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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蛊血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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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找我?”意气风发的琉璃款款踏入大殿。他身姿颀长,身着青色衣衫,发髻高束,腰间悬着竹铃,声音清越,嘴角带笑,步态轻盈,径直走向竹台前的芒种,施礼而立。
芒种正对着蝶竹深思。那株小小的蝶竹闪着金光,微微摆动,在他灵力的滋养下愈发茂盛,蝴蝶形的叶片能随他的意识做出不同反应。近来他修为大涨,灵力波动剧烈,显露出修炼飞升的征兆。芒种已修炼数百年,对成神成仙早已淡然,如今日子逍遥快活,琅轩太平,他乐得与世无争。
自从收了徒弟,芒种的生活更添充实趣味。每天被六个孩子围着问东问西,忙得不亦乐乎。尽管他也摆出师父的威严,对孩子们管教严厉,心底里却深爱着这六个弟子。孩子们也将他视作亲人长辈,对他又敬又爱。
“琉璃。”芒种转过身,凝视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大徒弟——他亲选的接班人,“我留在琅轩的日子不多了。近来异象频生,是时候把琅轩交到你手上了。”一枚闪着碧绿光芒的竹叶佩稳稳悬在他掌心,“这是大殿主的令牌,可号令整个琅轩。”芒种拉过琉璃的右手,郑重地将令牌放入他掌心。
碧绿的令牌躺在琉璃手心,沉甸甸的,温润有泽。正面雕饰着细腻详尽的竹子花纹,背面“琅轩”二字运笔独具匠心,大气磅礴,坠着的青色穗子古朴典雅。
琉璃仔细端详令牌,坦诚道:“师父,我惶恐。琅轩这么大,各殿弟子众多,我作为晚辈,又不是能力最突出的,恐难负嘱托。”他抬起星眸望着慈祥端庄的芒种,希望得到师父的帮助,以及管理琅轩的有效办法。琉璃向来谨小慎微,没有九成把握的事,绝不会轻易应承。
“别担心。”芒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六人中最稳重的,说话有分量,琅轩交给你,我放心。而且……”他欲言又止。
“师父,请明示。”琉璃收起竹叶佩,随芒种走到蝶竹前。芒种摘下一片竹叶递给琉璃:“这蝶竹,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他指了指琉璃掌心中金光闪闪的叶片。
琉璃轻柔托着叶片,举到眼前细看:脱离根须的叶片不仅没有枯萎,反而能自由伸展,金色光芒时隐时现。“它听得懂我们说话。”芒种伸手触碰叶片,蝴蝶般的叶子抖了抖,舒展着“腰身”飞离琉璃掌心,绕着芒种飞舞跳跃,最后停在他肩头。
“呵呵。”芒种笑着取下叶片,温柔叮嘱:“认琉璃为主!听从他的调遣!”随即把叶片托过头顶。琉璃看着竹叶蝶扑闪着翅膀在他头顶盘旋,接着凌空飞向殿顶,消失在视线中。他的目光紧紧追随,久久凝望,心中除了期待,还夹杂着一丝羡慕。他们六人跟随芒种修炼多年,虽能自由幻化万物,灵力也有显著进步,却对琅轩之上的仙界多了深深向往。人心,终究是难以满足的。
“琉璃!”芒种打断他的思绪,将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件事,你应当知道。”芒种挥动衣袖,大殿中浮现出一些久远的画面。琉璃扫过画面,每张印记上都有媚蝶的身影:从小到大,从山林到竹苑轩,再到青岚殿;不同时期的媚蝶,不同的装扮,不同的灵力,相似的面容,一样的神情,还有——同样的血?!琉璃疑惑地重新审视画面,没错!是血!媚蝶的血!
初次拿到琅轩竹叶时,媚蝶的小手刚因摔倒磕破,手心渗着血珠。淡粉色的血珠触碰到竹叶,上面的纹路便清晰显现;种植桃树苗时,媚蝶的小手臂被竹枝划破,她说想吃桃子,小秧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成长,枝繁叶茂,结出了甜美多汁的桃子;拜师时,师父芒种分明看见,刚点在媚蝶眉心的绿色竹叶印闪着红光,转瞬即逝;每一次媚蝶受伤流血,琅轩便会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如泄如注……
点点滴滴,都是因为媚蝶,因为她的血——她的血,是否与众不同?她的血,对琅轩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是媚蝶!”芒种缓步走入画卷中央,“还记得初见时我说过,媚蝶很特殊吗?”琉璃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停在第一帧画卷上——那是他与媚蝶初入琅轩的场景。那天,他们刚被雇主爹爹用鞭子抽过,尽管他已拼力护住媚蝶,她的手背、臂膊上还是留下了累累鞭痕,殷红的血珠正从伤痕里渗出。
琉璃伸出手,仿佛真能触到媚蝶的脸:脏兮兮的小脸蛋透着红,不知是上山时累的,还是清晨冻的;头顶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丸子辫,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地跳动着。
琉璃嘴角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儿时媚蝶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他心里,此刻重温,竟有种久违的亲切感。他的手指缓缓下滑,抚过媚蝶受伤的手背——一道道疤痕、一层层血污,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抽搐。儿时的痛意,此刻仍清晰如昨。手指停在媚蝶的臂膊上,那瘦弱的、挂满伤痕的手臂,看得他满眼心疼。
“琉璃哥哥,我累了。”媚蝶撒娇的声音犹在耳畔,她卸下背篓的小小身影仿佛刻在他心上。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两人第一次闯进那片山林,当时媚蝶一屁股坐在林地上,没过多久便仰面躺下,望着林叶间斑驳的阳光,还有半空中晃动的竹叶——这些细节,他都记得分明。他们躺在地上看竹叶,媚蝶说竹叶像蝴蝶,漂亮又轻盈;他也说过,媚蝶是最漂亮的蝴蝶,是他一生仰望的存在,也是他要守护一辈子的人。儿时的诺言,十几年后再想起,虽显稚嫩,却格外珍贵。
琉璃的嘴角慢慢浮起笑意,仿佛身临其境。他轻轻吸了口气,贪婪地嗅着竹叶的清香——那是他和媚蝶最爱的味道。“小竹叶,你好淘气哦!”媚蝶捏起因风落在眉心的竹叶,在阳光下晃了晃,像宝贝似的收进绣袋里。
琉璃清楚地记得,等他们醒来时,身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仿佛从未挨过鞭子。当时媚蝶说,这片竹林里一定有神仙,还拉着他一起感谢“神仙伯伯”呢。
“当时我也困惑,为什么偏偏是媚蝶?”师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琉璃收回手,从回忆里抽离,回头凝视着芒种的眼睛,“师父,不是琅轩选择了媚儿吗?”他始终没弄明白,媚儿为何如此与众不同。
芒种摇了摇头:“是,也不全是。琅轩挑选弟子,看重的是品质——你们都有善良的本性、坚持不懈的毅力、持之以恒的决心,这是琅轩的标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印迹里竹叶落在媚蝶眉心的画面,“而媚蝶,却是琅轩最需要的‘给养’。”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琉璃,你仔细看看这些过往。”说着指向周围不同时刻的媚蝶影像。
琉璃满心疑惑:“给养”是什么意思?人怎么会是器物的给养?媚蝶又怎会是琅轩的给养?明明是琅轩在供给他们所需啊……一头雾水的他,顺着师父的指点重新审视画面——映入眼帘的,竟全是媚蝶受伤的场景,准确地说,是她流血的瞬间。
相处十几年,琉璃记得每次媚蝶受伤都好得很快。儿时他总以为是媚蝶身体素质好,现在看来,恐怕不全是。
“琅轩能让媚蝶好得更快、更彻底,而媚蝶的血,却是琅轩最需要的。其实,他们是一种契约关系。以血为蛊,以竹为契,二者才能生生不息。”芒种挥手收走那些印记,“媚蝶是琅轩需要的人,是它天然的养分。她的血可解百毒,或许还能让琅轩弟子起死回生。”他神色严肃地看着琉璃,“这些年,我一直在刻意掩饰她的与众不同。”
“师父,弟子愚钝。”琉璃拱手行礼,“您告诉弟子这些,究竟是何意?”一丝不祥的预感闪过心头,他本能地不想听下去,更不敢胡思乱想,却又不敢违抗师命。
“琉璃,你是琅轩的接班人,必要时,可能需要牺牲媚蝶。”芒种的声音低沉,却像五雷轰顶般在琉璃耳边炸开,直冲脑海。他木然地望着师父,声音里满是惊恐:“师父?!什么叫牺牲媚蝶?”他缓缓摇着头,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
“琉璃!聪明人不说暗话。”芒种重重拍了拍琉璃的肩膀,“为师知道,你和媚蝶不只是师兄妹,更是相依为命的人——重要的是,你喜欢她,对她动了心,对吧?”芒种一语中的。琉璃郑重点头:“师父,我绝不会伤害媚儿!”他望向芒种的眼神,满是坚定与无畏。伤害媚蝶?怎么可能?他断不会那么做!
“琉璃,作为琅轩的首座弟子,我也曾做过违背本心的事。”芒种的声音低缓,落在琉璃耳中却格外尖锐,“琅轩交到你手上,你要守护的就不止是媚蝶一人,而是琅轩所有弟子,是所有人!你明白吗?”
“师父,如今的琅轩不是好好的吗?为何要牺牲媚儿?”琉璃不解,师父究竟在担心什么?难道还有他们合力解决不了的事?
芒种摇头:“不!琅轩是我一手创立的,我修炼数百年,便守护了它数百年。有我在,它自然安全;可若我离开了,琅轩必会出现波动。”他向琉璃解释得明明白白,“我若成仙,便绝不能插手琅轩之事,哪怕它覆灭,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琉璃,你能懂吗?”芒种眼中满是痛苦,“媚蝶是我徒弟,是我最疼爱的徒弟,我怎舍得伤害她?可你看,”他走到青岚殿外,望着茫茫竹林,“这么多琅轩弟子,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沉默良久,琉璃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心却在滴血、在挣扎:“师父,我该怎么做?”一边是心爱的人,一边是肩头的责任,孰轻孰重,他心中已有答案。
“我离开后,青岚殿会被封印。将媚蝶悬于大殿正中,用她的心头血喂养琅轩,便能让它生生不息。”芒种的话字字清晰,却如晴天霹雳,震得琉璃连连后退。他惊恐地望着师父:“囚禁?”心被狠狠刺痛,呼吸骤然急促——他不敢想象,将最爱的人悬于殿中,用她的血滋养琅轩,会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师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琉璃眼前发黑,“这个……我做不到。”他勉强撑住身体,却无法平息翻涌的情绪。
芒种再次摇头:“若有办法,我怎会伤害媚蝶?琅轩弟子中修为不足的,一旦宗门生变,他们也会随之消散。”他指了指琉璃腰间的竹叶佩,“这,就是最合适的利器。”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响动传来——竹叶佩从琉璃腰间滑落,撞击着他早已忐忑不安的心。
那声音不大,却撞得琉璃心口发颤,他望着滚落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的佩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我做不到。”他重复着,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师父,我许诺过要护她一辈子,让我亲手……让我亲手取她心头血,我做不到!”
芒种望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痛惜与无奈,他徐徐开口:“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只是把选择摆在你面前,路怎么走,终究是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