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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岭小霸王堵门 正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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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京城雪霁。
上元夜后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尽,朱雀长街两侧仍挂着未拆的彩灯。白日里灯盏不亮,彩绸却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场繁华酒醒之后残留的梦。街边铺子重新开张,卖馄饨的热汤一滚,雾气漫上招牌;早起进城的菜贩挑着担子从长街尽头过,脚下踩着冻硬的残雪,咯吱作响。
大理寺门前却比平日更肃静。
两尊石獬豸立在阶下,雪水顺着石兽背脊淌下来,在爪边结了一层薄冰。门前差役按刀而立,来往文吏低头疾行,连说话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自上元灯市命案后,大理寺已连着两日不得安宁。
东南坊暗巷死了无名刺客,尸身牵出澜江旧粮船,案卷又牵到十年前青岭旧粮案。虽说眼下外头还只当是普通命案,可大理寺里的人都隐约嗅出几分不对。
旧案最怕重翻。
尤其是已经被朝堂盖棺定论的旧案。
一旦翻出底下没埋干净的东西,沾血的就不止一两个人。
辰时刚过,谢朔衡从大理寺正堂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官袍,外罩青灰鹤氅,玉冠束发,眉眼冷淡。书吏抱着几册卷宗跟在身后,低声回禀:
“大人,昨日去澜江旧港问的人还未回,户部粮册已经调到半册,工部船册那边推说旧档霉毁,还要再等两日。至于金吾卫旧年通行簿……”
书吏声音顿了顿。
谢朔衡看他一眼。
书吏忙道:“金吾卫那边说旧簿封存于内库,须右翊郎将或都指挥使批令,暂时调不出来。”
谢朔衡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意料之中。”
书吏小心道:“那是否请寺卿大人出面?”
谢朔衡淡声道:“不急。”
“不急?”
书吏一愣。
昨夜大人还让他们尽快调金吾卫旧簿,如今却说不急?
谢朔衡没有解释。
他抬眼看向大理寺门外。
台阶下,人群不知何时开始聚起来了。
大理寺门前平日也有人等候,多是来递状、问案或探听亲眷消息的百姓。但今日的人群显然不是为了案子来的。他们挤在不远处,伸长脖子往大理寺正门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看热闹的兴奋。
谢朔衡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下一刻,他便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了。
大理寺门口正停着一辆极招摇的马车。
车身漆成绯红,车檐坠着金铃,车帘上还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青岭雪狼。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好马,鬃毛油亮,马鞍上挂着酒葫芦和彩灯流苏,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办差的车驾。
车旁站着几名金吾卫。
为首的是秦照,面无表情地扶刀而立,仿佛已经把自己从这场荒唐里抽了出去。
而马车前方,赵清越正倚着车辕,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圆领锦袍,腰间束玉带,外罩雪白狐裘,整个人艳得几乎晃眼。京中权贵子弟常爱艳色,可穿成这样还不显俗气的,少见;穿成这样还敢堵在大理寺门口的,更少见。
她偏偏像半点不知羞。
见谢朔衡出来,赵清越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
“谢大人。”
这一声喊得极响亮。
门前看热闹的人立刻更兴奋了。
谢朔衡脚步停住。
书吏在他身后,脸色变了又变。
谢朔衡看着台阶下那人,冷淡道:“赵世子有事?”
赵清越笑吟吟地拎起食盒。
“有啊。”
谢朔衡看了一眼食盒:“何事?”
“来给谢大人送早膳。”
周围人群顿时哄地一声。
“送早膳?”
“我没听错吧?赵世子给谢少卿送早膳?”
“哎哟,这可真是稀奇。谢少卿那样冷冰冰的人,竟也有被纨绔堵门的一日。”
“你小声些,那是青岭世子。”
“青岭世子又如何?她——他在京中干的荒唐事还少吗?”
窃窃私语顺着晨风传来。
谢朔衡眉眼更冷。
“赵世子若无正事,少来大理寺。”
赵清越却像听不懂拒绝似的,几步上了台阶。
大理寺差役下意识要拦,秦照眼皮一跳,低声道:“世子。”
赵清越摆摆手:“放心,我今日不闯案场。”
她走到谢朔衡面前,笑得十分坦然。
“上元夜一别,我心中甚是挂念谢大人。听闻谢大人连着两日未曾好好用膳,特意让人买了城南张记的蟹黄小馄饨。谢大人赏个脸?”
书吏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城南张记的馄饨?
从城南到大理寺,隔了大半个京城。赵世子大清早堵在这里,就是为了给谢少卿送馄饨?
谢朔衡面无表情。
“本官不饿。”
“那也得吃。”赵清越叹气,“谢大人如此为国为民,若饿坏了身子,叫我如何安心?”
谢朔衡冷声道:“赵世子安心与否,与本官无关。”
赵清越眨了眨眼:“怎么无关?谢大人昨夜还惦记我袖子里藏了什么,今日便翻脸不认人?”
此话一出,四周死寂一瞬。
随即,议论声险些炸开。
“袖子?”
“藏了什么?”
“昨夜?他们昨夜还见过?”
“嘶——谢少卿和赵世子?”
书吏腿一软,险些跪下。
谢朔衡眼神骤冷。
“赵清越。”
他少有地直呼其名,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语气,早该知道退避三舍。
赵清越却弯眼一笑。
“谢大人叫我名字,倒比叫世子好听。”
谢朔衡看着她,片刻后,淡声吩咐:“关门。”
差役一愣:“大人?”
“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大理寺正门缓缓合上。
赵清越站在台阶上,被拒之门外。
门内门外,一时只剩风吹金铃的响声。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赵清越倒不恼。
她拎着食盒,慢悠悠转身,坐到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
秦照眼前一黑。
“世子,您这是做什么?”
赵清越把食盒打开。
“谢大人不吃,我吃。”
食盒里热气腾起,果然是一碗还冒着香气的蟹黄小馄饨。她拿起银勺,慢条斯理吃了一口。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大理寺门内,书吏站在门缝后,脸色复杂地看着外头。
“她还没走?”
谢朔衡坐在卷房中,正翻着案录。
书吏低声道:“没有。赵世子坐在门口吃馄饨。”
谢朔衡翻页的手微顿。
书吏又道:“还问门口差役吃不吃。”
谢朔衡:“……”
“大人,”书吏小心道,“要不要让人请她走?”
“她若愿意走,方才便走了。”
谢朔衡把案卷放下。
赵清越今日来,当然不是为了送什么早膳。
她是在逼他见她。
或者说,她是在用最荒唐、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近大理寺。
谢朔衡不喜欢这种方式。
尤其不喜欢她将命案与旧案掺进轻浮调笑里,让旁人只顾看笑话,而看不见其后藏着多少危险。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有效。
此刻门外所有人都在议论赵世子又犯浑了,没人会想到,她昨夜刚从死者身上取走一枚旧粮船牌,今日便来探他的案卷进展。
谢朔衡重新看向案录。
昨日他让人查过赵清越这些年的行迹。
这位青岭侯世子八岁入京,初时还算规矩,不到一年便渐渐荒唐起来。斗鸡走马,饮酒赌灯,出入花楼,得罪御史,闹得京城人人皆知。
可也是从那一年起,金吾卫东南巡防的暗报失误率骤降。
东南坊走私军械少了三成,夜禁时辰内的权贵私车也少了许多。只是这些事都被赵清越闹出的荒唐盖过去了,朝中只记得她纵马撞灯棚,不记得她封过多少暗巷。
谢朔衡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人,麻烦得很。
书吏又从外面回来,低声道:“大人,赵世子说,她吃完了馄饨,想请大人喝茶。”
谢朔衡冷冷道:“不喝。”
“她还说……”
书吏声音越来越小。
谢朔衡抬眼。
书吏硬着头皮道:“她还说,谢大人若不见她,她便去大理寺斜对面的茶楼坐一日,等谢大人下值。顺便向来往百姓讲讲,上元夜谢大人如何盯着她袖子看。”
谢朔衡合上案卷。
卷房里安静得可怕。
书吏低头,连呼吸都轻了。
片刻后,谢朔衡起身。
“开侧门。”
书吏如蒙大赦,忙道:“是。”
大理寺侧门开在后巷,平日少有人走。
赵清越被差役引进去时,还十分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正门。
“正门不开,谢大人这是怕人看见我?”
差役不敢接话。
秦照跟在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赵清越走进侧院,便看见谢朔衡站在廊下。
他显然不打算请她进屋,只隔着三步距离,冷冷看着她。
“赵世子现在可以说正事了。”
赵清越笑:“谢大人终于承认我有正事了?”
谢朔衡道:“你若没有,便请出去。”
赵清越把食盒递给秦照,自己往廊柱上一靠。
“好吧。正事。”
她抬眼,笑意未改。
“昨夜那人是谁?”
谢朔衡神色不动。
“赵世子擅动案场、私取遗物,如今还来问本官死者是谁?”
赵清越叹了口气。
“谢大人怎么这样记仇?”
“案中遗物何在?”
“什么遗物?”
谢朔衡看着她。
赵清越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赵清越忽然笑出声:“谢大人审案时,也这样盯着犯人看?”
谢朔衡淡声道:“世子若觉得自己不是犯人,便交出死者遗物。”
赵清越抬手摸了摸袖口。
谢朔衡的视线随之落下。
下一瞬,赵清越从袖中摸出一枚——
糖。
是长街上买的梅子糖。
她把糖放到掌心,递过去:“谢大人要吗?”
秦照缓缓闭眼。
谢朔衡脸色更冷。
“赵世子。”
“别生气。”赵清越将糖丢进口中,含糊道,“我若真拿了什么,总得知道它值不值得交。”
谢朔衡道:“案中之物,值不值得交,不由世子判断。”
赵清越把糖咬碎,酸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忽然收了几分笑。
“那由谁判断?由大理寺?由户部?由当年写下‘粮船损耗三成’的那些人?”
谢朔衡眼神一凝。
赵清越话出口的瞬间,便又笑了起来,仿佛方才那点锋利只是错觉。
“我随口一说,谢大人别当真。”
谢朔衡没有被她糊弄过去。
“你查过青岭旧粮案。”
赵清越眨眼:“青岭的案子,我这个青岭世子听过几句,很奇怪吗?”
“不奇怪。”
谢朔衡走近一步。
“奇怪的是,昨夜死者身上缺了一物,死前又只同你说过话。你今日一早来堵大理寺门,不问昨夜刺客,不问灭口之人,只问死者是谁。”
赵清越懒懒道:“人死了,总得知道名字,方便烧纸。”
谢朔衡道:“你想知道他是否为十年前旧案押运人。”
赵清越笑意微顿。
谢朔衡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逼近。
“你手中那件遗物,也与十年前旧粮案有关。”
院中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秦照手指按住刀柄。
赵清越却抬手,示意他别动。
她重新笑起来。
“谢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几句话就把我说得像个居心叵测的人。”
谢朔衡道:“你不是吗?”
赵清越被问得一怔,随即笑弯了眼。
“是啊。”
她坦然得近乎无赖。
“我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心怀旧案,妄图窥探大理寺卷宗。谢大人要不要现在就把我拿下?”
谢朔衡冷声:“赵清越,不要拿案子作戏。”
赵清越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这是谢朔衡第二次直呼她的名字。
第一次是在大理寺门外。
那时她只觉得好笑。
可此刻院中无人,风吹过廊下,他的声音冷而稳,像一根细针,直直刺进她故意铺开的轻浮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难缠。
因为他不是被她的荒唐气昏头,而是真的看见了她荒唐背后的目的。
赵清越慢慢站直。
“谢大人既然不喜欢我作戏,那我问得直接些。”
她看着他。
“昨夜死者是不是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的人?”
谢朔衡没有立刻答。
赵清越继续道:“他死前说了‘粮船’二字,身上有澜江旧物,靴底有陈米糠和江泥。大理寺若在复核旧案,想必也查到他了。”
谢朔衡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她果然听见了死者遗言。
而且她知道得比他以为的更多。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将遗物交出?”
赵清越淡淡道:“因为我不信大理寺。”
谢朔衡眉目更冷。
“你不信大理寺,却来问大理寺案情?”
“我不信大理寺一定能查到底。”赵清越看着他,“但我信谢朔衡想查。”
谢朔衡微怔。
赵清越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认真,便很快笑了一声。
“毕竟谢大人看着就不像会收银子的人。”
谢朔衡道:“赵世子以为查案只凭想不想?”
“当然不是。”赵清越道,“还凭敢不敢。”
院中安静了一瞬。
谢朔衡看着她。
她仍是那副纨绔打扮,红衣狐裘,玉带金冠,唇边还带着一点梅子糖的甜味。可说出“敢不敢”三个字时,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谢朔衡忽然想起昨夜暗巷里的她。
也是这样。
旁人看见的是荒唐。
可荒唐下面,有什么东西冷而硬,像藏在雪下的刀。
他收回视线。
“死者身份尚未查明。”
赵清越不信:“尚未查明,还是不能告诉我?”
“尚未查明。”谢朔衡道,“但他左臂有澜江船工铁钩旧疤,靴底泥样来自粮港。若你的遗物确与船牌有关,大理寺可据此比对旧船册。”
赵清越眯了眯眼:“旧船册在大理寺?”
“工部。”
“工部肯给?”
谢朔衡道:“正在调。”
赵清越笑了。
这笑颇有些意味深长。
“谢大人,你真信工部会痛痛快快把十年前旧船册交出来?”
谢朔衡道:“按律,他们该交。”
赵清越几乎要笑出声。
按律。
真是谢朔衡会说的话。
她慢悠悠道:“谢大人,京城有时候很有趣。按律该给的东西,未必给;按律不该死的人,也未必活。你若只等工部调册,等来的多半是一堆霉烂虫蛀的废纸。”
谢朔衡语气微冷:“所以世子打算私查?”
赵清越笑:“我打算替谢大人分忧。”
“本官不需要。”
“别客气。”
“赵清越。”
“在。”
谢朔衡盯着她:“离此案远些。”
赵清越笑意缓缓收住。
“谢大人这是警告我?”
“是。”
他答得毫不犹豫。
赵清越看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
“那可惜了。”
她往前一步,离他近了些。
秦照心头一紧。
谢朔衡没有退。
赵清越抬头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我从来不听好听的劝。”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谢朔衡能闻到她身上淡淡酒气与梅子糖甜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极轻浮。
也极违和。
因为她此刻的眼神并不轻浮。
谢朔衡垂眼看她。
“你会惹祸。”
赵清越笑:“我在京城惹的祸还少吗?”
“这次不同。”
“哪里不同?”
谢朔衡没有答。
因为这次牵涉十年前旧粮案,牵涉青岭侯府,牵涉澜江粮船,甚至可能牵涉朝中高位之人。
赵清越当然知道不同。
她比谁都知道。
可她还是来了。
谢朔衡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她纠缠不休,而是因为她明知危险,却还用这样一副荒唐面目往里闯。
“赵世子若只是想借此案替青岭侯府翻旧账,”谢朔衡冷声道,“大理寺不是你可借用的刀。”
赵清越神色一顿。
这句话不轻。
秦照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赵清越却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谢朔衡,半晌后,重新笑了。
“谢大人误会了。”
她声音轻快。
“我哪有那个胆子借大理寺的刀?我就是闲得慌,想找谢大人说说话。”
谢朔衡看着她。
赵清越又恢复了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既然谢大人不欢迎,那我改日再来。”
谢朔衡道:“不必。”
“那可不行。”赵清越笑,“我这人就一个毛病,旁人越不让我来,我越想来。”
她转身便走。
走到侧门时,又回头。
“谢大人。”
谢朔衡看向她。
赵清越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梅子糖纸。
“下次给你带甜些的。你这人说话太苦,得中和中和。”
说完,她大摇大摆出了侧门。
秦照跟在她后头,走出大理寺后巷,才低声道:“世子,谢少卿不是好接近的人。”
赵清越把糖纸揉进掌心,神色淡淡。
“知道。”
“那还……”
“他手里有卷宗。”
秦照沉默。
赵清越抬眼看向大理寺高墙。
墙头覆雪未化,白得刺眼。
她方才在谢朔衡那里试出了几件事。
第一,谢朔衡确实在查旧粮案。
第二,死者身份尚未确定,但大理寺已有方向。
第三,工部旧船册恐怕会被人动手脚。
第四,谢朔衡这个人,比她想的更不好糊弄,也更不容易被收买。
这很麻烦。
但也很好。
十年前那桩旧案,若她一个人查,迟早会撞上朝堂铁壁。
谢朔衡是大理寺少卿,又出身兰台谢氏。他若愿意查,便是她能借到的第一道官面力量。
问题是,他不愿让她靠近。
赵清越低头笑了笑。
不愿也没关系。
她最擅长让不愿意的人不得不愿意。
“走吧。”
“去哪?”
“大理寺正门。”
秦照一愣:“还去?”
赵清越理所当然道:“我食盒还在那儿。”
秦照:“……”
等两人绕回大理寺正门,门前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干净。
赵清越一出现,众人又兴奋起来。
“赵世子出来了!”
“谢少卿见他了?”
“看这样子,没被打出来。”
赵清越充耳不闻,走到马车边,刚要上车,长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清越,你今日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清越回头。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骑马而来。
那人身着浅青骑装,腰间佩刀,眉目俊朗,气质爽利明朗。他不像京中文臣子弟那般端着,也不像纨绔子弟那般浮滑,整个人带着一点军中出来的利落劲儿。马行到大理寺门前,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漂亮。
赵行舟。
京中勋贵赵氏旁支子弟,与赵清越素来熟识。
也算是唯一几个见过她犯浑却不全当她犯浑的人。
赵清越看见他,笑了。
“行舟兄来得巧,正好替我评评理。”
赵行舟挑眉:“你堵在人家大理寺门口,还要我替你评理?”
“我好心给谢大人送早膳,他不领情。”
赵行舟看了眼大理寺紧闭的正门,又看了眼她手里的食盒,笑意更深。
“你给谢少卿送早膳?”
“不行?”
“行。”赵行舟点头,“就是谢少卿没立刻让人把你扔出来,可见修养极好。”
秦照忍不住低头。
赵清越啧了一声:“你到底是哪边的?”
赵行舟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
“你又在查什么?”
赵清越笑意不变:“查谢大人喜不喜欢吃馄饨。”
赵行舟看着她。
他与赵清越认识多年,太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若真是来调戏谢朔衡,绝不会挑大理寺正门这种地方,更不会一大清早闹得满城皆知。
她这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赵行舟目光从她袖口扫过。
“上元夜那案子?”
赵清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行舟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只是道:“最近京中不太平。你若真要查,别一个人闷头往里撞。”
赵清越笑:“怎么,赵小伯爷要帮我?”
赵行舟道:“帮你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今日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赵行舟神色自然:“去江氏。”
赵清越眼尾一挑。
“江氏?”
赵行舟不躲不避:“嗯,江问萤今日入京,我去看看她。”
他说得坦荡,半点没有遮掩。
赵清越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赵行舟,你这追人追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赵行舟牵着马,神情倒很平静。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清越怔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坦然。
坦然到她这个常年把真话藏进玩笑里的人,反倒一时接不上来。
赵行舟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那点短暂失神,却没有拆穿。
他只笑道:“不过你若要查澜江的东西,江氏确实绕不开。江问萤那个人不好糊弄,你别拿你对谢少卿那套去烦她。”
赵清越回过神,懒懒道:“怎么,怕我欺负你心上人?”
赵行舟认真想了想。
“你欺负不了她。”
赵清越乐了。
“这么有信心?”
赵行舟笑:“她比你会算账。”
赵清越啧了一声:“这还没追到手,就护成这样。”
赵行舟没有否认。
他抬头看了眼大理寺正门,又压低声音道:“谢朔衡这个人,不好骗。”
赵清越道:“看出来了。”
“但他也不是坏人。”
赵清越看向他。
赵行舟说:“若你真要查旧案,他也许能用。”
赵清越笑:“你倒替他说话。”
赵行舟道:“我是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清越,你这些年在京城装得太像,有时候连自己人都快忘了你不是那样的人。可谢朔衡这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厌恶纨绔,也厌恶你这种故意把事搅浑的做派。你若想接近他,恐怕得吃点冷脸。”
赵清越把食盒扔给秦照,翻身上马。
“冷脸而已,我吃得少吗?”
赵行舟笑了笑。
“也是。”
赵清越看着他:“你真不问我查什么?”
赵行舟牵马转身。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赵清越微微一顿。
赵行舟已经上马,朝江氏商号方向去。临走前,他回头道:
“对了,若你去江氏,别空手。”
“为何?”
赵行舟笑得明亮。
“江掌柜不做赔本买卖。”
说完,他策马而去。
赵清越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笑意慢慢淡下来。
秦照低声道:“赵小伯爷看出来了。”
“他又不傻。”
“那他……”
“他不会拆穿。”
赵清越收回视线。
赵行舟与她不同。
他是少数知道她这身纨绔壳子底下藏着事的人之一。可他从不多问,也从不自作聪明地替她安排。他只是偶尔路过,提醒一句,递一把刀,或者替她挡一挡不必要的目光。
这样的人,很难得。
也难怪江问萤那样的人,会愿意留一盏灯给他。
赵清越忽然笑了一声。
秦照问:“世子笑什么?”
“笑赵行舟追人追得比我查案还认真。”
秦照沉默片刻,道:“世子,您方才在大理寺门前那般闹,恐怕不出半日,满京城都会知道您缠上谢少卿了。”
“要的就是这个。”
赵清越调转马头,朝金吾卫方向走。
“让他们传,传得越荒唐越好。”
秦照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可谢少卿那边……”
赵清越笑道:“他会烦死我。”
“然后呢?”
“然后,”赵清越抬眼,看向京城层层屋檐之后那片灰白天光,“他就会一直记得我。”
秦照:“……”
这话听着像纨绔调情。
可秦照知道,她说的是案子。
只要谢朔衡一直记得赵清越这个麻烦,就会一直防她、盯她、猜她。
而只要他盯着她,她就有机会看见他手里的卷宗。
两匹马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身后大理寺门前,谢朔衡不知何时又站到了门内檐下。
他看着赵清越与赵行舟先后离去的方向,眉眼冷淡。
书吏小心问:“大人,赵世子走了。”
谢朔衡嗯了一声。
书吏又问:“那还要不要记她擅扰大理寺?”
谢朔衡看了他一眼。
书吏立刻低头。
片刻后,谢朔衡道:“记。”
书吏忙要落笔。
谢朔衡又道:“再记一条。”
“什么?”
“赵清越今日来问死者身份,疑已知死者遗言。”
书吏一惊:“大人,那她……”
谢朔衡没有说下去。
他望向长街尽头。
雪后天光清冷,赵清越那一身红衣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却仍像一道极刺目的痕迹,落在他眼前。
荒唐。
轻浮。
不知分寸。
也危险。
谢朔衡收回目光,淡声道:
“盯着她。”
书吏应声:“是。”
可是应完之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是盯着案中人,还是盯着那个荒唐世子?
他不敢问。
谢朔衡转身回了卷房。
案桌上,青岭旧粮案卷静静摊着。
窗外风吹残雪,纸页轻动,露出一行被旧墨浸得发黄的字:
永熙六年八月,澜江粮船三艘,入青岭者二,失其一。
谢朔衡停住脚步。
失其一。
他伸手压住那页卷宗。
昨夜死者身上的半枚旧船牌,赵清越袖中的东西,工部迟迟不肯交出的船册,还有江氏掌柜手里的旧档。
线已经露出来了。
只是每一根都牵向不同的人。
而赵清越,显然也攥住了其中一根。
谢朔衡垂眼,声音极轻。
“赵清越。”
这个名字在卷房里落下,很快被纸页翻动声掩去。
像一枚刚落进棋盘的子。
不算重。
却已经扰乱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