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24、失落 大殿内

　　大殿内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的回音。鞠衣缓缓起身，眼中满是厌恶地瞪着琉璃：“我没想到，你终究还是答应了师父。”露褐与栀子也惊愕地望着他，栀子率先开口，声音发颤：“大师兄，你真的答应了？”她不可置信地跌撞着冲到琉璃面前，伸手指向一旁的媚蝶追问：“大师兄，媚儿可是你最爱的人啊！这种要求你怎么会同意？如果二师兄败了，你当真会伤害她吗？”
　　琉璃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想象出媚蝶此刻失望的眼神——她该有多难过？她的琉璃哥哥，那个她最信任、爱慕又追随的大师兄，真的会弃她不顾吗？纵使他们已修得不老不灭的境界，痛楚却依然真实。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落下，没有终点，没有尽头，那将是怎样的孤独与绝望？更何况，执行这一切的，竟是她最爱的人！
　　“媚儿，对不起。”琉璃缓缓抬头，惶恐地看向媚蝶。他多希望媚蝶能痛痛快快骂他一顿，哪怕出手伤他也好，可他清楚，以媚蝶“打落牙齿自己吞”的性子，绝不会这样做。
　　媚蝶的平静，让琉璃愈发局促不安。他挣扎着站起身，艰难地向她靠近。他不敢奢望原谅，却还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反问也好。
　　“媚儿，”琉璃紧紧抓着她的臂膊，声音里满是哀求，“五十年了，我每时每刻都在乞求你的原谅。求你，说句话好不好？”他望着媚蝶秀气的脸庞，那双熟悉的星眸里，此刻却掺杂着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震惊、疑惑、悲痛、怜悯，还有深深的无奈。
　　媚蝶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琉璃，这还是她认识的琉璃哥哥吗？还是那个承诺护她周全、对她全心全意的琉璃吗？泪水无声滑落，淌过她的脸颊，也重重敲在琉璃心上。
　　痛吗？当然！恨吗？当然！媚蝶痛苦地紧握双拳，又陡然松开。一次又一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眼前的人，依旧是她朝思暮想的模样，可分明又有些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变了呢？隔着泪水，媚蝶一遍遍质问自己：她该恨琉璃吗？从情感上，恨！当然该恨！可从师父顾全大局的层面考虑，又着实恨不起来。
　　当初，是琅轩这片异世空间、这片世外竹林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生还的希望，也给了他们新生的一切。琅轩需要她，她自然义无反顾，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为什么是琉璃？为什么要让她最爱最在乎的人，去执行这样的决定？无论是琅轩哪个弟子，她都可以接受，唯独不能是琉璃！
　　媚蝶挣脱琉璃的双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拒绝琉璃，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无助与迷茫。她无法迅速做出判断：于情于理，她该服从师父的命令；可师父分明也舍弃了她，这真的是拯救琅轩的唯一办法吗？她踉踉跄跄地向殿外走去，失望的泪水混着咬破嘴唇的血水，一点点烙印在心上。
　　“媚儿！”栀子追上去想搀扶她，媚蝶摆了摆手，朝栀子摇头——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消化这一切。
　　殿外，雷声轰鸣，狂风裹挟着闪电穿过竹林，在半空肆虐。竹枝乱舞，竹叶纷飞，暴雨倾泻而下，打在媚蝶脸上，也重重敲打在她心上。
　　鞠衣紧随其后，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安慰媚蝶——他知道，媚蝶需要时间消化刚刚知晓的一切。鞠衣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化解雷雨的冲击。狂风暴雨中，两个疲惫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鞠衣早已习惯走在媚蝶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欢快的、惆怅的、落寞的，或是此刻心灰意冷的。
　　鞠衣太了解媚蝶了，他的爱一点儿都不比琉璃少。琉璃心里不止有儿女情长，还有责任与义务——他爱媚蝶，也爱琅轩；而鞠衣不同，他的心里只有媚蝶。媚蝶开心，他就开心；媚蝶流泪，他默默守护；媚蝶难过，他的心也跟着抽搐。五十年，是他对琉璃的惩罚，是对自己的承诺，更是对媚蝶无声的爱。雨水顺着他清冷的面颊滑落，冲刷着他五十年来积压的愤怒与思念。
　　“媚儿！”鞠衣惊叫出声，纵然思绪翻涌，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媚蝶身上。他快步冲上前，稳稳接住倒下的她，将人护在怀中。雨水肆意敲打着媚蝶苍白的脸颊，她眯起混着泪水与雨水的眼睛，嘴角勉强牵出一抹无奈的笑：“鞠衣哥哥，我好累，好疼……”
　　“媚儿，我带你离开！”鞠衣已许久未听她这样唤自己，声音发颤，“别怕！有我在！”他抱起媚蝶，数片竹叶突然冲破雨帘，稳稳悬在上方，为他们挡住了倾盆暴雨。鞠衣心疼地望着怀中的人，足尖轻点踏上竹叶云，身影迅速隐入雨幕深处。
　　琉璃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力地喘息着，身体骤然脱力般颓唐。露褐牢牢架住他，生怕他随时跌倒；缃叶则撑开一把竹叶伞，为他挡住了暴雨的侵袭。早在媚蝶与鞠衣离开大殿时，琉璃就悄悄跟了出来——有鞠衣在她身边，他本该放心，可心底的担忧却挥之不去：他怕媚蝶的心结难解，怕她无力应对眼前的局面。露褐与缃叶搀扶着他，一路默默跟随。
　　“大师兄，回去吧。”站了许久，露褐轻声劝道，“小师妹有二师兄照顾，您放心，身体要紧。”琉璃对着茫茫雨幕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他恋恋不舍地缓缓转身，心里清楚，这一别何时能重逢，全要看媚蝶的心意。媚蝶性情温和，对感情向来执着，他对她造成的伤害，不知要多久才能抚平？不知她何时才会原谅自己？这些，琉璃都没有把握。其实早在答应师父、开始准备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牺牲媚蝶一人，换整个琅轩太平，这本是最简单、最“划算”的选择。可他偏偏忘了，媚蝶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情感。她会痛，会伤心，会难过。这五十年来，媚蝶放出无数竹叶蝶，天南海北、上天入下地寻找他的踪迹——她不信琉璃会一声不响地离开自己。琉璃回来时，她曾那样开心，甚至为他打抱不平，认定是鞠衣心怀不轨才导致他灵力尽失，为此还一直痛恨着鞠衣。谁能想到，最终竟是琉璃自食恶果？十几年的朝夕相伴，五十年的独自等待，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媚蝶怎能不难过？那难过，早已沉重到让她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