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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引言2 永熙六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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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六年秋,澜江涨水。
那一年,青岭军粮从京畿南仓起运,经澜江水路北上,照理说,最迟八月初十便该入青岭。
可八月初十,粮未至。
八月十三,粮仍未至。
八月十六,青岭军中开始缩减口粮。到了八月二十,边地已有灾民饿死。
青岭侯府连发三道急报入京,问粮船何在。
朝廷的回文比粮船来得更快。
文书上朱批鲜红,字句堂皇:
澜江水急,粮船遇险,损耗三成。余粮已催运北上,青岭侯府不得妄动军心。
损耗三成。
四个字,从京城落到青岭,轻得像一枚纸灰。
可在青岭,那是数千石军粮,是边军一月口粮,是灾民活命的米,是无数人锅里等不到的一口热粥。
青岭城外,饥民挤在施粥棚前。
锅里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有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睁着,却像已经看不见东西。
军营里,年轻士卒把自己的半块饼偷偷塞给城外的老人。转身回营时,他腿一软,险些栽倒在泥里。
赵闻岳站在营门前,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副将忍不住道:“侯爷,粮船不可能损耗三成。澜江虽涨水,可江氏押粮几十年,从未出过这样的岔子。”
赵闻岳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朝廷回文,纸页已经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副将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京里有人……”
“闭嘴。”
副将立刻噤声。
有些话不能说。
哪怕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批粮来得太迟,迟得像有人故意掐住青岭军的喉咙。
那一夜,青岭军粮仓见了底。
赵闻岳亲自下令,开侯府私仓。
侯府粮仓并不丰厚。
这些年朝廷盯赵氏盯得紧,青岭侯府不能私蓄过多粮草,否则便是“蓄粮养兵,心怀异志”。可若不开仓,军中与灾民今夜就会死人。
长史跪在堂下,声音发颤:“侯爷,私仓一开,若朝廷追问……”
赵闻岳道:“追问便追问。”
“可若他们说侯府私蓄粮草……”
赵闻岳冷笑:“不开仓,他们说我坐视百姓饿死;开仓,他们说我私蓄粮草。左右都是罪,那便选能让人活的那一条。”
长史伏地不语。
赵闻岳提笔,在军令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极重,几乎划破纸背。
同一夜,澜江下游,一艘挂着江氏旗号的粮船停在雾里。
船舱深处,一个满身是血的账房先生死死抱着一册湿透的账本。他腹部中刀,血混着江水,把衣襟染成深黑色。
有人在船外低声催促:“快些,官船要来了。”
另一个声音冷笑:“账本呢?”
“没找到。”
“没找到?”那人声音骤冷,“一册账都找不到,你们还想活?”
船舱里,账房先生咬住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可账本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这册账里记着真正的船名、真正的货重、真正的泊岸时辰。
朝廷文书上写,粮船遇险,损耗三成。
可他亲眼看见,那批粮在澜江中段就被换走了。
挂江氏旗号的船,入夜时空了一半。
另一艘没有名号的黑船,却在同一夜吃水骤深,顺着暗汊驶向了无人敢查的私港。
账房先生用染血的手摸索着,把账册塞进船板夹层。
他想起老掌柜说过的话。
“账可以骗人,可船不会。”
船吃多少水,载多少货,走多少日,风会记得,水也会记得。
可水不会说话。
会说话的人,今晚都得死。
外头火光骤起。
有人喊:“烧船!”
浓烟灌入船舱。
账房先生剧烈咳嗽起来。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便用最后一点力气,从账本里撕下一页,卷进一只空药筒里,顺着船板裂缝推入江水。
药筒入水,无声无息,被夜潮卷走。
他靠在船壁上,望着舱顶越来越浓的烟,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极轻,很快便被火吞没。
那一夜,澜江上烧了一艘船。
第二日,江氏收到官府文书。
文书上说,江氏押送军粮不力,致青岭粮船损耗三成,须配合朝廷查办。
老掌柜看完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身旁有人低声道:“掌柜,咱们的人昨夜没回来。”
老掌柜闭了闭眼。
“几个?”
“七个。”
“家里还有人吗?”
“有三个有妻儿,两个有老母,还有一个……前月刚捡了个江边弃童。”
老掌柜捏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
他做了一辈子澜江生意,知道商道黑,知道官道更黑,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运出去的是救命粮,背回来的却是吞粮害命的罪名。
外头雨声很大。
江边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老掌柜抬头。
伙计抱着一个瘦小的女童进来,衣裳湿透,脸冻得发青,却还活着。
“掌柜,是江边捡的。”伙计声音哽咽,“像是昨夜船火后,被人用木盆顺水放下来的。”
老掌柜看着那孩子。
女童哭声很弱,像江边一点将灭未灭的萤火。
良久,他伸手接过她。
“留下吧。”
伙计一怔:“掌柜?”
老掌柜低声道:“江上死的人够多了。”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伸手轻轻拂去她额角的水。
“就叫问萤。”
伙计没听清:“哪个萤?”
老掌柜说:“萤火的萤。”
他顿了顿,又道:“江问萤。”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从澜江夜火后被捡回来的女童,多年后会坐在江氏账房里,翻开两本账。
一本明账,记银钱货物。
一本暗账,记死者姓名。
她会记下那一年饿死的灾民,记下烧船夜未归的七个伙计,记下江氏背过的污名,记下那些被商道吞掉却无人肯写进公文里的命。
更不会有人知道,多年之后,远在京城的那个“青岭侯世子赵清越”,会与她隔着一册旧船账、一条澜江水路、一桩被掩埋十年的军粮旧案,重新把这场雪与火翻到天光之下。
永熙九年的秋雨下了整整七日。
青岭城中,赵闻岳开私仓救民,被朝中弹劾“私蓄粮草,煽动军心”。
澜江岸边,江氏老掌柜跪在官府堂下,被斥“押粮不力,贪墨军需”。
京城宫墙内,年仅九岁的赵清越接到青岭旧粮案的消息时,正被一群权贵子弟拉着斗灯。
灯棚下人声喧闹,满城繁华。
有人笑着把酒推到她面前:“赵世子,听说青岭又闹粮了?边地苦寒,哪比得京城快活。”
赵清越握着酒盏,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想起青岭的雪。
父亲说,青岭的雪很硬,落在刀上不化,落在甲上也不化,人踩过去,会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轻狂又漂亮,像个真正不知愁的纨绔世子。
“是啊。”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
她笑着把酒盏倒扣在案上,声音懒散:
“京城当然快活。”
众人哄笑。
没有人看见,她掌心被碎瓷割破,血一滴一滴落进袖中。
也没有人知道,从那一夜起,赵清越开始学着做一个更荒唐的人。
荒唐到没有人怕她。
荒唐到没有人信她会查案。
荒唐到所有人都忘了,青岭侯府送进京城的这个质子,身体里流着赵氏的血。
她可以笑,可以醉,可以纵马过市,可以被满京城骂作纨绔。
可她不会忘。
不会忘青岭迟迟不到的粮。
不会忘父亲说“活着”。
不会忘那个被埋掉的名字。
赵清欢。
她将这个名字藏进骨头里。
等有一日,旧账翻出,沉船浮水,雪落金殿。
她会亲手把它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