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43、坚定 竹苑轩

　　竹苑轩内，鞠衣静立窗前。直觉若觉不妥，必是暗藏端倪——可这端倪究竟藏于何处，他尚未理出半分头绪。与媚蝶一同找寻禁书，偶遇竹蝶顺遂得不可思议，拿到深山青岚的密钥顺利得近乎刻意，甚至连寻觅数百年未果的禁书都轻易得手。这一连串的“顺利”，反倒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细思让人不寒而栗。
　　深山青岚殿顶的灵力结界里，究竟禁锢着什么？既是引他入局的陷阱，那引路之人为何反倒先香消玉殒？
　　琅轩弟子接二连三在青岚殿外遭遇不测，这件事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四大殿牢牢缠缚在一起。
　　这桩桩件件，究竟对谁有利？又究竟是在针对谁？
　　鞠衣仍默立在原地，周身已经悄然笼上了一层灵力。媚蝶站在他身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以她的冰雪聪慧，怎会猜不透鞠衣此刻的思虑，又怎会不明白他心底的担忧？
　　“鞠衣哥哥。”媚蝶率先打破沉默。鞠衣缓缓转身，嘴角漾开那抹他独有的、只对媚蝶展露的温暖笑意——这笑容是无声的承诺，告诉她“我在”，让她安心。媚蝶回以一抹淡然浅笑，两人之间无需多言，早已默契于心，心照不宣。
　　“媚儿。”鞠衣走近她，轻轻牵过她的左手。手腕上的竹纱已经除去，一道淡淡的疤痕仍清晰可见。他指尖轻柔地拂过那道痕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传音同心蝶。”稍作停顿，他继续说道，“琉璃恢复的速度，远超我的预期。而且……”鞠衣同媚蝶缓缓迈出了竹屋。
　　竹屋外的空气清新甘甜，鞠衣指尖捻起一片刚落下的竹叶，细细摩挲着叶脉上残留的灵力痕迹。方才进青岚殿时那一闪而过的诡异气息还梗在心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具体缘由。媚蝶站在他身侧，指尖绞着衣袖，脸色还带着刚见到琉璃的怔忡——方才那一瞬，她分明从琉璃身上嗅到了陌生的味道，那味道带着竹蝶谷深涧底常年不散的阴寒，绝不是琉璃该有的气息。
　　“鞠衣哥哥，”媚蝶轻声开口，“大师兄他……好像不一样了。”
　　鞠衣抬眼看向她，一把抓住媚蝶的手，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去：“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说不上来，”媚蝶皱着眉，努力回忆方才的触感，“就是眼神，还有气息，都不是我认识的大师兄。他看我的样子，像是……像是盯着一件到手的宝贝，不是从前那种温温柔柔的牵挂。你也觉得他不对劲？”媚蝶反手握住鞠衣的手，语气笃定，“他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已极力压制，可下意识的小动作，终究还是出卖了他。”
　　“逆天改命。”鞠衣低声呢喃，眉宇间凝起一丝困惑，“是琉璃改了谁的命？还是有人，篡改了琉璃的命？”
　　“那些干尸身上，可有什么发现？”媚蝶轻声问。
　　话音刚落，竹苑轩外传来青圭的声音：“殿主，宫主，方才我已检查过月白送丹药时玉瓶上残留的灵力，和月白尸身上隐去伤口的灵力，是同一种。”
　　鞠衣捏着竹叶的手猛地收紧，脆嫩的竹叶瞬间在指缝间碎裂成渣：“玉瓶是琉璃送出去的？”
　　“是，月白说，昨日去送药，大殿主留下了黑龙玉瓶，亲手交给他一只青龙玉瓶带回去的。”青圭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原以为只是月白撞破了什么，现在想来，从月白开始，这一切早就铺好了路。”
　　瓷秘捋着胡须走到三人身边，摇头叹道：“我说琉璃近日怎么事事都透着不对劲，原来早已不是本人。可他到底是谁呢？”
　　廊下的风骤然紧了，卷着竹香里掺着的淡淡血腥气，直直往人鼻腔里钻。鞠衣顺着风的方向看向竹苑轩外的竹海深处，那里刚刚有一道青绿色裙摆闪过，灵力波动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没能逃得过他的感知。鞠衣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他来了，当心！”鞠衣同媚蝶紧握的掌心，瞬间充盈起灵力。
　　“能找到这里的人，可不多。”鞠衣忽然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心底已然有了答案。媚蝶心领神会，三叶蝶倏地冲出灵力结界，振翅飞向高空，旋舞几圈后便消失在夜色里。“是他！”媚蝶低呼。鞠衣顺势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温暖而克制：“媚儿，保护好自己。无论对方是谁，绝不能手软。”
　　换作旁人，媚蝶或许早已拔剑出鞘，可对方是琉璃啊。顾念着往日情分，她的剑未必能轻易出鞘——这正是鞠衣最担心的。究竟是谁，要篡改琉璃的命格？
　　“媚儿，答应我。无论对方是谁，哪怕是琉璃，甚至是我——危急时刻，谁都不可轻信。”“好。”媚蝶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灵力结界外，东方既白紧攥着拳头。凭借琉璃的记忆，他自然能寻到竹苑轩。昏暗的夜色里，那相拥的两道人影，怎能不让他怒火中烧？身体本能的反应，对鞠衣的敌意、对媚蝶的偏执偏爱，在此刻愈发浓烈。
　　东方既白松开手掌，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鞠衣你是正人君子，琉璃你自命清高，可我是小人啊——我一定要先得到媚蝶。”他腰间的瓷瓶仿佛在向他招手，那是一双引他堕入深渊的邪恶之手。东方既白望着结界内那道淡淡的身影，转身离去。他脚底生风，步履间竟透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走了。”鞠衣不舍地松开媚蝶，话音未落，闪着寒光的竹叶剑已径直刺向她。媚蝶旋身躲过，鞠衣却收剑蹙眉：“为何不出剑？”媚蝶浅浅一笑，拉着他便往西北宫去。
　　自鞠衣与琉璃归来，四大宫主早已离宫，本就戒备森严的宫殿更显清冷。
　　媚蝶的西北宫被刚竹环绕，劲翠挺拔的竹身透着凛冽寒气，茂密的竹叶将宫殿掩映在深绿之中。宫中弟子训练有素，皆面遮轻纱、身着青衫——那淡雅宁静的天青色，恰合媚蝶的性情。
　　刚竹林里依序封存着四具干尸，相同的灵力残留、同样大小的颈部伤口、如出一辙的凝固神情，显然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鞠衣哥哥，从伤口的力度来看，此人的灵力有所精进。”媚蝶逐一指过干尸颈部的伤口，“若说杀害月白是最初的试探，那渌波之死便是赤裸裸的挑衅。”话音未落，她倏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媚儿，你做什么？”鞠衣来不及阻止，鲜红的血液已滴落在渌波的颈部伤口上。
　　媚蝶紧盯着血液融入伤口残留灵力后产生的变化——随着血珠渗入，渌波的伤口处缓缓升腾起一缕烟雾，雾气中，一株劲挺的蝶竹轮廓赫然显现。媚蝶深吸一口凉气，眉心的印记开始蠢蠢欲动，体内属于蝶竹的力量也随之翻涌。
　　与此同时，鞠衣眉心处的印记，渐渐浮现出异样的色泽，怪就怪在先前那股灼烧感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顺着眉心缓缓散开。鞠衣眼底瞬间漫开刺骨的冷意，指尖凝聚起淡金色的灵力，缓缓开口道：“他要借四大殿弟子的鲜血养身。”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话音一顿，又沉声道：“是竹蝶。”
　　“她还活着？”媚蝶迅速封住腕部伤口，灵力烟雾随之散尽。四具干尸仿佛得到解脱般，渐渐化为齑粉；周围的刚竹轻轻抖动竹身，齑粉便随着风飘洒开来，最终消散殆尽。
　　“一定还在！”鞠衣语气笃定，“这是一张早已布下的大网。”他猛然想到了师父，喃喃低语道：“师父……”
　　“师父？”媚蝶疑惑地追问。
　　“竹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媚蝶。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拼凑，“如果师父真的已成仙，他完全可以回来，可五十年了，始终音信全无……”鞠衣眉心的清凉感愈发明显，他清楚，这是师父当初亲点的竹叶印在涌动。
　　“难道……”媚蝶接过他的话头，“是那层灵力波？”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同时感到心口一阵压抑。
　　“琉璃哥哥！”媚蝶心头一紧——真正的琉璃一定出事了，可他现在在哪里？蝶竹，究竟是伤人的利器，还是另有隐情？
　　“他肯定有危险。”鞠衣揉了揉眉心，“眼下，得先确保缃叶的安全。”
　　“我去！”媚蝶抢先一步说道，“三师兄和栀子师姐也快回来了，你去接应他们，一起商量对策。放心，相信我！”她直接打断了鞠衣未说出口的担忧。此时，一只三叶蝶优雅地抖动翅膀，轻轻落在鞠衣肩头，极尽温柔地伏着。
　　“好！”鞠衣解下腰间悬挂的玉佩递给媚蝶，玉佩中央镶嵌的七彩葫芦正熠熠生辉。“这是师父当年送我的辟邪佩，遇危险捏碎它，我立刻就能感知到。”他指尖拂过玉葫芦，想起当年尚未寻到的那个小男孩，可这葫芦与玉佩竟能完美契合，仿佛本就是一块。
　　媚蝶接过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她把佩贴身系好，冲鞠衣微微颔首，足尖点过竹枝，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苍翠竹海深处。
　　鞠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指尖拂过肩头还残留着三叶蝶细绒毛触感的衣料，转身向来时的山口走去，风卷着竹叶擦过他的衣摆，眉心的竹叶印还在轻轻发烫，大网已经张开，这一次，他们再也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