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25、坦诚 “媚儿

　　“媚儿！媚儿！”鞠衣一声声唤着媚蝶。自青岚殿归来后，媚蝶便一直昏睡不醒，噩梦缠扰，呓语不断。鞠衣以灵力驱散她身上的寒气，又将竹苑轩的温度调至适宜——他要让媚蝶在梦中也能安适。
　　竹苑轩保留了原本的样貌，又重新加盖了一间竹屋，竹屋周围种满了挺拔秀劲的翠竹。那棵桃树因为混入了媚蝶的鲜血，长得分外茂盛，还结出了各色各样的桃子。这里是三个孩子的秘密基地，靠着灵力隐匿在深山老林之中。
　　媚蝶的梦定然痛苦万分，额上汗珠不断渗出，鞠衣便温柔地为她拭去；她眉心的火焰印因梦中抗争频频灵力波动，也被鞠衣小心化解。
　　这场梦漫长得很，从儿时的痛苦挣扎，到满怀希望的欢愉，再到共同修炼的美好时光，一路延续到五十年后的今日。媚蝶猛地睁开眼，被梦中琉璃狰狞的面目惊得清醒，只觉天旋地转，强烈的不适感瞬间涌遍全身。
　　“媚儿！”耳边温柔的呼唤渐渐清晰，“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鞠衣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媚蝶在梦中挣扎多久，他便寸步不离地守了多久。不适感稍退，媚蝶的视线逐渐清晰，鞠衣疲惫中带着欣喜的神情映入眼帘。她强撑着想坐起身，却只觉浑身疲软无力。
　　“先别动！你躺了三天，得慢慢适应。”鞠衣轻拍她的手背，又细心为她盖好被子。媚蝶静静地望着他，恍惚间发觉自己已许久未曾仔细看过他了。儿时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尾巴，早已脱胎换骨，长成了挺拔的模样。鞠衣与琉璃一样风度翩翩、身形颀长，媚蝶忽然想起缃叶师姐曾疯狂追求过鞠衣，当时在青岚殿闹得沸沸扬扬。缃叶性情泼辣孤高，向来不管不顾：喜欢的人便放手去追，想做的事便肆意去做，从不在意后果。
　　鞠衣生得清秀俊美，本就是琅轩许多女弟子的心仪之人，周身自带的安全感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寻求庇护。年少时，青色衣衫衬着他高挑的身姿，风神俊朗，气宇轩昂。面对缃叶的示好，他的拒绝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正因如此，缃叶不仅记恨鞠衣，连带着也讨厌媚蝶——她气媚蝶什么都不用做，就轻易得到了琉璃与鞠衣这两位琅轩最优秀男子的爱。
　　媚蝶动了动嘴角，少时的点滴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触不可及。满心的心酸苦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怔怔望着鞠衣，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媚儿。”鞠衣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是年少时他对她独有的宠溺动作，已经许久未曾做过了。一来是长大成人后有了性别之隔，二来是他们分开得实在太久。
　　“让你知道真相或许会让你痛苦，”鞠衣温柔地梳理着她额前被汗水与泪水浸湿的乱发，“但我不想对你隐瞒。琉璃固然有他的顾虑，可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尤其是他！”他低沉喑哑的声音里，藏着隐忍的怒意与毫不掩饰的偏爱。他的爱，从来都坦荡而坚定。
　　媚蝶轻轻摇了摇头。她该怪鞠衣吗？此前确实怨过——怨他折磨琉璃，让堂堂琅轩大殿主灵力尽失、颜面扫地。可如今，她却怨不起来。若没有鞠衣，此刻的她恐怕已作为祭品被悬在青岚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滴落入灵力阵法，无休无止，直至生命耗尽。她的命运早已与琅轩捆绑，同生共死。想到这里，胸口仿佛被利剑刺穿，她用力抵住，强忍痛苦不发出声音——她不想让鞠衣担心，这个“跟屁虫”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媚儿，你怎么了？”鞠衣急忙抓过她的手，一股清凉的灵力从手腕涌入，缓缓舒缓了她的痛楚。媚蝶抽回手，眼底满是感激：“二师兄，谢谢你。”她嘴角轻扬，露出一个甜美而诚恳的微笑。
　　“对我，永远不用说谢谢。”鞠衣起身离开床榻，望向窗外，“媚儿，我们来琅轩多少年了？”茂密的竹林在清风中沙沙作响。媚蝶慢慢下床，走到他身边，望着夜色里幽深的竹林深深吸了口气——这清爽的竹香是她最爱的味道，总能让她心神安宁。“有八十多年了。”她轻声道，“若是普通人，我们都该老了。”媚蝶冲鞠衣俏皮一笑：“二师兄，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说真的，此前她从未想过离开琅轩，可如今，该何去何从，她有些茫然。
　　“媚儿，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心甘情愿。”鞠衣郑重望着媚蝶。现在的琅轩，已不是他初时记忆中的模样——有了欲望，有了私心，这片世外竹园也沾染了俗气，不再完美，自然也不再是他心中的圣洁之地。
　　“我……还没想好。”媚蝶低下头。对琉璃，她暂时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还无法原谅，可终究放心不下。沉默良久，她轻声道：“等琉璃哥哥……等大师兄状况稳定了再说吧。”琅轩之外的世界……媚蝶笑了。当初一心逃离小镇、常驻琅轩，如今却又想离开。人啊，总是这样无常，随心所欲，永无止境。
　　“他好不了了。”鞠衣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被师父用灵力加持的竹叶剑刺伤，是无法重新凝聚灵力的。”他看着媚蝶，“媚儿，其实我找过琉璃，在他心里，琅轩永远排在第一位。我……对不起……”
　　“你无需对我说对不起。”媚蝶打断他，“琉璃——大师兄他，对名利、地位、声望看得都很重。我知道，他固然喜欢我，却断不会为了我违背师命。”她苦涩一笑，“我只是不忍心看他变成现在这样。他的自尊心，绝不允许自己屈辱地活着。鞠衣哥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她抓着鞠衣的衣袖——除了他，还能求助谁呢？她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琉璃，另一个便是鞠衣。感情上，她选择了琉璃。她并非不知鞠衣的心意，只是一颗心只能忠于一个人。鞠衣那么优秀，定会等到更适合他的人。
　　“媚儿，你想救他？”鞠衣低头正视她的眼睛，“你还是肯原谅他的，对吗？”他懂媚蝶的心，无需明确答复——她的心，本就柔软。“五十年了，对我、对琉璃，都够久了。惩罚是没有尽头的。”他轻轻叹气，“琅轩有本禁书，相传被昌荣前辈带出了琅轩。禁书上或许记载着以血续命之法，或是其他办法。”
　　“昌荣？”媚蝶重复着这个名字，感觉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昌荣是师父芒种的弟弟，因不满师父的教条，偷走禁书私自离开，自此音讯全无。”鞠衣解释道。媚蝶这才想起：昌荣灵力远不及师父，又不潜心修行，专走歪门邪道研制毒药。有一次趁师父闭关，便偷偷离开了琅轩。
　　“禁书上真的会有记载吗？”媚蝶心中的希望忽明忽暗。
　　“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鞠衣笑了。琉璃是横亘在他与媚蝶之间最大的障碍，若医不好琉璃，媚蝶自然不会原谅他。
　　“好。”媚蝶也笑了。鞠衣永远这般乐观，仿佛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谢谢你……谢谢你保护我。”在这动乱的世界里，有人维护、有人守护、有人真心待你，是多大的福气啊。
　　鞠衣回以温暖安心的笑容：“守护你，是我一生的责任。”他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嘴上却郑重道：“我说过，对我，永远无需言谢。”
　　窗外，小河静静流淌，不知疲倦，不分季节。竹苑轩被鞠衣设下的灵力层层包裹着，静谧、恬静，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