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上元灯火杀人夜 永熙十七年 ...
-
永熙十七年正月十五,京城灯火如昼。
从朱雀长街到东南坊口,十里花灯连成一片,风一吹,灯影便如金海起浪。高楼上垂着彩绸,檐角挂着琉璃盏,灯棚底下挤满了看灯的人,孩童骑在父兄肩头,伸手去够莲花灯上的流苏;卖糖人的老翁被围得水泄不通,手中铜勺一转,便浇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酒楼门前的胡姬抱琵琶而唱,歌声混着爆竹声、人笑声、车马声,闹得整座京城都像被春火烘暖了。
唯有东南坊一带,灯火虽盛,却多了几分冷。
此处靠近官署与金吾卫巡防地界,夜禁虽因上元节暂宽,巡街的卫士却比平日更多。坊门前立着两排金吾卫,玄甲束带,腰悬长刀,隔一段便有人高声提醒:
“上元夜人多,莫推挤!莫燃明火入巷!”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人群惊呼着向两侧散开。
一匹乌骓踏碎满地灯影,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披着一件绯红狐裘,发束金冠,腰间玉带轻晃,右手挽着缰绳,左手还拎着半坛酒。她眉目生得极好,眼尾天生带一点笑意,灯火一映,便显得格外轻狂。乌骓掠过灯棚时,带起的风吹得一排鲤鱼灯摇摇欲坠。
旁边小贩吓得抱住摊子,险些哭出来。
“哎哟!我的灯!”
马上人勒缰一笑,声音懒洋洋的。
“碎了多少,去青岭侯府领银子。”
她说得太熟练,仿佛这话已经在京城上元灯市说过不止一回。
人群中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是赵世子!”
“青岭侯府那位?”
“除了她——咳,除了他,还能有谁?金吾卫右翊郎将,京城有名的青岭小霸王。”
“今夜不是她当值巡防吗?怎么又纵马闹市?”
“赵世子当值?那可不就是闹市?”
四周低笑声一片。
赵清越像是全然听不见,骑在马上,仰头灌了一口酒,眉眼张扬得仿佛天底下没有半分值得她忌惮的东西。
随行的金吾卫追得气喘吁吁。
为首的副尉秦照压低声音道:“世子,您慢些!前面人多!”
赵清越没回头,只抬手往左侧一指。
秦照脸色微变。
旁人只看见她醉意轻狂,可秦照跟在她身边多年,一眼便看出她手势里的意思——
人往东南坊暗巷去了。
秦照立刻收了慌色,朝身后金吾卫低喝:“两队绕后,封东南坊小巷。动作轻些,别惊动百姓。”
“是!”
人群仍在看热闹。
赵清越却已调转马头,朝长街尽头灯火最乱的地方追去。
她方才并非真在纵马取乐。
从半个时辰前起,她便盯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短袍,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身形却极轻。灯市上人潮汹涌,常人走几步便会被挤得东倒西歪,可那人一路贴着灯棚阴影而行,脚下半点不乱。更要紧的是,他经过金吾卫值岗处时,下意识摸了一下腰侧。
那里没有佩刀,却有一处被衣襟遮住的硬物轮廓。
像短弩。
上元夜,百姓看灯,权贵游街,宫中也有贵人出行。能带短弩入灯市,还能避开金吾卫盘查的人,绝不会只是寻常毛贼。
赵清越追了他三条街。
她故意纵马,故意撞翻灯棚,故意做出一副醉酒荒唐的模样,为的便是让那人误以为自己只是碰巧撞上了一个纨绔世子。
纨绔最不惹人怕。
这话,她八岁离开青岭那年,父亲亲口教过她。
她记了十年。
乌骓穿过灯市,前方一盏巨大的走马灯忽然倾倒,彩绘的仙娥与瑞兽在火光中打了个旋,正好挡住去路。
百姓尖叫着退开。
赵清越猛地一勒缰绳,乌骓前蹄高高扬起。她借力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狐裘在灯火里翻出一片绯色。
几乎是同一瞬,走马灯后一道灰影闪进暗巷。
赵清越落地,脚下未停。
秦照追到巷口时,只看见她一截红衣消失在深处。
“世子!”
赵清越没有应。
暗巷与灯市只隔一墙,却像两个天地。
外头灯火热烈,人声喧嚣;巷中却湿冷逼人,墙根积着残雪,狭长巷道里只挂着两盏快要熄灭的风灯。灯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青石板上的水痕照得像暗色血迹。
灰衣人身形极快,踩着墙角借力翻上一处矮檐。
赵清越抬手,袖中一枚铜钱弹出。
铜钱擦着风声击中他小腿。
那人闷哼一声,从檐角跌落,却未停步,反手便朝她射出一枚袖箭。
赵清越侧身避开。
袖箭钉入墙面,尾羽轻颤。
她瞥了一眼,唇角勾了勾。
“上元夜带弩入市,胆子不小。”
灰衣人不答,转身便逃。
赵清越追上去,边走边笑:“跑什么?本世子又不是什么好人,最多把你押去金吾卫,扒了衣裳,搜搜身,问问你是哪家派来的。若你嘴硬,我也不会动刑,顶多请你喝两坛青岭烈酒。”
那人步子一滞。
赵清越看准这一瞬,骤然欺身上前,伸手去扣他的肩。
灰衣人忽然回身。
他袖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刺赵清越咽喉。
赵清越眼神微冷。
她先前那点浪荡笑意在这一刹散得干干净净,指尖扣住灰衣人手腕,反手一折。只听“咔”的一声,短刃落地。
灰衣人痛得脸色扭曲,却在被擒住前猛地抬头,朝巷深处看了一眼。
赵清越心头一凛。
还有人。
她几乎是本能地拽着灰衣人往旁边一滚。
下一刻,一支黑羽箭从巷尽头破空而来,正中灰衣人后心。
灰衣人身体一僵,重重倒在青石板上。
赵清越袖口沾了血。
她抬头看向箭来处。
巷深处一片漆黑,只有灯市的余光斜斜照进来,照见墙头一晃而过的影子。
她起身欲追,巷外却传来秦照的声音。
“世子!”
金吾卫已封住巷口,再追恐怕会引起更大动静。
赵清越停住脚步,低头看向地上的灰衣人。
人还没断气。
他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眼珠死死盯着赵清越,似乎想说什么。
赵清越蹲下身。
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声音却很低。
“谁派你来的?”
灰衣人嘴角涌出血沫。
赵清越伸手按住他后心中箭处,借着风灯看了看。
箭头入得极深,毒也快。
不是为杀她。
是灭口。
灰衣人艰难地动了动唇。
赵清越俯身。
她只听见两个极轻的字。
“粮……船……”
赵清越眼神骤然一沉。
灰衣人喉头滚动,还想再说,可下一瞬,身体便彻底软了下去。
外头灯市忽然爆出一阵喝彩声。
有人在放烟火。
绚烂火光从巷口上方炸开,映得满墙明灭。赵清越蹲在死人旁边,手指慢慢收紧。
粮船。
这两个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这样说过了。
十年前青岭旧粮案之后,京城里的人提起青岭,提得最多的是“治军不力”“粮船损耗”“侯府失责”。他们从不说那批粮为什么迟迟不到,也不说青岭城外饿死过多少灾民。
因为死人不会进京喊冤。
账本若被烧了,船若沉了,活着的人也会闭嘴。
赵清越垂下眼,伸手去搜灰衣人的身。
秦照赶到时,刚好看见她从尸身内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只有半片,乌沉沉的,像是木牌,又像是被火燎过的旧船签。边缘断裂,残留半个篆字。木牌背面有一线极浅的刻痕,被血浸湿后才显出来。
秦照看不清,低声问:“世子,这是?”
赵清越没答。
她用指腹拭去血迹,借着风灯看清了刻痕。
澜江。
只有两个字的一半。
而正面残着一个“粮”字的尾锋。
赵清越把船牌握进掌心。
掌中木牌冰冷,像一截从十年前江水里捞出来的旧骨。
秦照还要再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不是金吾卫。
赵清越抬头。
巷口灯影一分,一行大理寺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穿一身深青官袍,外罩玄色鹤氅,腰间悬一枚素银鱼符。灯火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骨清正,鼻梁高挺,整个人像一截雪中冷玉,端方得与这满巷血腥格格不入。
他年纪不算大,二十出头,却已有一种极冷静的压迫感。
大理寺少卿,谢朔衡。
赵清越在京城听过他许多传闻。
兰台谢氏嫡子,少年成名,十八岁入大理寺,三年间断过数桩积案。为人清冷自持,不近声色,重证据,守律法,是京中无数高门口中的“谢氏玉衡”。
当然,也有人背地里说他无趣。
这话赵清越深以为然。
一个连上元灯市都穿得像去奔丧的人,能有趣到哪里去?
谢朔衡停在巷口,目光先落在尸体上,又看向赵清越手上的血,最后才看向她的脸。
他皱了皱眉。
那一点皱眉很轻,却毫不掩饰嫌恶。
“赵世子。”
他的声音也冷,像雪压过松枝。
“命案现场不是你取乐之处。”
秦照脸色一变。
金吾卫的人都知道,自家世子在京中名声不好,可当面这样说的人并不多。更何况今晚若不是赵清越追人,尸体还未必能留下。
赵清越却笑了。
她慢吞吞站起身,顺手从秦照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血迹。
“谢大人说得是。”
她尾音拖得散漫,听着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
谢朔衡看了一眼尸身,又看向她:“死者身份未明,案场未封,世子便擅自搜身?”
赵清越抬眉:“我金吾卫巡夜,追捕可疑刺客,搜个身,不过分吧?”
“可疑刺客?”
“上元夜携弩入市,见本世子便跑,不是刺客,难道是来给谢大人送灯的?”
谢朔衡神情未动。
“既是刺客,便该留活口。”
赵清越笑意淡了一瞬。
秦照忍不住道:“谢大人,人不是我们世子杀的。巷里另有伏手,方才一箭灭口。”
谢朔衡看向墙面上的箭痕,又看向尸体后心。
片刻后,他道:“大理寺会查。”
赵清越听得一乐。
“谢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金吾卫只会在灯市上撞摊子。”
谢朔衡看她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却分明写着:难道不是?
赵清越被他看笑了。
她生得好,笑起来更显得没正形。狐裘松松披在肩上,灯影落在眉梢,倒真像个被宠坏的纨绔世子。
“谢大人这么瞧我,我会误会的。”
谢朔衡眉心微蹙。
“误会什么?”
赵清越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轻佻:“误会谢大人觉得我好看。”
大理寺差役齐齐低头。
秦照闭了闭眼。
这话满京城大概也只有他们世子敢对谢朔衡说。
谢朔衡的脸色果然更冷。
“赵世子慎言。”
赵清越却像是没听见,视线越过他肩侧,落在一名大理寺书吏手中的案夹上。
案夹半开,露出一页新记的案录。
许是赶来得急,纸页没有压好,被夜风吹起一角。
灯光极短暂地扫过上面几行字。
赵清越眼尾一顿。
她看见了四个字。
青岭旧粮。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但只一瞬,她便又笑了起来,甚至笑得比方才更轻佻。
“慎言?”她偏头看谢朔衡,“谢大人若不喜欢我说这些,那喜欢听什么?青岭小曲?花楼新词?还是——”
她忽然伸手,作势去碰谢朔衡手中的卷宗。
谢朔衡反应极快,抬手拦住她。
两人袖口在半空一擦即分。
赵清越指尖什么也没碰到,眼睛却已把案夹上露出的几个字牢牢记下。
青岭旧粮,澜江船牌,死者疑为旧案押运书吏。
果然。
她赌对了。
谢朔衡冷声道:“世子再胡闹,本官便请金吾卫都指挥使亲自来领人。”
赵清越啧了一声:“谢大人好凶。”
“案场肃静。”
“好好好。”她举起双手,笑得无辜,“我肃静。”
她说着肃静,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忽然又道:“不过谢大人,你们大理寺来得这样快,不像是刚听见动静啊。”
谢朔衡眼神微动。
赵清越继续笑:“莫不是谢大人也早盯上他了?”
谢朔衡没有答。
赵清越心里已有数。
看来这死人不止她一个人在追。
谢朔衡转头吩咐:“验尸。封巷。记录箭痕、脚印、尸身位置。所有无关人等退出案场。”
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赵清越听的。
赵清越偏不走。
她慢悠悠蹲回尸体旁,像是看热闹似的看大理寺仵作验尸。
仵作掀开灰衣人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疤,疤痕呈弯月形,像是被铁钩划过。
谢朔衡目光停住。
赵清越也看见了。
青岭军中老船工身上常有这样的疤。
澜江船上卸粮用铁钩,稍不留神便会勾破皮肉。十年前押送粮船的那些船工、书吏、脚夫,许多人都有相似伤痕。
仵作继续搜检,很快从死者靴底刮下一点黑泥。
“谢大人,是水港淤泥。”
谢朔衡问:“何处水港?”
仵作闻了闻,又捻开一点:“像是澜江来的泥,混了桐油和陈米糠味。”
赵清越垂眸。
陈米糠。
她掌心的半片船牌似乎更冷了。
谢朔衡侧过头,恰好看见她指节轻轻收紧。
他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这个青岭世子,方才还一副荒唐轻浮的模样,可听到“澜江”“陈米糠”时,身上那层漫不经心仿佛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极短。
短到旁人根本看不见。
但谢朔衡看见了。
他忽然问:“赵世子认得此人?”
赵清越抬眼,笑了。
“谢大人这是什么话?我若认得,方才还用追?”
“世子追他,是因何故?”
“他跑得快,我看着有趣。”
“只是有趣?”
赵清越叹了口气:“谢大人,你这样盘问我,倒像审犯人。”
谢朔衡道:“若世子不愿配合,大理寺也可正式传问。”
秦照脸色又变。
赵清越却越发觉得有意思。
她看着谢朔衡,笑吟吟道:“传问我?谢大人舍得?”
谢朔衡神色冷淡:“律法之前,无所谓舍不舍得。”
赵清越心想,果然无趣。
可无趣也有无趣的好处。
这样的人,若手里握着旧案卷宗,至少不会轻易被几句漂亮话糊弄。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沾的灰。
“行,谢大人查你的案,我巡我的夜。若查出什么热闹,记得知会我一声。”
谢朔衡道:“大理寺查案,无须向金吾卫交代。”
赵清越走到他身侧,微微偏头。
“那可未必。”
谢朔衡看她。
她压低声音,笑意仍在,眼底却没有半点醉意。
“这人死在我金吾卫巡防地界,身上又带着澜江旧物。谢大人若想撇开我,只怕没那么容易。”
谢朔衡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赵清越不是醉了。
也不是胡闹。
至少今晚不是。
他看着她,眼神微深。
赵清越却已重新换回那副轻狂模样,朝巷口走去。经过一盏残灯时,她伸手拨了一下灯穗,语气懒散:
“秦照,走了。再晚些,灯市上的好酒该卖完了。”
秦照应声跟上。
谢朔衡没有拦,只淡淡道:“赵世子。”
赵清越停步回头。
谢朔衡看着她:“今夜案情未明,世子最好不要擅动案中之物。”
赵清越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案中之物?什么案中之物?”
谢朔衡视线落在她袖口。
赵清越的袖子宽大,血迹已被狐裘遮去,半片船牌藏得极好。
她笑了一声。
“谢大人,你这样看我袖子,我真要误会你对我有意思了。”
谢朔衡面无表情。
秦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赵清越见好就收,转身出了暗巷。
巷外灯火仍盛。
热闹的人潮重新将她吞没。
她从秦照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酒坛还挂在鞍侧,方才一路颠簸,竟也没洒干净。她仰头又饮了一口,像个刚在灯市闹完事、半点不知轻重的纨绔。
可酒液入喉,她却尝不到半分滋味。
她袖中握着那半枚船牌。
青岭旧粮。
澜江粮船。
押运书吏。
灭口之箭。
十年前被埋进江水里的东西,终于在今夜浮出了一角。
秦照策马靠近,压低声音:“世子,那船牌……”
赵清越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寒得像青岭冬夜的雪。
“先不查江氏。”
秦照一怔:“为何?”
“若这牌子真与十年前那桩旧案有关,江氏未必是吃粮的人。”赵清越看向灯市尽头,那里烟火又一次升起,照得京城金碧辉煌,“能让死人闭嘴,让案卷缺页,让澜江粮船变成一笔损耗的,不会只是一个商号。”
秦照心头发紧。
“那查谁?”
赵清越轻轻摩挲着袖中断牌。
片刻后,她笑了。
“查大理寺。”
秦照愣住。
赵清越望着暗巷方向,正好看见谢朔衡立在灯影里,身姿清冷,正低头听仵作回禀。四周血腥未散,他却像一柄出鞘未久的冷刃,干净、锋利,也不好靠近。
赵清越慢慢收回视线。
“准确地说,查谢朔衡手里的案卷。”
秦照迟疑:“谢少卿此人难缠,世子若贸然接近,恐怕……”
“难缠才好。”
赵清越一夹马腹,乌骓缓缓踏入灯火深处。
她仍是那副荒唐模样,红衣烈烈,酒气轻浮,惹得路边百姓纷纷避让。
可在满城喧嚣里,她的声音轻得只有秦照听得见。
“太容易接近的人,手里也藏不住这样的旧案。”
身后暗巷里,谢朔衡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赵清越纵马入灯市,笑着从灯棚下穿过,随手折下一枝彩灯,惹得小贩追着骂。她回头扔下一锭银子,满街哄笑。
荒唐至极。
谢朔衡收回目光,眉心微蹙。
书吏将案录递到他手边:“大人,死者身上暂无名籍,只在靴底发现澜江淤泥,后心中毒箭,疑为灭口。另,尸身内襟似有被翻动痕迹。”
谢朔衡抬眼。
“被翻动?”
“是。”书吏低声道,“应是赵世子先搜过。”
谢朔衡看向巷口。
灯市喧闹,人影如潮,早已不见那道绯红身影。
他淡声道:“记下。”
书吏忙问:“记什么?”
谢朔衡道:“赵清越,擅动案场,取走死者遗物。”
书吏笔尖一顿。
“可是大人,赵世子若不认……”
谢朔衡神色平静。
“她会认的。”
书吏不解。
谢朔衡看着案夹上“青岭旧粮”四字,指尖轻轻压住纸页。
“因为她还会再来。”
风从巷口灌入,吹得残灯一阵摇晃。
灯火明灭间,地上那具尸体的血已经顺着青石缝慢慢流开,像一条极细的红线,悄无声息地流向东南坊外。
那里是澜江水路入京的方向。
也是十年前那桩旧粮案,被人埋骨沉账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