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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岭小霸王堵门 正月十八, ...

  •   正月十八,京城雪霁。
      上元夜后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尽,朱雀长街两侧仍挂着未拆的彩灯。白日里灯盏不亮,彩绸却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场繁华酒醒之后残留的梦。街边铺子重新开张,卖馄饨的热汤一滚,雾气漫上招牌;早起进城的菜贩挑着担子从长街尽头过,脚下踩着冻硬的残雪,咯吱作响。
      大理寺门前却比平日更肃静。
      两尊石獬豸立在阶下,雪水顺着石兽背脊淌下来,在爪边结了一层薄冰。门前差役按刀而立,来往文吏低头疾行,连说话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自上元灯市命案后,大理寺已连着两日不得安宁。
      东南坊暗巷死了无名刺客,尸身牵出澜江旧粮船,案卷又牵到十年前青岭旧粮案。虽说眼下外头还只当是普通命案,可大理寺里的人都隐约嗅出几分不对。
      旧案最怕重翻。
      尤其是已经被朝堂盖棺定论的旧案。
      一旦翻出底下没埋干净的东西,沾血的就不止一两个人。
      辰时刚过,谢朔衡从大理寺正堂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官袍,外罩青灰鹤氅,玉冠束发,眉眼冷淡。书吏抱着几册卷宗跟在身后,低声回禀:
      “大人,昨日去澜江旧港问的人还未回,户部粮册已经调到半册,工部船册那边推说旧档霉毁,还要再等两日。至于金吾卫旧年通行簿……”
      书吏声音顿了顿。
      谢朔衡看他一眼。
      书吏忙道:“金吾卫那边说旧簿封存于内库,须右翊郎将或都指挥使批令,暂时调不出来。”
      谢朔衡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意料之中。”
      书吏小心道:“那是否请寺卿大人出面?”
      谢朔衡淡声道:“不急。”
      “不急?”
      书吏一愣。
      昨夜大人还让他们尽快调金吾卫旧簿,如今却说不急?
      谢朔衡没有解释。
      他抬眼看向大理寺门外。
      台阶下,人群不知何时开始聚起来了。
      大理寺门前平日也有人等候,多是来递状、问案或探听亲眷消息的百姓。但今日的人群显然不是为了案子来的。他们挤在不远处,伸长脖子往大理寺正门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看热闹的兴奋。
      谢朔衡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下一刻,他便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了。
      大理寺门口正停着一辆极招摇的马车。
      车身漆成绯红,车檐坠着金铃,车帘上还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青岭雪狼。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好马,鬃毛油亮,马鞍上挂着酒葫芦和彩灯流苏,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办差的车驾。
      车旁站着几名金吾卫。
      为首的是秦照,面无表情地扶刀而立,仿佛已经把自己从这场荒唐里抽了出去。
      而马车前方,赵清越正倚着车辕,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圆领锦袍,腰间束玉带,外罩雪白狐裘,整个人艳得几乎晃眼。京中权贵子弟常爱艳色,可穿成这样还不显俗气的,少见;穿成这样还敢堵在大理寺门口的,更少见。
      她偏偏像半点不知羞。
      见谢朔衡出来,赵清越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
      “谢大人。”
      这一声喊得极响亮。
      门前看热闹的人立刻更兴奋了。
      谢朔衡脚步停住。
      书吏在他身后,脸色变了又变。
      谢朔衡看着台阶下那人,冷淡道:“赵世子有事?”
      赵清越笑吟吟地拎起食盒。
      “有啊。”
      谢朔衡看了一眼食盒:“何事?”
      “来给谢大人送早膳。”
      周围人群顿时哄地一声。
      “送早膳?”
      “我没听错吧?赵世子给谢少卿送早膳?”
      “哎哟,这可真是稀奇。谢少卿那样冷冰冰的人,竟也有被纨绔堵门的一日。”
      “你小声些,那是青岭世子。”
      “青岭世子又如何?她——他在京中干的荒唐事还少吗?”
      窃窃私语顺着晨风传来。
      谢朔衡眉眼更冷。
      “赵世子若无正事,少来大理寺。”
      赵清越却像听不懂拒绝似的,几步上了台阶。
      大理寺差役下意识要拦,秦照眼皮一跳,低声道:“世子。”
      赵清越摆摆手:“放心,我今日不闯案场。”
      她走到谢朔衡面前,笑得十分坦然。
      “上元夜一别,我心中甚是挂念谢大人。听闻谢大人连着两日未曾好好用膳,特意让人买了城南张记的蟹黄小馄饨。谢大人赏个脸?”
      书吏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城南张记的馄饨?
      从城南到大理寺,隔了大半个京城。赵世子大清早堵在这里,就是为了给谢少卿送馄饨?
      谢朔衡面无表情。
      “本官不饿。”
      “那也得吃。”赵清越叹气,“谢大人如此为国为民,若饿坏了身子,叫我如何安心?”
      谢朔衡冷声道:“赵世子安心与否,与本官无关。”
      赵清越眨了眨眼:“怎么无关?谢大人昨夜还惦记我袖子里藏了什么,今日便翻脸不认人?”
      此话一出,四周死寂一瞬。
      随即,议论声险些炸开。
      “袖子?”
      “藏了什么?”
      “昨夜?他们昨夜还见过?”
      “嘶——谢少卿和赵世子?”
      书吏腿一软,险些跪下。
      谢朔衡眼神骤冷。
      “赵清越。”
      他少有地直呼其名,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语气,早该知道退避三舍。
      赵清越却弯眼一笑。
      “谢大人叫我名字,倒比叫世子好听。”
      谢朔衡看着她,片刻后,淡声吩咐:“关门。”
      差役一愣:“大人?”
      “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大理寺正门缓缓合上。
      赵清越站在台阶上,被拒之门外。
      门内门外,一时只剩风吹金铃的响声。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赵清越倒不恼。
      她拎着食盒,慢悠悠转身,坐到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
      秦照眼前一黑。
      “世子,您这是做什么?”
      赵清越把食盒打开。
      “谢大人不吃,我吃。”
      食盒里热气腾起,果然是一碗还冒着香气的蟹黄小馄饨。她拿起银勺,慢条斯理吃了一口。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大理寺门内,书吏站在门缝后,脸色复杂地看着外头。
      “她还没走?”
      谢朔衡坐在卷房中,正翻着案录。
      书吏低声道:“没有。赵世子坐在门口吃馄饨。”
      谢朔衡翻页的手微顿。
      书吏又道:“还问门口差役吃不吃。”
      谢朔衡:“……”
      “大人,”书吏小心道,“要不要让人请她走?”
      “她若愿意走,方才便走了。”
      谢朔衡把案卷放下。
      赵清越今日来,当然不是为了送什么早膳。
      她是在逼他见她。
      或者说,她是在用最荒唐、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近大理寺。
      谢朔衡不喜欢这种方式。
      尤其不喜欢她将命案与旧案掺进轻浮调笑里,让旁人只顾看笑话,而看不见其后藏着多少危险。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有效。
      此刻门外所有人都在议论赵世子又犯浑了,没人会想到,她昨夜刚从死者身上取走一枚旧粮船牌,今日便来探他的案卷进展。
      谢朔衡重新看向案录。
      昨日他让人查过赵清越这些年的行迹。
      这位青岭侯世子八岁入京,初时还算规矩,不到一年便渐渐荒唐起来。斗鸡走马,饮酒赌灯,出入花楼,得罪御史,闹得京城人人皆知。
      可也是从那一年起,金吾卫东南巡防的暗报失误率骤降。
      东南坊走私军械少了三成,夜禁时辰内的权贵私车也少了许多。只是这些事都被赵清越闹出的荒唐盖过去了,朝中只记得她纵马撞灯棚,不记得她封过多少暗巷。
      谢朔衡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人,麻烦得很。
      书吏又从外面回来,低声道:“大人,赵世子说,她吃完了馄饨,想请大人喝茶。”
      谢朔衡冷冷道:“不喝。”
      “她还说……”
      书吏声音越来越小。
      谢朔衡抬眼。
      书吏硬着头皮道:“她还说,谢大人若不见她,她便去大理寺斜对面的茶楼坐一日,等谢大人下值。顺便向来往百姓讲讲,上元夜谢大人如何盯着她袖子看。”
      谢朔衡合上案卷。
      卷房里安静得可怕。
      书吏低头,连呼吸都轻了。
      片刻后,谢朔衡起身。
      “开侧门。”
      书吏如蒙大赦,忙道:“是。”

      大理寺侧门开在后巷,平日少有人走。
      赵清越被差役引进去时,还十分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正门。
      “正门不开,谢大人这是怕人看见我?”
      差役不敢接话。
      秦照跟在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赵清越走进侧院,便看见谢朔衡站在廊下。
      他显然不打算请她进屋,只隔着三步距离,冷冷看着她。
      “赵世子现在可以说正事了。”
      赵清越笑:“谢大人终于承认我有正事了?”
      谢朔衡道:“你若没有,便请出去。”
      赵清越把食盒递给秦照,自己往廊柱上一靠。
      “好吧。正事。”
      她抬眼,笑意未改。
      “昨夜那人是谁?”
      谢朔衡神色不动。
      “赵世子擅动案场、私取遗物,如今还来问本官死者是谁?”
      赵清越叹了口气。
      “谢大人怎么这样记仇?”
      “案中遗物何在?”
      “什么遗物?”
      谢朔衡看着她。
      赵清越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赵清越忽然笑出声:“谢大人审案时,也这样盯着犯人看?”
      谢朔衡淡声道:“世子若觉得自己不是犯人,便交出死者遗物。”
      赵清越抬手摸了摸袖口。
      谢朔衡的视线随之落下。
      下一瞬,赵清越从袖中摸出一枚——
      糖。
      是长街上买的梅子糖。
      她把糖放到掌心,递过去:“谢大人要吗?”
      秦照缓缓闭眼。
      谢朔衡脸色更冷。
      “赵世子。”
      “别生气。”赵清越将糖丢进口中,含糊道,“我若真拿了什么,总得知道它值不值得交。”
      谢朔衡道:“案中之物,值不值得交,不由世子判断。”
      赵清越把糖咬碎,酸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忽然收了几分笑。
      “那由谁判断?由大理寺?由户部?由当年写下‘粮船损耗三成’的那些人?”
      谢朔衡眼神一凝。
      赵清越话出口的瞬间,便又笑了起来,仿佛方才那点锋利只是错觉。
      “我随口一说,谢大人别当真。”
      谢朔衡没有被她糊弄过去。
      “你查过青岭旧粮案。”
      赵清越眨眼:“青岭的案子,我这个青岭世子听过几句,很奇怪吗?”
      “不奇怪。”
      谢朔衡走近一步。
      “奇怪的是,昨夜死者身上缺了一物,死前又只同你说过话。你今日一早来堵大理寺门,不问昨夜刺客,不问灭口之人,只问死者是谁。”
      赵清越懒懒道:“人死了,总得知道名字,方便烧纸。”
      谢朔衡道:“你想知道他是否为十年前旧案押运人。”
      赵清越笑意微顿。
      谢朔衡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逼近。
      “你手中那件遗物,也与十年前旧粮案有关。”
      院中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秦照手指按住刀柄。
      赵清越却抬手,示意他别动。
      她重新笑起来。
      “谢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几句话就把我说得像个居心叵测的人。”
      谢朔衡道:“你不是吗?”
      赵清越被问得一怔,随即笑弯了眼。
      “是啊。”
      她坦然得近乎无赖。
      “我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心怀旧案,妄图窥探大理寺卷宗。谢大人要不要现在就把我拿下?”
      谢朔衡冷声:“赵清越,不要拿案子作戏。”
      赵清越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这是谢朔衡第二次直呼她的名字。
      第一次是在大理寺门外。
      那时她只觉得好笑。
      可此刻院中无人,风吹过廊下,他的声音冷而稳,像一根细针,直直刺进她故意铺开的轻浮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难缠。
      因为他不是被她的荒唐气昏头,而是真的看见了她荒唐背后的目的。
      赵清越慢慢站直。
      “谢大人既然不喜欢我作戏,那我问得直接些。”
      她看着他。
      “昨夜死者是不是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的人?”
      谢朔衡没有立刻答。
      赵清越继续道:“他死前说了‘粮船’二字,身上有澜江旧物,靴底有陈米糠和江泥。大理寺若在复核旧案,想必也查到他了。”
      谢朔衡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她果然听见了死者遗言。
      而且她知道得比他以为的更多。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将遗物交出?”
      赵清越淡淡道:“因为我不信大理寺。”
      谢朔衡眉目更冷。
      “你不信大理寺,却来问大理寺案情?”
      “我不信大理寺一定能查到底。”赵清越看着他,“但我信谢朔衡想查。”
      谢朔衡微怔。
      赵清越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认真,便很快笑了一声。
      “毕竟谢大人看着就不像会收银子的人。”
      谢朔衡道:“赵世子以为查案只凭想不想?”
      “当然不是。”赵清越道,“还凭敢不敢。”
      院中安静了一瞬。
      谢朔衡看着她。
      她仍是那副纨绔打扮,红衣狐裘,玉带金冠,唇边还带着一点梅子糖的甜味。可说出“敢不敢”三个字时,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谢朔衡忽然想起昨夜暗巷里的她。
      也是这样。
      旁人看见的是荒唐。
      可荒唐下面,有什么东西冷而硬,像藏在雪下的刀。
      他收回视线。
      “死者身份尚未查明。”
      赵清越不信:“尚未查明,还是不能告诉我?”
      “尚未查明。”谢朔衡道,“但他左臂有澜江船工铁钩旧疤,靴底泥样来自粮港。若你的遗物确与船牌有关,大理寺可据此比对旧船册。”
      赵清越眯了眯眼:“旧船册在大理寺?”
      “工部。”
      “工部肯给?”
      谢朔衡道:“正在调。”
      赵清越笑了。
      这笑颇有些意味深长。
      “谢大人,你真信工部会痛痛快快把十年前旧船册交出来?”
      谢朔衡道:“按律,他们该交。”
      赵清越几乎要笑出声。
      按律。
      真是谢朔衡会说的话。
      她慢悠悠道:“谢大人,京城有时候很有趣。按律该给的东西,未必给;按律不该死的人,也未必活。你若只等工部调册,等来的多半是一堆霉烂虫蛀的废纸。”
      谢朔衡语气微冷:“所以世子打算私查?”
      赵清越笑:“我打算替谢大人分忧。”
      “本官不需要。”
      “别客气。”
      “赵清越。”
      “在。”
      谢朔衡盯着她:“离此案远些。”
      赵清越笑意缓缓收住。
      “谢大人这是警告我?”
      “是。”
      他答得毫不犹豫。
      赵清越看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
      “那可惜了。”
      她往前一步,离他近了些。
      秦照心头一紧。
      谢朔衡没有退。
      赵清越抬头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我从来不听好听的劝。”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谢朔衡能闻到她身上淡淡酒气与梅子糖甜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极轻浮。
      也极违和。
      因为她此刻的眼神并不轻浮。
      谢朔衡垂眼看她。
      “你会惹祸。”
      赵清越笑:“我在京城惹的祸还少吗?”
      “这次不同。”
      “哪里不同?”
      谢朔衡没有答。
      因为这次牵涉十年前旧粮案,牵涉青岭侯府,牵涉澜江粮船,甚至可能牵涉朝中高位之人。
      赵清越当然知道不同。
      她比谁都知道。
      可她还是来了。
      谢朔衡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她纠缠不休,而是因为她明知危险,却还用这样一副荒唐面目往里闯。
      “赵世子若只是想借此案替青岭侯府翻旧账,”谢朔衡冷声道,“大理寺不是你可借用的刀。”
      赵清越神色一顿。
      这句话不轻。
      秦照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赵清越却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谢朔衡,半晌后,重新笑了。
      “谢大人误会了。”
      她声音轻快。
      “我哪有那个胆子借大理寺的刀?我就是闲得慌,想找谢大人说说话。”
      谢朔衡看着她。
      赵清越又恢复了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既然谢大人不欢迎,那我改日再来。”
      谢朔衡道:“不必。”
      “那可不行。”赵清越笑,“我这人就一个毛病,旁人越不让我来,我越想来。”
      她转身便走。
      走到侧门时,又回头。
      “谢大人。”
      谢朔衡看向她。
      赵清越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梅子糖纸。
      “下次给你带甜些的。你这人说话太苦,得中和中和。”
      说完,她大摇大摆出了侧门。
      秦照跟在她后头,走出大理寺后巷,才低声道:“世子,谢少卿不是好接近的人。”
      赵清越把糖纸揉进掌心,神色淡淡。
      “知道。”
      “那还……”
      “他手里有卷宗。”
      秦照沉默。
      赵清越抬眼看向大理寺高墙。
      墙头覆雪未化,白得刺眼。
      她方才在谢朔衡那里试出了几件事。
      第一,谢朔衡确实在查旧粮案。
      第二,死者身份尚未确定,但大理寺已有方向。
      第三,工部旧船册恐怕会被人动手脚。
      第四,谢朔衡这个人,比她想的更不好糊弄,也更不容易被收买。
      这很麻烦。
      但也很好。
      十年前那桩旧案,若她一个人查,迟早会撞上朝堂铁壁。
      谢朔衡是大理寺少卿,又出身兰台谢氏。他若愿意查,便是她能借到的第一道官面力量。
      问题是,他不愿让她靠近。
      赵清越低头笑了笑。
      不愿也没关系。
      她最擅长让不愿意的人不得不愿意。
      “走吧。”
      “去哪?”
      “大理寺正门。”
      秦照一愣:“还去?”
      赵清越理所当然道:“我食盒还在那儿。”
      秦照:“……”
      等两人绕回大理寺正门,门前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干净。
      赵清越一出现,众人又兴奋起来。
      “赵世子出来了!”
      “谢少卿见他了?”
      “看这样子,没被打出来。”
      赵清越充耳不闻,走到马车边,刚要上车,长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清越,你今日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清越回头。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骑马而来。
      那人身着浅青骑装,腰间佩刀,眉目俊朗,气质爽利明朗。他不像京中文臣子弟那般端着,也不像纨绔子弟那般浮滑,整个人带着一点军中出来的利落劲儿。马行到大理寺门前,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漂亮。
      赵行舟。
      京中勋贵赵氏旁支子弟,与赵清越素来熟识。
      也算是唯一几个见过她犯浑却不全当她犯浑的人。
      赵清越看见他,笑了。
      “行舟兄来得巧,正好替我评评理。”
      赵行舟挑眉:“你堵在人家大理寺门口,还要我替你评理?”
      “我好心给谢大人送早膳,他不领情。”
      赵行舟看了眼大理寺紧闭的正门,又看了眼她手里的食盒,笑意更深。
      “你给谢少卿送早膳?”
      “不行?”
      “行。”赵行舟点头,“就是谢少卿没立刻让人把你扔出来,可见修养极好。”
      秦照忍不住低头。
      赵清越啧了一声:“你到底是哪边的?”
      赵行舟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
      “你又在查什么?”
      赵清越笑意不变:“查谢大人喜不喜欢吃馄饨。”
      赵行舟看着她。
      他与赵清越认识多年,太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若真是来调戏谢朔衡,绝不会挑大理寺正门这种地方,更不会一大清早闹得满城皆知。
      她这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赵行舟目光从她袖口扫过。
      “上元夜那案子?”
      赵清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行舟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只是道:“最近京中不太平。你若真要查,别一个人闷头往里撞。”
      赵清越笑:“怎么,赵小伯爷要帮我?”
      赵行舟道:“帮你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今日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赵行舟神色自然:“去江氏。”
      赵清越眼尾一挑。
      “江氏?”
      赵行舟不躲不避:“嗯,江问萤今日入京,我去看看她。”
      他说得坦荡,半点没有遮掩。
      赵清越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赵行舟,你这追人追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赵行舟牵着马,神情倒很平静。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清越怔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坦然。
      坦然到她这个常年把真话藏进玩笑里的人,反倒一时接不上来。
      赵行舟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那点短暂失神,却没有拆穿。
      他只笑道:“不过你若要查澜江的东西,江氏确实绕不开。江问萤那个人不好糊弄,你别拿你对谢少卿那套去烦她。”
      赵清越回过神,懒懒道:“怎么,怕我欺负你心上人?”
      赵行舟认真想了想。
      “你欺负不了她。”
      赵清越乐了。
      “这么有信心?”
      赵行舟笑:“她比你会算账。”
      赵清越啧了一声:“这还没追到手,就护成这样。”
      赵行舟没有否认。
      他抬头看了眼大理寺正门,又压低声音道:“谢朔衡这个人,不好骗。”
      赵清越道:“看出来了。”
      “但他也不是坏人。”
      赵清越看向他。
      赵行舟说:“若你真要查旧案,他也许能用。”
      赵清越笑:“你倒替他说话。”
      赵行舟道:“我是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清越,你这些年在京城装得太像,有时候连自己人都快忘了你不是那样的人。可谢朔衡这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厌恶纨绔,也厌恶你这种故意把事搅浑的做派。你若想接近他,恐怕得吃点冷脸。”
      赵清越把食盒扔给秦照,翻身上马。
      “冷脸而已,我吃得少吗?”
      赵行舟笑了笑。
      “也是。”
      赵清越看着他:“你真不问我查什么?”
      赵行舟牵马转身。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赵清越微微一顿。
      赵行舟已经上马,朝江氏商号方向去。临走前,他回头道:
      “对了,若你去江氏,别空手。”
      “为何?”
      赵行舟笑得明亮。
      “江掌柜不做赔本买卖。”
      说完,他策马而去。
      赵清越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笑意慢慢淡下来。
      秦照低声道:“赵小伯爷看出来了。”
      “他又不傻。”
      “那他……”
      “他不会拆穿。”
      赵清越收回视线。
      赵行舟与她不同。
      他是少数知道她这身纨绔壳子底下藏着事的人之一。可他从不多问,也从不自作聪明地替她安排。他只是偶尔路过,提醒一句,递一把刀,或者替她挡一挡不必要的目光。
      这样的人,很难得。
      也难怪江问萤那样的人,会愿意留一盏灯给他。
      赵清越忽然笑了一声。
      秦照问:“世子笑什么?”
      “笑赵行舟追人追得比我查案还认真。”
      秦照沉默片刻,道:“世子,您方才在大理寺门前那般闹,恐怕不出半日,满京城都会知道您缠上谢少卿了。”
      “要的就是这个。”
      赵清越调转马头,朝金吾卫方向走。
      “让他们传,传得越荒唐越好。”
      秦照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可谢少卿那边……”
      赵清越笑道:“他会烦死我。”
      “然后呢?”
      “然后,”赵清越抬眼,看向京城层层屋檐之后那片灰白天光,“他就会一直记得我。”
      秦照:“……”
      这话听着像纨绔调情。
      可秦照知道,她说的是案子。
      只要谢朔衡一直记得赵清越这个麻烦,就会一直防她、盯她、猜她。
      而只要他盯着她,她就有机会看见他手里的卷宗。
      两匹马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身后大理寺门前,谢朔衡不知何时又站到了门内檐下。
      他看着赵清越与赵行舟先后离去的方向,眉眼冷淡。
      书吏小心问:“大人,赵世子走了。”
      谢朔衡嗯了一声。
      书吏又问:“那还要不要记她擅扰大理寺?”
      谢朔衡看了他一眼。
      书吏立刻低头。
      片刻后,谢朔衡道:“记。”
      书吏忙要落笔。
      谢朔衡又道:“再记一条。”
      “什么?”
      “赵清越今日来问死者身份,疑已知死者遗言。”
      书吏一惊:“大人,那她……”
      谢朔衡没有说下去。
      他望向长街尽头。
      雪后天光清冷,赵清越那一身红衣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却仍像一道极刺目的痕迹,落在他眼前。
      荒唐。
      轻浮。
      不知分寸。
      也危险。
      谢朔衡收回目光,淡声道:
      “盯着她。”
      书吏应声:“是。”
      可是应完之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是盯着案中人,还是盯着那个荒唐世子?
      他不敢问。
      谢朔衡转身回了卷房。
      案桌上,青岭旧粮案卷静静摊着。
      窗外风吹残雪,纸页轻动,露出一行被旧墨浸得发黄的字:
      永熙六年八月,澜江粮船三艘,入青岭者二,失其一。
      谢朔衡停住脚步。
      失其一。
      他伸手压住那页卷宗。
      昨夜死者身上的半枚旧船牌,赵清越袖中的东西,工部迟迟不肯交出的船册,还有江氏掌柜手里的旧档。
      线已经露出来了。
      只是每一根都牵向不同的人。
      而赵清越,显然也攥住了其中一根。
      谢朔衡垂眼,声音极轻。
      “赵清越。”
      这个名字在卷房里落下,很快被纸页翻动声掩去。
      像一枚刚落进棋盘的子。
      不算重。
      却已经扰乱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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