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22、妥协 琉璃仔

　　琉璃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媚蝶，哭肿的双眼丝毫掩不住她的清秀灵动——别说鞠衣对她情深义重，这么多年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对媚蝶一往情深？
　　“琉璃哥哥，你总该告诉我，二师兄为什么能缚住你？”媚蝶抽泣着揩去泪水，目光深深望着琉璃。无论是鞠衣还是琉璃，都比五十年前反常太多，这两个她最亲近的人，如今都让她觉得陌生。她孤独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他们回来，可为何反而更痛苦、更迷惑？她想念儿时的快乐，想念五十年前的无忧无虑，眼前的人和事，都让她恍惚。
　　“媚儿，这不是你的错。”琉璃虚弱得几乎撑不住。五十年里，他的泪早已流干，痛苦也已麻木，甚至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对疼痛也没了知觉。可媚蝶的泪水，却像烈火焚身般让他煎熬难耐。
　　“媚儿，记得我的好。”琉璃再次拥抱媚蝶，虽用尽全身力气，却已没了刚才的力度。软绵绵的手臂轻轻环住她，又依依不舍地慢慢垂落。
　　“琉璃哥哥，你怎么了？”媚蝶刚感受到他的心跳和渐渐瘫软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缃叶已抢先一步扶住倒下的琉璃，同时一掌打在毫无防备的媚蝶胸口。这一掌用尽了缃叶仅剩的全部灵力，摆明了要中伤媚蝶。猛烈的冲击力让媚蝶后退了两步，撞到了竹台上。
　　一口鲜血从媚蝶口中喷出，正好溅在琉璃苍白的手臂上。尽管虚弱无力，琉璃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抽回手，用衣袖掩住。
　　“怎么回事？”缃叶的目光始终落在琉璃身上，清楚地看到他沾了血的手迅速有了血色，“有轻微的灵力波动……是她的血？”她不可置信地指着一旁擦拭嘴角的媚蝶，脸上满是震惊，媚蝶也同样错愕地盯着自己衣袖上刚刚染上的血渍。
　　“大师兄！”露褐扶住琉璃，他本无意插手师兄妹的感情纠葛，可亲眼看到彼此伤害，远不是他想要的解决方式，因此对缃叶的做法十分恼火。
　　“媚儿！”几乎同时，栀子已奔到媚蝶身边查看伤情。“放心，我没事。”媚蝶安慰道，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无奈又苦涩的笑容，目光紧紧盯着琉璃，等待他的回答。
　　“媚儿，你怎么样？”琉璃顾不得自身虚弱，挣扎着向媚蝶爬去，用力推开缃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缃叶该庆幸他现在灵力尽失，否则她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媚蝶也慢慢向琉璃靠近。她其实并无大碍，刚才只是没防备，不然此刻的缃叶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是一时疏忽让对方钻了空子。“我的血……能救你？”她步步逼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二师兄警告我不许伤害自己，难怪琉璃哥哥你催我离开琅轩……原来我才是矛盾的起点，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既然有用，为什么不试试？”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轻松，纤细红润的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烁的竹叶剑。
　　“不！媚儿！不可以！”琉璃低吼着，绝不能让媚蝶伤害自己。他拼尽全力向她冲去，可虚弱之躯终究敌不过灵力精湛的媚蝶。鲜血从媚蝶手腕汩汩流下，滴在琉璃的眉心，竹叶剑闪着寒光，却滴血未沾。
　　琉璃感受着血液的温度，灼烧感从眉心蔓延全身。他忍受着折磨与痛苦，却丝毫动弹不得。“媚儿，停下！”他用眼神乞求着，绝不能接受媚蝶用生命换自己重生，那样的重生只会背负无尽的内疚与负罪感。身旁的露褐和栀子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既不懂“以血续命”的利弊，也不敢轻举妄动。但缃叶不同，她更在意的是琉璃的安危。
　　突然，一阵裹挟着愤怒与伤心的竹叶狂风破门而入，鞠衣闪身出现在媚蝶身侧。他阴沉着脸，徒手夺过竹叶剑，“咔嚓”一声将其折断化为齑粉，随即瞪向琉璃，眼中血丝清晰可见，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琉璃明白，鞠衣是心疼了——心疼媚蝶受伤；也是生气了——气他竟让媚蝶受了伤。鞠衣正低头专注地为媚蝶包扎手腕，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洁净的竹纱一层层仔细缠裹着她的手腕，他握着她的手心，声音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藏不住的宠爱与心疼：“为什么不听话呢？”
　　“二师兄，你早就知道？”媚蝶反问道，“既然跟我有关，为何不告诉我？”她紧紧抓着鞠衣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倔强，“你以为，我会吝惜自己的血，在乎自己的命吗？”
　　“我在乎！”鞠衣猛地抬眼，灼热的目光直对上她的质疑，“我知道，你早晚会察觉。”他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嘴角残留的血渍，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楚，“媚儿，”他顿了顿，“我曾许诺要护你周全，你若受伤，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话音刚落，他的声调陡然转冷，“而且我也说过，你若敢伤害自己，定会有人付出代价。”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缃叶痛苦的闷哼。只见她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瞳孔圆睁，眼中满是惊恐——鞠衣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弯曲，正用灵力扼住她的咽喉。“我留你活得够久了。”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向缃叶逼近，“缃叶，你三番五次伤害媚儿，挑战我的底线，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缃叶剧烈地咳嗽着，口中溢出鲜血，却仍大口喘着气冷笑道：“因为……因为她，我们几个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看着鞠衣，眼神里充满嘲讽，“真是可笑，二师兄，她心里明明没有你，你何苦这么执着？”
　　“你听好，”鞠衣俯身，目光如冰刃般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这人从不在乎得失。”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鞠衣认定的事，就会毫不犹豫地做下去，无怨无悔。”说完他直起身，自掌心中托出一颗小小的丹丸，以灵力强行逼缃叶吞了下去。“今天的账先记着，留你这条命，去解决那些不听话的。”——他指的自然是近来琅轩里意图作乱的弟子，对付这些小喽啰，他犯不着亲自动手，不值得。
　　鞠衣转向琉璃，将刚注入他眉心的新鲜血液缓缓抽离，化作一只只轻盈的红蝶，飞离大殿。琉璃不言不语，不悲不喜，任由他处置。
　　“二师兄！”媚蝶上前阻拦，“你到底要怎样？”她心中满是恐惧与绝望——鞠衣对琉璃的折磨如此残忍，而她却无力阻止。
　　“媚儿，这是对你伤害自己的惩罚。”鞠衣沉声道，“你若还想让他多活些时日，就乖乖听话。”他知道这样对媚蝶也是一种伤害，可比起让她断送性命，这点痛根本微不足道。
　　“琉璃！”鞠衣收回手，看着面前的琉璃缓缓瘫软倒下，“我无意染指琅轩，更无意争夺你的大殿竹之位，这些你都明白。”
　　“无需多言。”琉璃摆摆手，再次体会到被掏空的感觉。一次次的伤害与折磨，早已让他筋疲力尽。“设屏障吧。”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解脱，是积压多年的解脱。
　　鞠衣从容地向大殿上空抛出几只蓝色竹叶灵蝶，它们飞向八个不同方位，在青岚殿内布下结界。
　　“追忆网？”露褐惊叫道。这是芒种师父成仙前教给他们的最后一项技能：八只蓝色灵蝶镇守八方，以操控者为中心，阵内所有人的意识均受灵蝶主人掌控，脑部信息可被随意读取。可惜技能尚未精进完善，芒种师父便已飞升，六人只浅浅尝试过，根本没来得及深入试验，更别说成功了。这技能有两个关键：一是灵蝶主人需足够强大，能轻松应对突发状况；二是被操控者需心甘情愿，才能提取到所需信息。说白了，双方需坦诚相对，才能达成最终目的。
　　此刻琉璃提出设阵，正是想公开当年的秘密——有些事，不是他想压就能压下去的。身处追忆网中的人会与外界自动隔离：里面的人能清晰地看到外界一切，结界外的人却无法窥探内部。因此，五十年前的往事，终究只有他们六人知晓。
　　鞠衣与琉璃相对而立，他红黑色的火焰印闪着金光，映得面容森然威严，周身凝聚的强大灵力不断加固结界。如今的琉璃，在鞠衣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部分记忆自眉心绿色的竹叶印缓缓流出，与鞠衣的金色灵力相融。其他四人分侍二人身侧，紧张地盯着中间交缠的灵力记忆源——那里面不仅有他们五十年前的身影，更藏着所有人想知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