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48、恍惚 缃叶又

　　缃叶又一次坠入梦魇。梦中的琉璃温柔缱绻，与她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可总有另一个琉璃猛地将她推开，厉声警告她离自己远些。
　　缃叶常常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清楚那并非真实的琉璃，却沉溺在那份虚假的温存里无法抽身——她舍不得放弃这偷来的片刻欢愉。于是她用尽温柔，倾尽全力讨好琉璃。
　　可与此同时，深深的自责如影随形。琅轩接连被害的同门、惶惶不安的小弟子们，还有下落不明的大师兄琉璃，都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心魔。甜蜜与惶恐交织，她的身体急剧消瘦，开始拒绝见任何人，尤其是媚蝶。
　　直到一份喜帖送到她的房里——是露褐与栀子要喜结连理。“他们两个？”缃叶望着那鲜红醒目的“囍”字，心中涌起一阵欢喜。琅轩近来的气氛太过压抑，令人窒息，确实该有件喜事冲一冲晦气了。可喜可贺啊……可她缃叶的幸福又在何处？是沉溺于这苟且的欢愉，还是斩断这份不该有的情缘？一生高傲要强的她，竟会为了爱卑微至此！是可悲，是可怜，还是可恨？泪水悄然爬上脸颊，滴落在喜帖上，晕开了露褐与栀子的名字，也浸湿了她那颗孤傲的心。
　　她默默放下喜帖——该给琉璃熬制丹药了。这份差事她早已从青圭手中接过，只为能更频繁地接触琉璃。无声的顺从，无言的守候。如今的缃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跋扈的二师姐，她的高傲与棱角，都已被卑微的爱意拖入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火炉在墙角噼啪作响，罐子里的药香漫开来，裹着潮湿的水汽缠上缃叶的手腕。她垂着眸，指尖轻轻拨弄着炉边燃尽的药渣，指腹沾了黑褐色的印子，像心上洗不掉的污点。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是小弟子荠荷的声音：“缃叶宫主，大殿主说，今天想喝你煮的蜜枣雪耳羹。”
　　缃叶指尖一顿，喉间发涩，应了声“知道了”。脚步轻得像踩在云团上，出门时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沾了她一肩，她都没察觉。走到琉璃的居所门口，那股熟悉的冷香飘出来，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她推开门，那个穿着青衫的人正坐在窗边翻书，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柔和得像梦里那片温柔的琉璃。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和梦里那个对她温柔含笑的人重叠在一起，让她差点儿掉下泪来。
　　“药熬好了？”他开口，声音还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温醇。
　　缃叶点点头，把药罐放在外间的桌上，转身去厨房端早已温着的羹汤，回来时却看见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缃叶，”他开口，语气中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一下子扎破了她强撑起来的平静。她端着羹汤的手猛地一颤，滚热的汤汁溅出来，烫在手背上，红了好大一片，她却浑然不觉，只咬着唇抬眼望向他：“我不委屈，我愿意。”心底却始终分不清，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