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46、担忧 深山青

　　深山青岚殿内，竹蝶慵懒地倚在竹台上，几只传音蝶静静悬停于台边。“我还是放心不下那根竹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昌荣摩挲着手背上的剑痕——那疤痕突兀丑陋，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得到的越多，就越不知满足。”竹蝶淡淡轻笑，“别坏了我的计划，其他事都好说。”纤细玉手轻轻一扬，传音蝶倏然四散而去。
　　“芒种，”竹蝶款款走下竹台，“想不想你的徒儿们？”被禁术控制的芒种明显憔悴许多，斑白的发丝凌乱垂在肩头，青绿色衣衫虽已脏乱，却固执地不肯褪去原有的颜色；一只紫黑色的妖艳蝶优雅吸附在他眉心，虽吸不走灵力，却能锁住眉心印，令他无法施展灵力，只能受控于竹蝶。
　　“我就是想知道，”竹蝶飘飘然俯下身，“到底谁的徒儿更胜一筹？”话音未落，七彩玲珑球发出悦耳声响。
　　芒种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竹蝶。她的美艳无人能及，可心却太小——小到装不下任何美好的事物，小到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如果，”芒种缓缓开口，声音哀怨低沉，道不尽的悲凉，“那个孩子还在，他会喜欢怎样的你？”
　　竹蝶拂袖起身，声音颤抖而低缓：“没有如果！陈年旧事，不提为妙。”她温柔抚摸着七彩玲珑球，球身晶莹剔透、色彩熠熠，只是中间空落落的——“玉无”已随那个孩子一同淡出她的世界，是生是死，杳无音信。
　　竹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满怀悲凉：“就让他远离这异世空间吧。血雨腥风，阴谋诡计，该终止在我们这儿。”细小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不知芒种是否听见。
　　大殿随竹蝶的离开重新被黑暗笼罩。芒种静静等待着，等待弟弟的讥讽与嘲弄。“我一定会让她彻底离开这儿！”昌荣的猖狂与芒种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东方既白只要吸足新鲜血液，深山青岚的咒语就会瓦解，她的灵力蝶会助她冲破禁锢。”昌荣的嗓音沙哑得与过去判若两人，“你的琅轩将会灰飞烟灭，你终将一无所有。”
　　“昌荣啊，”芒种轻轻咳了几声，“你可知，离开这儿会让小蝶更加痛苦？她的血脉与灵力，唯有在这片深山老林中才能永恒。”空寂的大殿里，只余芒种沉重的喘息，“你那么喜欢她，却连她的特殊之处都不知道吗？”
　　芒种的话戳中了昌荣刻意隐藏的真心。“你知道？”他愕然盯着黑暗中的芒种。
　　“当然。”芒种吃力地挪动身体，重重靠在竹台上，“你修习禁术，不就是为了超越我？你以为小蝶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灵力比你高？你偷偷丢弃那个孩子，嫁祸于我，让她对我怀恨在心——可是，”芒种重重叹气，“你根本不清楚她血液的特殊。你不知道，若踏出这片禁地，她无法永恒。她这一支灵脉天生聪慧异常，血液珍贵无比，她的血能让这异世空间永恒存在。琅轩在，小蝶在；琅轩亡，小蝶亦不复存在。”
　　黑暗中，芒种能感受到昌荣的呼吸——急促里藏着压抑，颤抖中带着克制。“因为你从来就不肯相信我，自始至终。”芒种悲哀地摇头，“我的徒儿媚蝶，与小蝶同出一脉，自小便被扔到人间自生自灭，可人类杀不死她。”剧烈的咳嗽让芒种大口喘气，“她们因血液特殊，终会重返琅轩。你可知，”他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昌荣，“她们所生的孩子，若是女孩便随母脉，若是男孩，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那是个男孩。”昌荣喃喃道。
　　“你只是遗弃了他，他终究会回来的。”芒种长长吐了口气。昌荣的所作所为他并非毫不知情，只是因为兄弟情分，他下不了手；是他的纵容，让昌荣一步步走上不归路。而昌荣的执念，也因爱变得如此深重——几百年来，他始终陪在小蝶身边，不离不弃，默默守候。
　　“那个孩子……可有消息？”昌荣心底深处终归藏着愧疚。
　　芒种微微摇头。他踏遍九州，寻回无数弟子，可哪一个才是那个孩子？他不知道。竹蝶的血脉会烙印在孩子身上，直到母子相见才会显现。竹蝶被困在深山青岚，那个孩子也在悄悄长大。长成什么样子，身在何处，无人知晓。
　　沉默，长久的沉默。
　　“昌荣，禁术是会反弹的。它帮了你多少，就会施加在你身上多少禁锢。那些孩子是无辜的，别伤害他们。”芒种带着乞求的语气，“小蝶当初选择我，并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你一直都是最强最聪明的那一个。就像我的徒儿鞠衣，你们是那么像。看着他，就像看到小时候的你——顽劣，桀骜，个性鲜明，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天不怕地不怕，让人恨得牙痒痒，却也打心底喜欢。”
　　昌荣坐到了芒种身边，听他絮叨，忽然开口问：“那琉璃呢？他不是你的接班人吗？”
　　“嗯，琉璃正直，懂得迂回，凡事以大局为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也有缺点——在大局面前，他总会权衡利弊，有时也会伤到最亲近的人。”想到琉璃现在的处境，芒种的心口隐隐作痛。东方既白的出现，会让琉璃陷入困境，甚至付出生命。东方的命数与琉璃的安危，二者选其一，强者当先。琉璃会全身而退，还是会如轻烟般随风散去？
　　芒种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中，昌荣则默默地转身离去。他们活得太久了，在无尽的岁月里争权夺利、明争暗斗，为达目的无不用其极。累，太累了。
　　殿门被推开又合上，细碎的月光顺着门缝溜进来，落在芒种斑白的发梢。他闭着眼靠在竹台上，眉心的紫蝶轻轻颤动了一下，窗外风卷着竹叶沙沙响，像是几百年前琅轩山上那片漫山竹海的回响。那时候青岚殿还没有被禁术笼罩，竹蝶还是会坐在竹梢吹竹叶，他和昌荣还是好兄弟，为了争一块刚烤好的野蜜打得浑身是泥，谁也不会想到后来会走到这一步。
　　芒种缓缓抬手，想要触碰眉心那只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蝶翼，一阵刺痛便迅速蔓延开来。他沉默着，缓缓放下了那只带着失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