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26、决定 “找到

　　“找到禁书，才有希望。”媚蝶重复道，虽然希望渺茫，可为了琉璃，她愿意付出努力。“大师兄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会不会……”媚蝶缓缓跟随在鞠衣身后，凝望着他结实的后背，那个背影，他曾经倚靠过，温暖，踏实。儿时，她也曾无数次地趴在那个宽阔的背上，享受着鞠衣的照顾与关爱。
　　“二师兄！”媚蝶猛然停住脚步，她的回忆总是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儿时的记忆，是根深蒂固的，尤其是那些美好的时刻。
　　“媚儿，还想回去看看？”鞠衣当然明白媚蝶的心思，她终究是放心不下琉璃的。“我陪你。”他拉过媚蝶的手，凌空移步到青岚殿。
　　琉璃被折腾累了，已经睡下。媚蝶轻轻走到床榻前，缓缓坐下，她望着琉璃苍白的脸色，雪白的发丝，虚弱的身体，这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飒爽英姿的模样？媚蝶满心满眼的心疼，哪里还有力气去恨他，去怪他呢？一滴酸涩的泪水无声地滴落，浸润在琉璃的脸颊上。
　　“媚儿？”琉璃睁开眼睛，惊喜之余，心突突直跳，梨花带雨的媚蝶，更是楚楚动人，让人不禁心生怜悯。媚蝶轻柔地搀扶起琉璃，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琉璃的，眉心相对，一股冰凉的触感沿眉心迅速沁满全身。“媚儿！不要！”琉璃感觉到了，那是混着灵力的媚蝶的鲜血！被媚蝶的灵力压制，他无法动弹，更无法阻止。
　　眼前人是心上人，怎能见死不救？眼前人是心尖肉，又怎舍得伤害？一炷香之后，媚蝶起身，掌心托着一只金色的竹叶蝶，轻灵，飘逸。“大师兄，这是传音同心蝶，我和二师兄要出山，会离开一段时间，同心蝶会定期带回我的鲜血，直到我找到恢复你灵力的法子。”
　　“媚儿，我……”琉璃欲言又止，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该说对不起？还是该说一路保重？
　　“放心吧，有二师兄陪着，我会很安全。”媚蝶笔直站到琉璃面前，双手举至胸前——左手掌心向上，右手轻覆其上，缓缓相向移动时，掌心间涌动的灵力如碧玉般澄澈。琉璃懂，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告别，以灵力的奔涌代替了煽情的言语。媚蝶微微颔首，眼角挂着的泪珠，是她最后的倔强。
　　琉璃眼睁睁看着媚蝶转身离去，无法挽留，更没有挽留的理由。“媚儿，平安就好。”喃喃低语里，藏着他滚烫的热泪，更藏着他无奈的沉默。
　　离开青岚殿后，二人重返竹苑轩。鞠衣停下脚步，微笑着凝视媚蝶，左手在她面前轻轻一挥，一顶黑色斗笠便稳稳戴在她头顶；浸润着竹叶清香的青色竹纱，恰好将她娇美的面容半掩。“媚儿太过耀眼，这样能少些麻烦。”鞠衣眼角的温柔藏不住，他轻轻为媚蝶系好斗笠的锁扣。
　　“二师兄，你是在怀疑缃叶师姐吗？”尽管鞠衣始终面带微笑，媚蝶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担忧与顾虑。六人中，唯有缃叶总无端针对她，其他人实在无可挑剔。
　　“说不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虽然我设了防护，但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为妙。”鞠衣拍了拍媚蝶的臂膊，“你能救琉璃的消息，定会很快传开。事关琉璃，缃叶多半会铤而走险。”他凝视着媚蝶的眼眸，“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露褐和栀子——他俩虽一直与世无争、沉默寡言，可事关你的安危，我定会加倍留意。”鞠衣笑了，笑得纯真又温暖。媚蝶的平安，是他的责任，更是他的心愿。“琉璃会没事的，别担心。”
　　说话间，一顶同样的斗笠赫然出现在鞠衣头顶，稳稳压住他高束的发髻；黑色发带与墨发融为一体，几乎分辨不出。自他归来后，便将琅轩标志性的青色换成了黑色——黑色的衣衫、黑色的靴子、黑色的发带，如今又添了黑色的斗笠。黑色让他整个人显得更沉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可他喜欢这样，本就不爱张扬，也不屑那些他认为不必要的繁饰。
　　媚蝶打量着鞠衣，从上到下，只有眉心那枚红黑色的印记格外醒目。但她心里清楚，鞠衣那颗心，定然是鲜艳的红色，温暖又热烈，一如从前，从未改变。
　　“二师兄，我一个人可以的，你该留下。”媚蝶隔着竹纱，嗅着竹苑轩的气息——马上就要离开了，她想把这里的气息都刻进心里。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媚儿，我说过，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陪着你，无怨无悔，心甘情愿。”鞠衣凝望着竹纱下的媚蝶，“所以，无需赶我，更不必言谢。”他细心为媚蝶调整了竹纱的位置。
　　对琉璃，鞠衣已无话可说；但对媚蝶，他愿倾其所有。这次出山，是二人商量好的结果。他必须找到禁书——不只是为了琉璃，更是为了媚蝶，他要寻到能让琅轩长存的更好办法。相传禁书记载：被剥夺灵力修为的弟子，可重新凝聚灵力。虽露褐早已派心腹搜罗古籍，却始终毫无进展。鞠衣已足够强大，师父芒种想守护的琅轩、他想保护的人，他都有责任让他们安好。所以，陪媚蝶走这一遭，是他努力争取来的结果；暂时离开琅轩，对他们二人而言，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好！”媚蝶回以诚恳的微笑。她默默注视着竹苑轩——这是他们三人儿时共同的居所，藏着最宝贵的回忆，如今要暂时告别了。隔着竹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不能哭，也哭不得。媚蝶决绝地转身，步伐坚定地向前迈去。儿女情长已被她抛在脑后，她要做的事，不仅关乎自己的未来、琉璃的性命，更关乎琅轩的安宁，半点都大意不得。
　　鞠衣在媚蝶身后，久久驻足。竹苑轩，同样也是他最喜欢的居所，这里留有三人纯真的笑声，他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那段时光，在他们心中，永远闪耀着最美的光芒。鞠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眉心的印记泛起金光，冲出竹林时，一阵狂风席卷而来，竹林自动变换方位，按鞠衣的指令组成阵法，将竹苑轩团团围在中间，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直至完全隐没。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有人居住过的痕迹。鞠衣将竹苑轩隐藏，将他们的回忆隐藏，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鞠衣快步追上前方等待他的媚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这一抱，注定前途凶险，无法回头；这一抱，愿二人同心协力，共克难关。二人伸出左手，掌心里的钥匙纹路清晰可见，双掌合力的瞬间，他们已出现在那条久违的小路上。不！确切地说，已经没有路了。这片山林因遭小镇居民憎恶，早已无人上山，那条小路也已荒芜，杂草丛生，遍地荆棘。可悲可叹，这些凡夫俗子又怎会知晓？他们嗤之以鼻的废弃山林里，竟藏着另一个世界；而他们信奉膜拜的仙神，也正是在这片山林中修炼而成。
　　二人环顾四周，已离开竹苑轩，离开了琅轩。几十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出琅轩，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气息，与琅轩界里清润的竹林气息截然不同，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媚蝶轻咳几声，曾经因人间烟火气而生的恐惧与不适，早已随岁月流逝淡至无痕。
　　“给！”琉璃从袖中掏出一个大桃子递给媚蝶，“你最喜欢的。”他的笑容与细致入微的关怀，总能让媚蝶心头一暖。“谢谢。”媚蝶伸手接过——这桃子粉嫩饱满，正是竹苑轩那棵果树上结的。咬一口香甜多汁，她细细品味着这味道，知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吃不到了。
　　二人默默走在记忆中的山路上，一袭黑衣，一顶斗笠，腰间的青色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发出悦耳铃音，在寂静的小路上悠悠回荡。前路或许布满艰辛，或许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刻，但也可能水到渠成、迎刃而解。无论如何，他们将迎着光，无所畏惧地走下去。