有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薄茧。
江问萤弯身下车。
她穿一身浅杏色窄袖衣裙,外头披着雪青色斗篷,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生得并不凌厉,眉眼甚至有几分温柔,笑起来时让人很容易误以为她是个好说话的人。
可商号里没有一个人真敢这样想。
因为江掌柜越是笑得温和,算盘多半拨得越狠。
“京中药材账谁管?”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旁边老账房立刻答:“回掌柜,是许管事。”
“上月青岭那批黄连,损耗三分七厘,账上记了四分二厘,多出来的半厘,谁批的?”
许管事脸色一白。
江问萤却没有停步,语气仍轻轻柔柔:“别急着跪,先把账翻出来。若是路损,我补单;若是手脏,剁手之前还能喝口热茶。”
院中瞬间安静。
赵清越到江氏商号门外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坐在马上,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秦照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世子,这位就是江问萤。”
赵清越看着门内那道雪青色身影。
“瞧出来了。”
能把“剁手”说得像“添茶”一样的人,不会是寻常掌柜。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秦照,抬脚往商号里走。
门口伙计自然认识这位京中有名的青岭侯世子,忙上前行礼:“赵世子。”
赵清越笑得懒散:“你们掌柜在?”
伙计迟疑了一下。
江问萤已经回头。
她目光在赵清越身上轻轻一扫,先看见那身过于招摇的绯红狐裘,又看见腰间金吾卫佩刀,最后才落到她脸上。
京城近日最出名的人,除了大理寺谢朔衡,便是这位上元夜刚闹出风波的青岭世子。
她自然听过。
青岭侯府质子,金吾卫右翊郎将,纵马过市,饮酒斗灯,满京城都说她荒唐。
可江问萤做生意多年,早学会了一件事——
越是人人都说清楚的人,越不能轻易信。
她笑着迎上前:“不知赵世子驾临,江氏失礼。”
赵清越也笑:“不失礼,是我来得突然。”
江问萤抬手:“世子请。”
赵清越走进堂中。
江氏商号前堂布置得很干净,没有寻常商号堆金炫富的俗气。墙上挂着澜江水路图,柜上摆着药材样匣,厅中一张长案上摊着几册账本,旁边放着一只乌木算盘。算盘珠被人拨过,尚未完全归位。
赵清越的目光在账本上停了一瞬。
江问萤看见了,却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
“世子要喝茶,还是看货?”
赵清越坐下,笑道:“江掌柜说话倒直接。”
江问萤道:“做生意的,怕客人绕远路。绕远了,耗的是彼此的时辰。”
“那我也直接些。”赵清越抬眼,“我要一批药材。”
江问萤仍笑:“青岭军需?”
赵清越眉梢微动:“我还没说,你便知道?”
“赵世子是金吾卫右翊郎将,若为京中巡防而来,该去官药局;若为青岭而来,才会来江氏。”江问萤给她斟茶,“近来青岭春寒未退,军中旧伤易发,疫病也常在此时起。世子要的是白芷、黄连、金银花,还是治寒湿的桂枝、羌活?”
赵清越笑了一声:“江掌柜果然会算。”
“不是会算。”江问萤把茶盏推过去,“是青岭的药线,本就在江氏账上。”
赵清越没有立刻喝茶。
她看着那盏茶,问:“江氏账上,也有青岭十年前的粮线吗?”
前堂里,算盘珠好像轻轻响了一下。
不知是风动,还是有人指尖碰过。
江问萤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是眼神淡了几分。
“世子今日,到底是来买药,还是来买旧账?”
赵清越靠回椅中,姿态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
“若我都想买呢?”
江问萤看着她。
“那价钱不同。”
“药材什么价?”
“看品相,看时辰,看走哪条水路。”
“旧账呢?”
江问萤笑得更温和。
“旧账不卖。”
赵清越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答,也不恼。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江掌柜误会了。我不是要你江氏的账本,只是昨夜金吾卫巡防时,捡到一点旧东西,想请江掌柜掌掌眼。”
江问萤抬眸:“什么旧东西?”
赵清越没有直接拿出船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案上。
纸上是秦照照着半枚船牌描下的图样。
焦黑边角,旧式双钉扣,残缺半个“粮”字,背后还有“澜江”二字断痕。
江问萤只看了一眼,笑意便微不可察地滞住。
很快。
快到寻常人未必能发现。
但赵清越看见了。
她心里有数,面上仍笑:“江掌柜见过?”
江问萤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指腹按过双钉扣的位置。
“旧式粮船牌。”
“多旧?”
“永熙十年以前。”
“具体些?”
江问萤抬眼,目光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温和。
“赵世子既然已经知道这是旧式粮船牌,又何必问我?”
赵清越笑:“知道是旧式,不知道是哪艘船的。”
江问萤将纸放回案上。
“澜江粮船多,江氏做过的粮船更多。只凭半枚残牌,认不出来。”
赵清越看着她。
“江掌柜方才可不是这样看的。”
江问萤微笑:“世子这是在审我?”
“哪敢。”赵清越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江掌柜的眼神比嘴诚实。”
江问萤笑容未减,声音却轻了些。
“赵世子,江氏开门做生意,最怕官家拿一句‘军需’压价,也怕权贵拿一句‘查案’翻账。十年前的事,江氏已经背过一次罪。如今世子拿一张图样来问,我若说见过,江氏便又要被牵进旧案;我若说没见过,世子又觉得我不诚实。”
她顿了顿。
“既如此,我不如说认不出来。”
赵清越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位江掌柜,比她想的更谨慎。
也更不好糊弄。
“我不是来拿江氏开刀。”
“所有来查账的人,第一句都这样说。”
江问萤语气仍柔,却不再退让。
“世子坐在青岭侯府的名头下,自然知道旧案压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江氏也知道。”
这句话让赵清越眼神微凝。
前堂里一时安静。
秦照站在门侧,手指无声按上刀柄。
江氏伙计们也察觉气氛不对,纷纷低头,没人敢靠近。
赵清越忽然笑了。
“江掌柜这话,是提醒我同病相怜?”
江问萤道:“是提醒世子,江氏不是随手可翻的旧柜。”
“可若旧柜里藏着青岭军粮案的钥匙呢?”
江问萤看着她。
赵清越缓缓道:“十年前,青岭军粮损耗三成,朝廷说是水患,江氏被罚,青岭侯府被弹劾。可昨夜有个身带旧粮船牌的人死在东南坊暗巷,死前说了‘粮船’两个字。江掌柜,你觉得这也是巧合?”
江问萤指尖轻轻落在案上的图样上。
她没有说话。
赵清越继续道:“我不是来逼你交账。至少今日不是。”
江问萤抬眼。
赵清越笑意轻轻:“我只是想知道,这半枚船牌,属于哪一艘船。”
江问萤沉默片刻,道:“若我说不知道呢?”
“那我改日再来。”
“若我永远说不知道呢?”
“那我就日日来。”赵清越弯眼一笑,“反正我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闲名声。”
江问萤终于明白,赵清越为何能让大理寺谢少卿那样的人冷脸拒绝,又依旧敢堵门。
这人看着荒唐,实则极难缠。
她若用官威压人,江问萤反倒容易挡回去。
偏偏她一副纨绔无赖模样,轻轻巧巧把正事藏进玩笑里。你若真当她胡闹,便会被她看穿;你若认真同她谈,她又用荒唐话把自己摘出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京中传闻里的废物世子?
江问萤重新拿起那张图样。
“旧船牌底册在澜江总号,不在京中。”
赵清越眼底微光一动。
江问萤道:“若世子真要查,至少要等我传信回澜江。”
“多久?”
“最快半月。”
“太久。”
江问萤淡淡一笑:“世子若急,可以去问工部。粮船归册,工部最全。”
赵清越也笑:“江掌柜明知道工部调出的多半是一堆霉纸。”
江问萤眉梢微抬。
这话与她所想几乎一致。
看来赵清越并非只盯江氏。
江问萤心中警惕更深了些。
“世子既然什么都清楚,又何必来江氏?”
赵清越看向墙上的澜江水路图。
“因为工部记船名,江氏记船走过哪里。官册记的是章印,商账记的是水路。十年前若真有人调粮,官册未必可信,但船走过的水,不会全然无痕。”
江问萤指尖微顿。
这句话倒不像纨绔能说出来的。
赵清越又道:“我只要一个方向。那船牌属于何处粮港,何种粮船,江氏当年有没有押过类似船号。江掌柜不必今日给我答案,但我希望你查。”
江问萤看了她许久。
“世子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不是帮我。”
赵清越收回视线,看向她。
“是帮江氏自己。”
前堂风声忽然停了似的。
江问萤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下去。
赵清越轻声道:“十年前,青岭侯府背了罪,江氏也背了罪。若那批粮真是被人调走,江氏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把污名扣到你们头上?”
江问萤眼神有一瞬很冷。
不是对赵清越。
更像是对那场已经过去十年的旧雨、旧火、旧账。
片刻后,她重新笑起来。
“世子这话说得动听。”
赵清越挑眉。
江问萤把图样收起来。
“但江氏做事,向来要先看价。”
赵清越笑了:“江掌柜开价。”
“第一,青岭这批药材,江氏照市价走,不接受军需压价。”
“可以。”
“第二,药船走江氏水路,军府不得临时改令。若因军令改道折损船工,抚恤由青岭侯府承担。”
“可以。”
“第三,旧船牌一事,世子不得绕过江氏私查江氏伙计、旧仓和船工家眷。”
秦照皱眉。
赵清越却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江问萤。
“江掌柜怕我伤人?”
江问萤道:“我怕权贵查案时,只看案卷,不看案卷下面还压着多少活人。”
赵清越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她忽然觉得江问萤和谢朔衡很不一样。
谢朔衡看案,看证据,看律法。
江问萤看账,看水路,看账册背后会被牵连的人。
而她自己,既需要谢朔衡那样的官面刀,也需要江问萤这条藏在水下的商路。
“好。”赵清越道,“不伤江氏无辜之人。”
江问萤笑:“世子这话,我记账上。”
赵清越也笑:“记账可以,别算太贵。”
江问萤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声音。
“她的账,从来不便宜。”
赵清越回头。
赵行舟正从门外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色骑装,肩上还落着一点未化的雪,显然是刚从外头来。江氏伙计见他入门,竟没有半分意外,只熟稔地行了礼。
“赵小伯爷。”
赵行舟点头,径直走进前堂。
他先看了赵清越一眼,又看向江问萤。
“我来晚了?”
江问萤抬眸:“赵小伯爷来江氏,比来自己府上还自然。”
赵行舟笑:“那是江掌柜待客周到。”
江问萤道:“我待客周到,不代表小伯爷可以日日来。”
“那我明日不来。”
江问萤刚要说话,赵行舟又道:“后日来。”
赵清越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问萤瞥她一眼:“世子笑什么?”
赵清越托着腮,饶有兴味:“笑有人追人追得比我堵大理寺还不要脸。”
赵行舟半点不恼。
“喜欢一个人,总要让她知道。”
江问萤拨算盘的手一顿。
赵清越也看了他一眼。
这话她前两日在大理寺门前才听他说过一次,如今再听,仍觉得这人坦荡得有些刺眼。
京城里的人说话都爱绕。
赵行舟偏不。
江问萤很快恢复如常,笑道:“赵小伯爷若是来谈喜欢,江氏今日不收这笔账。”
“那谈正事。”赵行舟将一份文书放到案上,“青岭军需署那边的担保文书。我已经盖了名印。江氏这批药走军需线,不会被沿途官卡再压一道。”
江问萤目光落到文书上。
赵清越挑眉:“你动作倒快。”
赵行舟道:“昨夜听说青岭那边旧伤病增多,我便顺手办了。”
江问萤淡淡道:“赵小伯爷的顺手,常让江氏欠人情。”
赵行舟笑:“那你记着。”
“记着是要还的。”
“我不急。”
他说得自然。
江问萤垂眸,像是看文书,耳根却极轻地红了一下。
赵清越看得分明。
她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原来江问萤这样的人,也会被一句“不急”说得露出破绽。
只是这破绽太小,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赵行舟也没有乘胜追击。
他很有分寸地移开话题,看向赵清越。
“你来江氏,不只是买药吧?”
赵清越笑:“怎么都这么聪明?”
赵行舟道:“你若真只是买药,不会亲自来。你亲自来,多半是又惹上麻烦了。”
江问萤听见“又”字,眼神微动。
看来赵行舟与赵清越关系确实熟。
而且熟到知道这位青岭世子那些荒唐里未必全是荒唐。
赵清越也没否认,只道:“一点旧东西,想请江掌柜帮我查查。”
赵行舟看向江问萤。
江问萤却把图样压在账册下,淡声道:“生意尚未谈成。”
赵清越提醒:“方才江掌柜已经收了我的条件。”
“只是初步议价。”江问萤道,“江氏查旧账,也要看风险。”
赵行舟眉心轻皱:“旧账?”
赵清越笑道:“别紧张,不是来坑你心上人。”
江问萤抬眼:“赵世子。”
“好好好,不说。”赵清越举手投降。
赵行舟却从两人的神色里看出了些许端倪。
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清越,若牵涉澜江旧案,你最好谨慎些。”
赵清越看他:“你也知道?”
赵行舟没有直接答。
“赵家军需这些年走澜江线,许多关卡不是看起来那样干净。江氏能在澜江撑到今日,不容易。”
这句话既是在提醒赵清越,也是在替江问萤挡一道。
赵清越笑意淡了些。
她看了看赵行舟,又看向江问萤。
江问萤脸上依旧带笑,可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这一瞬,赵清越忽然明白,自己今日若真摆出青岭侯世子的架子来查江氏旧账,别说江问萤不会配合,赵行舟恐怕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挺好。
江问萤不是谁都能随手拿来用的人。
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握着澜江商道的旧账。
赵清越站起身。
“既然今日谈不成,那我改日再来。”
江问萤起身相送:“世子慢走。”
赵清越走到门口,又回身。
“江掌柜。”
江问萤看她。
赵清越笑着道:“我这人名声不好,但有一点还算过得去。”
“什么?”
“说过不伤无辜,便不会动你的船工和旧伙计。”
江问萤神情微顿。
赵清越又看向赵行舟。
“至于这位赵小伯爷,你若嫌他烦,可以叫我。我帮你把他拖去金吾卫关两日。”
赵行舟失笑:“清越。”
江问萤却微微一笑:“那倒不必。赵小伯爷虽烦,暂且还算有用。”
赵行舟听见“有用”二字,不但不恼,反而笑了。
“能被江掌柜说有用,也不错。”
赵清越摇摇头,像是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出了江氏商号。
秦照跟上。
走出门后,他低声问:“世子,江问萤会查吗?”
赵清越没有立刻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氏商号的门匾。
黑底金字,沉稳干净。
门内,江问萤正低头看赵行舟递来的军需担保文书。赵行舟站在旁边,神情坦荡而专注。两人并未靠得很近,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赵清越收回视线。
“会。”
秦照问:“为何?”
“因为她认得那船牌。”
“可她方才说认不出来。”
赵清越笑了一声。
“她若真认不出来,就不会问我价钱了。”
秦照点头,又道:“那接下来?”
“等她消息。”
“若她不传呢?”
赵清越翻身上马。
“那就再来。”
秦照想起今日大理寺门口那场热闹,心里忽然生出不祥预感。
“世子打算怎么来?”
赵清越笑得灿烂。
“自然是空手不来。”
秦照沉默。
这话听着不像好事。
江氏商号内,赵清越一走,前堂便安静下来。
赵行舟看向江问萤压在账册下的那张图样,问:“她给你看了什么?”
江问萤没有瞒他,却也没有全说。
“一块旧船牌的图样。”
赵行舟神色微变:“旧粮案?”
江问萤抬眼:“你知道?”
赵行舟道:“听过一些。”
“只是听过?”
赵行舟沉默片刻。
“青岭侯府因那桩案子被拿捏了很多年。清越在京中装得荒唐,不全是因为她想荒唐。”
江问萤看着他。
她自然听过青岭世子的名声。
纵马、斗酒、花楼、赌灯。
可今日一见,她也知道,那些名声不能全信。
江问萤把赵清越留下的图样重新摊开。
纸上那半枚旧船牌画得极细,连焦裂处的纹路都描了出来。
她看着那旧式双钉扣,指尖一点点收紧。
赵行舟问:“认得?”
江问萤没有答。
她只是道:“赵行舟。”
“嗯?”
“你说赵清越这人,可信几分?”
赵行舟想了想。
“若她说喜欢吃酒,一分都别信。”
江问萤看他。
赵行舟继续道:“若她说要查旧案,可以信七分。”
“还有三分呢?”
“那三分,是她不会告诉你,她到底疼在哪里。”
江问萤沉默。
这话说得不像平日吊儿郎当的赵行舟。
她低头看着图样。
“她疼在哪里,与我无关。”
赵行舟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江问萤将图样折好,起身往后账房走。
赵行舟问:“你去哪儿?”
“查账。”
“你不是说底册在澜江总号?”
江问萤没有回头。
“京中没有底册。”
她顿了顿。
“但有旧抄。”
赵行舟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微敛。
江氏旧抄不是寻常账本。
若江问萤愿意翻,就说明赵清越今日带来的那张图样,确实戳中了江氏旧案的旧伤。
后账房门关上。
江问萤独自走到最里间,从墙内暗格中取出一只铁匣。
铁匣上有三道锁。
她一一打开,里面放着几册旧账,封皮已经发黄,有一册边角还有火燎过的焦痕。
她指尖停在那册焦账上,许久没有翻开。
封皮上写着:
永熙六年,澜江北线粮船损册。
江问萤闭了闭眼。
老掌柜临终前曾说,有些账不到时候不能翻。
因为账一翻,死人会出来,活人也会被拖下水。
可如今,死人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
她慢慢翻开旧账。
纸页因年久而发脆,翻动时发出轻微声响。
江问萤沿着船名一行行看下去,最终停在一处。
澜江北线,粮船三艘。其一,青鹭。入夜改牌。船牌残失。
青鹭。
她看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许久后,她将赵清越留下的图样放到旧账旁。
残缺的“粮”字,旧式双钉扣,背面半个澜江刻痕。
对上了。
江问萤轻轻合上账册。
前堂外,赵行舟还在等她。
而京城另一端,赵清越大约也在等。
十年前的旧账,从来不是一家的账。
青岭侯府背过。
江氏也背过。
如今有人把半枚船牌送回京城,是想翻案,还是想杀人?
江问萤站在暗格前,轻轻拨了一下随身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珠声极轻。
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
她低声道:“这笔账,真是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