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45、欲望 “大师

　　“大师兄，你的气色越来越好。”缃叶望着琉璃绯红的面颊，随手递过丸药——青圭会定期送来亲手熬制的丹丸，琉璃服用后心神平静，灵脉似有续接的希望。可这一切都是假象，是东方既白向缃叶、向众人编织的骗局。
　　竹蝶主人赋予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搅乱琅轩。遇有特殊事宜需以竹叶蝶速报，主人还许他三桩好处，三瓶秘制丹药更能助他事半功倍、心想事成。
　　“缃叶，辛苦你了。”东方既白语含深意。他本是一根蝶竹，一根特殊的蝶竹——被竹蝶以灵力与怨念幻化而成，承载着竹蝶的欲望，是其冲出深山青岚的棋子。他本无感情，唯存任务；待主人事了，便会化为灰烬，彻底消散，不留丝毫痕迹。
　　然而，这根蝶竹占据了东方琉璃的躯体，承接了他的思绪，七情六欲骤然被唤醒，竟生发出自己的念头与欲念。贪婪驱使下，他起了歹心：他要做人，做一个有血有肉、真正的人！
　　若想让这具身体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他需要新鲜的血液、大量的鲜血与强大的灵力——鲜血需浸染整根蝶竹，灵力要软化竹身。而杀戮，是最便捷迅速的途径。作为这异世空间最珍稀的蝶竹，他本就拥有非同寻常的灵力，斩杀几个小辈弟子，不过是手到擒来。
　　月白是第一个。他奉师命前来送丹药，那身雅致的蓝绿色衣衫，恰好落入东方既白的眼中。次日，月白便成了他竹下的亡魂。
　　刺杀月白时，东方既白下手狠绝——竹竿径直刺穿了月白的喉咙。月白的眼中，还残留着私下见到大殿主琉璃的喜悦，混杂着突遭暗算的慌乱、察觉琉璃灵力高绝的震惊，以及光天化日下在青岚殿外被害的难以置信，更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与血液被劲竹吸走的无奈与惶恐。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瞬息之间，劲竹已吸足血液，似带着餍足的神态。东方既白望着灵力融入自己体内的血液，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他尝到了血腥，体会到了占有，心中满是快感。那抹蓝绿色的身影，无声地飘荡在风里。
　　在这异世空间中，血液与灵力是区分人与神的关键。有血有肉者为人；若血液中滋养着灵力，灵脉便会助身体不老不腐、容颜永驻，将神态样貌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因此，琅轩的弟子虽实际年龄相差悬殊，容貌却并无二致：几百岁的瓷秘，将近百岁的鞠衣，与几十岁的青圭，看上去并无明显的年龄差异。
　　一旦血液被抽干，□□会急速腐烂，容颜也会陡然衰老；而灵力的迅速剥离，却会让肉身来不及腐坏便急速干瘪，英俊的年轻面容瞬间化为焦黑的干尸。
　　琅轩所有弟子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明显标识——纵是身体容貌千变万化，这标记也无法抹去，除非灵力强大到足以逆天改命。
　　月白根本来不及抹去自己的身份标识。东方既白对这“杰作”毫无兴趣，他在乎的，只是那吸入体内、让他一步步趋近“人”的东西。
　　暗杀带来的快感，让东方既白深陷其中。他一边享受着这份快意，一边如狩猎般寻觅着下一个目标。被封印的琉璃意识，因这邪恶的行径日渐微弱，他已记不清东方既白顶着自己的容貌，残害了多少琅轩弟子。
　　记得又怎样？难道要让他这个失去灵力的废人，去昭告整个琅轩——残害同门的并非大殿主琉璃，而是占据他身体的东方既白？谁会相信？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恍惚起来：刺向同门的那一刻，他究竟是清醒的、麻木的、抗拒的，还是顺势而为的？
　　琉璃想念师父，想念媚蝶，怀念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他能清晰捕捉到东方既白的情绪变化：放出竹叶蝶传信时，东方既白是傲然的；各殿主禀奏事宜时，他是欣慰的；缃叶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欣然接受；鞠衣的不屑，让他愤然；媚蝶的关心，则令他欣喜。
　　“媚儿，不！”琉璃的意识随着思念悄然觉醒——他不能再让媚儿因自己受到伤害。“媚儿，离开琅轩！”他拼命挣扎着，“鞠衣！鞠衣！带媚儿离开！”
　　琉璃能感受到，东方既白有了感情。他不再只是一根没有温度的竹子，而是有了人的思想与欲望，对媚儿，同样怀有爱恋与占有之心。
　　他反复听到东方既白的心声：得媚蝶，得琅轩。这并非只因媚儿的特别，更因为东方既白动了真情——那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有了期待，也有了鲜活的颜色。
　　琉璃的思想越活跃，东方既白的头疼便越剧烈。这具身体终究是琉璃的，他深埋的执念，会令这具本已不受控制的躯壳，本能地作出反应。
　　“东方琉璃！”东方既白死死扣住头部，丹药散落一地，杯盏骤然碎裂。锋利的瓷片划破琉璃的手背，殷殷血迹混着微弱的灵力，悄然滑落。
　　“大师兄！”缃叶再次目睹琉璃抓狂的狰狞模样。“灵力？”她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琉璃手背上的血液，“是丹药起作用了吗？”至纯至洁的灵力清晰可见。
　　慌乱中，东方既白一把推开缃叶——他恢复灵力的事实，已真切地摆在她面前。缃叶心中先是惊喜，随即更多的是疑惑：“这灵力的力度如此根深蒂固，可不像是刚刚恢复的。”她愕然地靠在立柱旁，喃喃自语，“大师兄为何要隐瞒？他刚才……喊了‘东方琉璃’？”
　　“缃叶！”东方既白强压下心头的冲动，打断了她的猜忌。方才的灵力波动，缃叶定是看得真切，再隐瞒下去已无必要。“缃叶，你有没有受伤？”他跌坐在缃叶身旁，见她眼中的错愕还未散去，又轻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东方既白的呼吸已平缓下来，神色恢复常态，音调也变得和缓温柔。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握住缃叶的右手，指尖传来一片冰凉：“手指这么凉，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东方既白顺势在缃叶身边坐下，解释道：“青圭的丹药是用琅轩精华提炼的，我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只是还不稳定——毕竟相隔太久，它们似乎对这具身体有些‘生疏’了。”他用琉璃的语气调侃着，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缃叶的手背。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将缃叶的性子摸得透彻：她看似性格刚强、雷厉风行，对感情却温柔细腻，甚至带着几分言听计从的卑微，在这段感情里，她始终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
　　“大师兄，你为何不告诉我？”缃叶终于从愕然中缓过神，紧紧抓住琉璃的手，惊喜得声泪俱下，“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做回五十年前的大师兄了！”
　　“你喜欢以前的我？”东方既白反问道。
　　“喜欢！以前的你，现在的你——只要是你，我都喜欢！”缃叶毫不避讳。她的主动从未有过结果，可即便如此，再往前一步又何妨？“大师兄，我知道你喜欢媚蝶，可我喜欢你。我愿意留在你身边，愿意等你回头看我一眼……就算你灵力恢复了，也别推开我，好不好？”她那双迷人的眼眸沁满泪水，泛红的面颊楚楚可怜，让人见了便心生怜惜。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东方既白在心里暗忖，嘴上却温声道，“缃叶，你有你的好，并不比任何人差。”他抬手轻轻揩去缃叶眼角的泪珠，可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皮肤，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便传来——琉璃的身体对缃叶似乎有着本能的分寸感，不远不近，若即若离。他忍不住低咒一声：“该死！”
　　“缃叶，我好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东方既白慢慢搀扶起缃叶。
　　“好。”缃叶会意，整理好凌乱的发丝，重新将散落的丹药收好，缓步退出了房舍。
　　在房门关闭的刹那，东方既白紧握的双拳重重砸向自己的心口，喷薄的灵力瞬时涌上心田，直冲入被封住的琉璃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