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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谢少卿厌纨绔 正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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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天还未亮,京城昨夜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上元节虽过,街上仍残着一夜繁华后的痕迹。朱雀长街两侧堆着断竹、残绸、烧尽的灯骨,糖人的竹签落了一地,被早起洒扫的仆役扫进簸箕。几盏未及收下的莲花灯挂在檐角,灯芯早灭了,只剩薄薄一层红蜡凝在盏底。
大理寺却一夜未歇。
后衙验尸房外,灯烛从昨夜燃到此刻,烛泪堆成一截一截。仵作洗净手,从里头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谢朔衡站在廊下。
他身上仍是昨夜那件玄色鹤氅,只是衣摆沾了些暗巷泥水,袖口也被夜风吹得微皱。旁人熬了一夜,多少会显出几分疲态,可他仍站得很直,眉眼清冷,像夜色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仵作躬身道:“大人,验过了。”
谢朔衡抬眼。
“说。”
仵作将验尸格目递上来:“死者男,年约三十有五至四十之间,身上无户籍牌,无官府通牒,内襟被人翻动过,疑似曾藏有物件。致命伤在后心,为黑羽短箭所伤,箭头淬毒,入体后毒发极快。若无此箭,死者原本还能活上片刻。”
谢朔衡接过格目,视线停在“内襟被翻动”几个字上。
片刻后,他道:“还有呢?”
仵作继续道:“死者右腕有旧折痕,像是多年之前断过骨。左臂内侧有铁钩旧疤,伤口形状与澜江船工常见钩伤相近。靴底泥样已经取下,混有桐油、陈米糠与江泥气味,多半来自粮港或旧仓水埠。”
旁边书吏低声补了一句:“昨夜尸身上还发现了一点陈旧火灰,嵌在衣缝里,不是昨夜灯市的烟灰。像是多年积船舱里的焦灰。”
谢朔衡翻过一页案录,问:“死者口中可有遗言?”
书吏迟疑道:“金吾卫的人说,死者断气前曾对赵世子说过话。但赵世子未曾告知内容。”
谢朔衡神色不变。
他早料到了。
赵清越昨夜蹲在尸身旁时,绝不是单纯搜身。
那人死前必然说了什么。
而赵清越藏了起来。
仵作又道:“箭从巷尽头墙上射来,力道极稳,射箭之人不在寻常弓手之列。另,箭杆已经被处理过,没有官造印记,也无军器坊暗记。”
“不是寻常刺客。”谢朔衡淡声道。
仵作低头:“是。”
不是寻常刺客,便更说明昨夜那个死人不寻常。
一个疑似澜江旧粮船上的人,在上元灯市被人追杀灭口,临死前身上还少了一件东西。
而那件东西,如今多半在赵清越手中。
谢朔衡合上验尸格目,转身入了卷房。
卷房里堆满昨夜调出的案卷。
上元灯市命案原本只是新案,可一旦牵出“澜江”“粮船”“陈米糠”,就不再只是昨夜暗巷里死了一个无名人那样简单。
谢朔衡坐下,取过一本旧册。
册封上写着:
永熙六年,青岭军粮转运案。
“旧粮案”三字在大理寺里并不常被提起。
不是因为此案清楚,而是因为它太不清楚。
永熙六年,朝廷拨青岭军粮,经澜江水路北上,账面记载,粮船遇险,损耗三成。青岭侯府因此被弹劾治军不力,澜江江氏也因押粮不力被罚没三处仓口。
此案当年结得很快。
快得不合常理。
大理寺只有一份归档案录,证词薄薄几页,船册缺了三张,押运书吏名录也缺了半册。表面看去,责任分明,船遇水患,江氏失职,青岭侯府调度失当。
可谢朔衡从来不喜欢太齐整的案子。
太齐整,便像有人替它修过边角。
昨夜之前,他只是奉命复核当年几名押运书吏的去向。可复核才刚开始,其中一个疑似旧案知情者便死在上元夜暗巷里。
死前,还先被金吾卫右翊郎将赵清越追上。
谢朔衡提笔,在新案案录旁写下一行字:
死者疑涉永熙六年青岭军粮案。尸身内襟被翻,遗物缺失。赵清越先于大理寺搜身,疑取走死者旧物。
写完,他笔尖停了一瞬。
纸上“赵清越”三个字墨迹未干。
昨夜那人红衣纵马、酒气轻浮的模样还在眼前。
京城人人皆知,青岭侯世子赵清越荒唐无度。
纵马过市是常事,斗酒赌灯是常事,出入花楼也是常事。她在金吾卫挂着一个右翊郎将的官职,却半点不似朝廷武官,倒更像个被青岭侯府宠坏、又被皇恩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
可昨夜暗巷中,她追人、出手、封街、搜身,都太快。
快得不像醉酒胡闹。
谢朔衡想起她笑着说“谢大人这样看我袖子,我真要误会你对我有意思了”时的神情。
轻浮,荒唐,不知分寸。
可那双眼睛,在听见“陈米糠”时冷得出奇。
他垂下眼,把那点异样压回案卷里。
不管赵清越是真荒唐还是假荒唐,擅动案场便是擅动案场。取走遗物便是取走遗物。
她若真有隐情,也该交给大理寺,而不是凭着青岭侯府世子的身份任意妄为。
书吏站在旁边,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问:“大人,可要传赵世子来问话?”
谢朔衡道:“暂不。”
书吏一愣:“可是遗物在赵世子手中……”
“她会自己来。”
谢朔衡翻开另一册卷宗,语气平静。
“她昨夜看见了案夹上的字。”
书吏怔住。
昨夜巷中风急灯暗,案夹只是被吹起一角,那样短短一瞬,赵世子竟能看清?
谢朔衡没有解释。
他记得很清楚。
赵清越原本满脸轻佻,可在看见案夹那一瞬,笑意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寻常人心虚时会收敛。
她相反。
越有事,越荒唐。
谢朔衡将案卷推到一边,吩咐:“派人查死者十年内行迹。澜江各粮港、旧仓、水埠,全查。另,去调永熙六年青岭军粮案所有副卷,包括户部粮册、工部船册、金吾卫旧年通行簿。”
书吏脸色微变。
“金吾卫通行簿?”
谢朔衡抬眼:“昨夜死者能携短弩入上元灯市,还能避开巡防,必有内应。十一年前粮船入京、出京,若经皇城侧门,金吾卫旧簿也该有记录。”
书吏低头:“是。”
谢朔衡顿了顿,又道:“还有,昨夜随赵清越巡夜的金吾卫名册,抄一份来。”
书吏应下,抱着案卷退了出去。
廊外天光已经亮了些。
大理寺的钟声沉沉响起。
谢朔衡坐在满屋旧卷之间,指尖轻轻压住那一页写着“青岭旧粮”的案录。
十一年前的案子,若真有人重新翻出来,最先不安的,不会是一个死去的押运书吏。
而是那些当年亲手把账册合上的人。
赵清越回到金吾卫值房时,天已经大亮。
正月十六的清晨,金吾卫衙署里却没有半分节后的松懈。昨夜上元巡防出了命案,东南坊又死了可疑刺客,值夜的卫士一夜未睡,此刻人人眼底发青。
唯有赵清越像没事人一样。
她披着那件绯红狐裘,手里拎着昨夜没喝完的半坛酒,进门时还顺手扯了一串没收拾干净的彩灯流苏,挂在秦照刀柄上。
秦照忍了一路,终于低声道:“世子,您就不能稍微正经些?”
赵清越斜他一眼:“我若正经,秦副尉不怕?”
秦照哑了。
怕。
整个金吾卫都知道,他们世子越是不正经,事情通常越不简单。
她若真坐下来端端正正喝茶,那多半是要有人倒霉。
赵清越入了值房,门一关,脸上笑意便淡了。
她随手把酒坛放到案上,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半枚船牌。
船牌乌黑,边缘焦裂,像是被火烧过后又在水里泡了多年。正面残着半个“粮”字,背面刻着“澜江”二字的一半。若不是昨夜沾了血,纹路显出来,乍看之下只像一块废木。
秦照俯身细看,神色凝重。
“真是船牌。”
赵清越嗯了一声。
“十年前的旧式牌。”
秦照抬头:“世子确定?”
赵清越指了指断口处:“永熙六年以前,澜江粮船船牌边角都用双钉扣,防水防裂。永熙十年后,工部改了规制,换成单钉铜封。这个是旧式。”
秦照心中一凛。
他跟着赵清越多年,知道她这些年暗中查青岭旧粮案,却少见她把话说得如此笃定。
“昨夜死者,会是当年的押运人?”
“不好说。”
赵清越将船牌放在灯下。
“他手臂上有铁钩旧疤,靴底有陈米糠和江泥,死前又说‘粮船’。若不是当年的押运人,也一定接触过那批粮。”
秦照迟疑:“那船牌为何会在他身上?”
赵清越笑了一下。
“也许是证据,也许是保命符。”
“可他还是死了。”
“说明这保命符不够重。”赵清越用指尖敲了敲船牌,“或者说,他想把它交给的人,来晚了。”
秦照没有问“交给谁”。
昨夜大理寺来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盯着那死人。
而谢朔衡手里的案夹上,又正好有“青岭旧粮”几个字。
秦照低声道:“谢少卿也在查旧案。”
赵清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值房的窗半开着,外头风送来衙署里操练的声音,刀鞘碰撞声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片刻后,她道:“不止他。”
秦照看向她。
赵清越把船牌翻过来,盯着背面残字。
“谢朔衡能查到旧案,是因为大理寺卷宗。他昨夜带来的案夹里有死者案录,也有青岭旧粮四个字。说明大理寺早就在复核这个案子。”
秦照道:“那是好事。大理寺愿意查,旧案或许能翻。”
赵清越笑了声。
“秦照,你在京城待了这些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秦照低头:“属下失言。”
赵清越淡淡道:“案子能不能翻,不在大理寺愿不愿意查,而在查到最后,牵出来的是谁。”
她抬眼。
“若只牵出几个澜江粮商,自然是查。若牵出户部、工部、金吾卫旧部,甚至宫里的人呢?”
秦照沉默。
“十一年前,青岭粮船损耗三成。朝廷说是水患,江氏说不清,青岭侯府背罪。可一批军粮从南仓出,到澜江走,再到青岭,中间有多少关卡、多少文书、多少印信?若真有人调包,绝不是一个商号做得到。”
赵清越声音很轻。
“昨夜那人不是第一个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秦照心头一沉。
“世子要如何做?”
赵清越伸手,将案上金吾卫东南巡防图展开。
“第一,查昨夜死者身份。不要走官面,找我们自己的人,去澜江旧港问。尤其是永熙六年前后失踪过的船工、押运书吏、脚夫。”
秦照点头。
“第二,查这枚船牌属于哪一艘船。”
秦照看了眼船牌:“若是旧式粮牌,恐怕只有江氏旧档里还有底册。”
赵清越抬眸:“江氏如今是谁管账?”
秦照道:“江问萤。”
赵清越指尖一顿。
她听过这个名字。
澜江江氏如今的女掌柜,老掌柜捡回来的孤女,年纪不大,却在商会里坐得很稳。京中不少人提起她时,语气都微妙得很——
有人说她笑面如花,手段却狠。
有人说她算盘一响,连老狐狸都要退三步。
也有人说,江氏这些年能从旧粮案的污名里缓过一口气,靠的全是这个江问萤。
赵清越忽然想起昨夜船牌上的焦痕。
十年前那桩旧粮案,青岭侯府背了罪,江氏也没能脱身。
若要查旧粮船,绕不开江氏。
更绕不开江问萤。
“去江氏京中商号。”赵清越道,“不要亮金吾卫牌子,也不要提我。只问一件事——永熙六年前后,澜江粮船中可有一艘船牌断失、船毁或押运书吏失踪。”
秦照应下。
“第三,”赵清越指向巡防图上东南坊一处小门,“查昨夜金吾卫值岗名册。尤其是这里。”
秦照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东南坊南侧小门,通向灯市后巷。昨夜那灰衣人若携短弩入市,最可能从那里进。
秦照脸色一沉:“属下这就查。”
赵清越却道:“慢着。”
秦照停住。
她抬头看向值房外。
廊下有几名金吾卫正在搬昨夜收回的灯架,似乎并无异样。再远一些,誊录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纸页翻动声。
赵清越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些。
“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我们在查值岗名册。”
秦照会意。
“世子怀疑卫中有人?”
赵清越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着靠回椅中,重新拿起酒坛,懒洋洋道:“本世子昨夜闹得那么大,一个刺客还偏偏能从金吾卫眼皮底下钻进灯市。若卫里半点问题都没有,那岂不是显得我金吾卫太废?”
秦照低头。
“属下明白。”
赵清越摆摆手:“去吧。”
秦照刚要走,她又叫住他。
“等等。”
“世子还有吩咐?”
赵清越看着案上的船牌。
“谢朔衡那边,也盯着。”
秦照一怔:“盯谢少卿?”
“不是盯他的人。”赵清越笑了笑,“盯他的案卷。”
秦照神色复杂。
“谢少卿怕是不会让我们碰。”
赵清越把酒坛往桌上一放,笑得十分无赖。
“那就想法子让他不得不让我碰。”
秦照沉默片刻。
“世子,谢少卿不是寻常官员。他出身兰台谢氏,又掌大理寺刑名,性子冷硬,最厌恶纨绔行径。您若用平日那套……”
“所以才有用。”
赵清越打断他。
秦照不解。
赵清越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我在京城是什么人?”
秦照答不出来。
赵清越替他说:“荒唐纨绔,不知分寸,仗着青岭侯府胡作非为的质子。”
秦照脸色变了变。
“世子。”
“这不是挺好吗?”赵清越笑,“我若端端正正去问谢朔衡旧案卷宗,他会防我。可我若死皮赖脸去闹他,他只会觉得我犯浑。”
秦照低声道:“谢少卿未必这么好骗。”
“我没指望骗过他。”
赵清越眼里笑意渐淡。
“我只要旁人以为我在犯浑。”
秦照听懂了。
她接近谢朔衡,不是为了让谢朔衡完全相信她,而是为了让京城所有盯着青岭侯府的人都以为——
赵清越还是那个荒唐赵清越。
一个荒唐世子缠着清冷少卿,不奇怪。
一个聪明质子接近大理寺旧案卷宗,才奇怪。
秦照心口忽然发闷。
从八岁入京到如今,赵清越一直如此。
她将轻狂当甲,将骂名当盾,将满京城的嘲笑都披在身上,披久了,连自己人有时都快忘了,她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人。
值房外忽然传来笑声。
几个金吾卫年轻卫士正议论昨夜灯市上的事。
“听说世子又把灯棚撞翻了三个。”
“不止,还有个卖糖人的,被吓得糖勺都掉了。”
“可不是?今早都有人排到侯府门口领赔银了。”
“咱们世子这名声,怕是又要被御史骂上三日。”
赵清越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扬声道:“骂三日?那是御史没本事。上回那位骂了我七日,听得我差点会背。”
外头顿时一静。
随即有人憋不住笑。
秦照皱眉:“都没事做了?”
外头立刻散开。
赵清越却笑着拿起酒坛,又饮了一口。
辛辣酒液入喉,她垂眼看着案上那半枚船牌。
笑意慢慢淡去。
青岭旧粮。
十年了。
终于有人从江水里爬出来,带着一块旧船牌,死在京城上元夜。
这是机会。
也是陷阱。
而谢朔衡手里,必然有比这半枚船牌更完整的东西。
她要靠近他。
无论是以纨绔的身份,还是以荒唐的名声。
同一时辰,金吾卫誊录房内,有人轻轻合上了值岗名册。
那人穿着普通卫吏袍服,眉目平平,走在人堆里并不起眼。他将昨夜东南坊巡防简录抄了一份,又把另一张极薄的纸压进袖中。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上元夜,东南坊命案。死者疑涉澜江旧粮船。赵清越先搜尸身,似取一物。大理寺谢朔衡已重启青岭旧粮旧卷。赵清越命人暗查江氏。
他吹干墨迹,确认四周无人,才若无其事地走出誊录房。
外头阳光已照到庭中。
金吾卫衙署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一个小小誊录吏。
那人绕过操练场,从侧门离开,走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处卖香烛的小铺前停下。
铺子掌柜头也不抬,只问:“买什么?”
“沉水香。”
掌柜道:“沉水香贵。”
那人低声:“再贵也要,送去沈府。”
掌柜抬眼看了他一下。
片刻后,他接过那张薄纸,塞进一只空香筒里。
“午后送。”
那人点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香铺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缓缓驶出,往城西沈府方向去了。
大理寺卷房里,谢朔衡仍在翻旧案。
金吾卫值房中,赵清越将半枚船牌压进掌心。
而京城另一端,沈府深宅内,早春的梅花尚未落尽。
一只装着沉水香的木筒,被无声送进了侧门。
上元夜的血还未干,旧案已经惊动了该惊动的人。
只是此刻,无论谢朔衡还是赵清越,都还不知道——
十一年前沉进澜江的那条粮船,底下压着的,不只是一册旧账。
还有足以让青岭侯府、兰台谢氏、澜江江氏,甚至整座朝堂都为之震动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